在漫长的迁徙过程,这个渴望温饱的家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看到五鹿山之前,曾祖的母亲,疬饿中客死异乡。最初出发的目的,是富饶的关外。走出山海关,在那片人烟稀少的黑土地安居乐业。选择北塬的原因,不是美丽的五鹿山,而是没有力量走出北塬。
曾祖没有眺望过山海关,因为在他的世界,山海关外那片富饶的黑土地,无法与他未来的生命过程,联系在一起。在他的内心,对家族的这次迁徙,充满了怨望。只到他最后的生命过程,依旧不理解父亲的抛弃。那天在塬上的离别,是父子生死之别,从此曾祖再也没有见到父亲。
在曾祖的记忆和印象中,父亲的形容是模糊的,在塬上风沙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却深深烙在他的心底。他极少触及,走进一个陌生家庭的辛酸往事,总会引得他流泪不止。他从来没有试图,寻找那些音信两茫茫的亲人,也无从寻找他们。但在他最后的生命过程里,亲人的形容,异样的清晰了。他笑着告诉我的父亲,他看到了他的父亲,他们在遥远的桃花源,等着他呢。
这个迁徙的家族,在古县镇喘息了数天,他们第一次看到了陌生的蒲剧。戏名叫《杀狗》。曾祖的父亲听不懂蒲剧,也不是来戏楼听戏的。他牵着曾祖的手,在冷冽的北风里,跟着古县的一个杀猪掌柜,站到一个揣棉袄袖子的中年夫妇跟前。他们仔细半天,点头了。那掌柜伸手又替曾祖擦擦鼻子,指点上还染着猪血猪油,和一身的骚气。那对夫妇又瞟一眼,说明孩儿脸洗干净了,送欧家村来。
翌日,屠户带了他们来了欧家村。中年夫妇不让他们进村,不许见窑洞。风很大,他们在塬上等。只来了中年男人,往屠户手里撂下两块龙洋,屠户又很牢的扣在曾祖父亲的手里,交易结束了。
中年男人拉了曾祖的手,看着他们一步步远去。曾祖没有哭,只瞪圆一双迷茫的眼睛,似是明白不管怎么哭闹,一切都无法改变。
那一年曾祖八岁。
故土的山体,是石质结构,没有依沟依山的窑洞。北塬的贫瘠,曾祖是熟悉的,窑洞却是陌生的。下沟的曾祖很惶恐,在沟底最终哇一声,哭嚎出来。中年男人问,你哭啥?窑里有圪窝吃。
曾祖继续哭,不愿走进窑洞。他愿意跟着,没有圪窝吃的老子。
李立志改名成立志,这个名字成为曾祖,最终的名字。这家姓成的人家,是北塬殷实的农户,兄弟四人,惟有老二没有儿子。于是便收养了我曾祖,延续香火养老送终。我们这个家族,才有了扎根北塬的契机。
曾祖说那是宣统三年的春天。
吃圪窝的日子并不长,曾祖便成了多余的人。收养曾祖后,成家突然喜得贵子,他们想赶曾祖出门,又怕塬上的人讲闲话。曾祖饥一顿饱一顿,差不多做了他们家的小长工。曾祖跑到古县镇,找过他的父亲。那个挑一副担子,只做了古县镇过客的河南侉子,在北塬的沟壑,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曾祖又回到塬上放羊。因为没有人帮助他,改变羊倌的命运。
之后,他又试图原路返回河南,但又找不到回家的路。走不出北塬的羊倌,又回到那个不愿回的屋檐下。他的种种表观,惹恼了成家二爷,拿一束荆条很揍了一顿,似是那两块龙洋,找补了回来,扫地出门了。
曾祖在沟里睡了几天,可怜他的邻居,施舍他几个山蔓荆。伤势虽是一点不减轻,几个马铃薯保了命。成家老大是一个极善良的人,顶不住沟里的风言风语七嘴八舌,又可怜一个外乡的孩子,领了一个弃儿回了家。
这个村子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叫仁义村。
成家老大的仁义,让曾祖继续留在了北塬。又因了接近温饱,令他忘记了亲人,和五鹿山东面,那遥远的故土。
曾祖是个感恩的人,伤痛尚未痊愈,便牧羊塬上了。那时候北塬有很多羊倌,畜牧业差不多是农作物外的第二产业。在偏僻的北塬,不知道三十五公里外的县城,北去遥远的太原,远在天边的北京,发生了什么事儿,正在发生什么事儿。
据说成家大爷读过私塾,但算不了一个纯粹的读书人。不戴石头花镜,窑里却藏了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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