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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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两天,槐花出门买菜、倒垃圾时,几次看见那房主黄面的司机开着蝗虫车在自家门口停下,下来的不是穿超短黑皮裙长筒黑皮靴、染着黄毛、涂着蓝眼圈黑嘴唇的年轻女子,就是衣冠楚楚挺胸腆肚却又老鼠一样匆匆溜进院里的男人。槐花就明白这黄的士是在搞什么名堂了。又过了一天,中午槐花出门买菜,看见一个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被一个妖艳的长发女子和那个黄的士架进了院子里。

    春天很快就来了,大自然的一切都在复苏。天河两岸,桃红柳绿,鸟儿喧鸣,麦苗返青,油菜金黄,一片生机盎然。只是河水还像往日一般污浊,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

    槐花买菜回来,在院子外边的水沟旁见到一只半大的绿皮青蛙,放下菜篮子,捉住了它,折了根垂柳树条儿,拴住它的两条又胖又长的后腿,放进篮子里,带回了家。

    蜢子正在院中看那水缸中的睡莲。睡莲碧绿的叶子铺在水面上,有两颗莲花的花蕾已窜出了一扎多高,看样子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开了。槐花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把青蛙放在了水缸中的睡莲叶子上。

    “你,你从哪儿逮来的?还,拴着它。”蜢子拎起拴青蛙的柳条儿,青蛙的头就冲了下。

    “那,你把它解开呀!”

    蜢子回头去看槐花,见对方正以一种挺特别的目光瞅着他。顿时记起了假酒公司的那个风雨之夜,心中不觉一惊,就不动声色地把绑青蛙的柳条儿解开,将它放在睡莲叶上。青蛙纵身一跳,钻到水里去了。

    一天上午,荷叶打回电话来,说晚上市曲艺团来厂里演出,她要参与布置舞台和接待,中午加班,不回来吃午饭了。槐花伺候蜢子吃了午饭,蜢子就去里屋午休。

    睡得迷迷糊糊,蜢子只觉脸上额头上像有一只小狗柔软的舌头在一下一下地触着。后来触到了嘴上,咂咂地吸吮着,鼻孔中扑进来的是野草野花清甜的香气。那香气是那么的熟悉。他有点儿醒了,觉出是有人在吻他,以为是荷叶,就没有睁眼。一只手抬起来,搂住对方的脖子,也回吻起来。不一会儿,意识渐渐清醒了。从感觉上,从对方的呼吸声中,感到了异样,伸手去摸,那张脸不是尖下巴,而是圆的,下巴上没有那颗圆疙瘩。心中一惊,猛地推开她,坐了起来。

    “蜢哥!”女子被推得跌到地上,惊叫了一声。

    “你、你这是干什么!”

    “蜢哥!”女子又叫了一声,扑上去,抱住了他。

    “槐花,这样不行!不行!”蜢子用力推她的头,扯搂他的胳膊。可她死死地抱住他,力气是那么大。扯了几下,竟没扯开。

    “放手!放手!荷叶要回来了!”

    “她不会回来的。回来我也不管!”

    “槐花,你冷静点儿!你听我说!”

    “不不,我啥也不听!我就要你抱我一会儿!”槐花死死地搂住他,呜呜地哭起来了。越哭声音越大,身子剧烈地抖动着,后来就要嚎啕大哭了。蜢子担心邻院房东家的人听见,忙推她的肩膀,劝她小声点儿,可她依然哭声不止。蜢子有点儿生气了,托住了她的脸往上一抬,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厉声道:“不准再哭!再哭,我就堵起你的嘴来!”

    槐花仍哭道:“堵吧!堵吧!你死我吧!我死了,就不哭了!我不能跟了你,哭哭还不行吗?”但哭声却明显小了。乌黑的头发散乱开来,衬着泪水婆娑的小脸,红红的腮蛋儿,红红的鼻尖儿,红红的小嘴儿,还有那一起一伏的胸脯,使她更招人可怜,更楚楚动人。

    蜢子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块毛巾,给她擦脸,说:“行了!哭够了吧!哭够了就回你房里去吧!把我都折腾累了!”

    槐花怨恨地斜了他一眼:“哥,你,你就这么狠心?”

    蜢子低下头,长叹了一声。

    “哎,你说话呀!”槐花双膝一屈,跪下了。

    蜢子又长叹了一声:“她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对不起她呀!”

    “可你也救了我的命,让我报答你一次,不行吗?”槐花长跪不起。

    “我救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报答的。”

    “可我,我,我就是为你死了,我这颗心,也表达不尽呵!”

    “好了,别瞎说了!”蜢子拉起她来,“你再这样,我就要撵你走了!”

    “不,不!蜢哥!”槐花伸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你千万别撵我走!我要伺候你一辈子!蜢哥,你也知道,我在东灵那个假酒厂,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那些,不早就过去了吗?”

    “可那些糟践我的人,并没有受到惩罚呀!”

    “先别想那些事了。过去,欺负我的人更多,一个一个地去报复他们,还有个完吗?再说,从假酒厂出来,我在火车站就给北灵县公安局打电话报了案,估计那个卜婆娘、小卜早就进了劳改队了。”

    “不,不,不是他们。哥,我说了,我只求你别撵我走。”

    “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

    “你先答应不撵我走。”

    “我怎么会撵你走呢?绝对不会的。只是你不能胡闹!”他差点儿说出来,如果不是自己犹豫不决,很可能她早在荷叶之前就成了他的伴侣了。

    于是,槐花就拿出了汪立栋骗她给的那张100元的假币,很难为情地讲了从靳香的酒水店走后,到霍家全羊馆打工。霍老板占了她之后,先让在一间幽室里接客,又租给汪立栋,汪立栋又把她送给方箭,先在汪的别墅,后又到方的小院住处。汪只拿她当猴耍,不但一分钱不给,还让六儿虐待她,用假钱骗她。汪立栋开车把她拉出去80多里,扔在野地里。她到邮局寄钱,被验出是假币,要送她去派出所。她又到一个顺民饭店打工,猪一样的小老板又图谋不轨。她逃了出来,去长途汽车站的途中被盗,在快要饿死的时候,碰上了荷叶。

    蜢子听了,气得火冒三丈,眉心拧出了一个大疙瘩。问:“那个50多岁的瘦老板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光听他那个叫六儿的小蜜叫他老板。”

    “那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呢?”

    “也不知道。瘦老板叫他白先生。”

    “瘦老板和白先生他们住的地方,你能记得吗?”

    “霍家全羊馆和顺民饭店我记得。可瘦老板和白先生住的地方不记得。去的工夫,他们用黑布蒙着我的眼。”槐花虽只上过初中,但记性非常好。这几年哪一天做的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好!等我恢复恢复,你领我去找找那几个地方,非跟那四个王八蛋算这个账不可!”

    槐花点点头。

    蜢子又问:“在那里,没染上什么病吧?”

    “没有。”

    “没什么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蜢子把她腮边的一绺长发拢到她耳后去:“你听我的话。你要是想继续呆在这里,平时必须装得什么事也没发生。不论白天晚上,荷叶在和不在,你跟我都是服务和被服务的关系。否则,一旦露出破绽,被荷叶看出来,你在这里就呆不成了。我和荷叶,也就完了。她对我那么真诚,她是绝不会容忍我有一丝一毫对不起她的地方的。”

    “我记住了。”

    “走吧!到你屋里去吧!”

    槐花缓缓站起来,转回身,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又突然转回,扑过去抱住了蜢子的脖子,红嘟嘟如樱桃般的小嘴儿俯下去,却在离他的嘴唇只有一两公分的地方停住了,那长长的眼毛都快触到他的鼻梁了。两个人在对方的瞳仁里,都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

    两人就那么相持了足有二三十秒。蜢子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前额。槐花的泪又流下来了,流到了蜢子的脸上。她一只软软的手抚摸着他的胸膛:“哥,等个机会,我一定要报答你!”

    他好不容易才推开了她,说:“好槐花!行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再闹腾,把我那肾刚接上的血管闹断了,你想伺候我,都没有目标了!”

    槐花一惊,这才放了手。

    在客厅里欣赏了荷叶的《春江花月夜》之后,项之木没让表演“仙女献酒”,就和她进了卧室。让她坐在梳妆台的穿衣镜前,先用一条红绸蒙住了她的双眼,又拿一条红绳反绑住她的一双细细的手腕。荷叶静静地坐了几秒钟,只觉一双手把一只挺凉的东西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胸前也垂了一个小小的微凉的物件儿。身子不由地颤抖了一下。接着,听到“咔嚓”一声的轻响。再之后,两只耳朵的耳垂拧上了大概是坠子样的东西。接着,腰间、两只脚腕上也挂上了什么东西。眼上蒙的红绸被解开。荷叶看到了大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扣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项圈儿。项圈前边垂下来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子下方是一朵五个瓣的金花,中间镶了一粒晶莹剔透的蓝宝石。腰间一条长长的金链子,脚腕上各有一条金脚链儿。

    “好看吗?”

    荷叶点点头。

    “喜欢吧?”

    荷叶又点点头,说:“这么高级的首饰,太贵了!得价值好几万吧?我不能要。”

    项之木大受感动,在他所处过的女子中,荷叶是第一个不接受馈赠的。

    他把两条金手链放在她的腿上,说:“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说是一套,共八种,美人儿戴上,叫做八金美女。是专门送给女友的。我一直珍藏着,谁也没舍得给。你注意到没有?这里边惟独缺少金戒指和脚戒指。送未婚妻和结发妻子才送戒指的。我是太喜欢你了,就送给你了!作为一个小礼物吧!”

    荷叶就想,那我就不要白不要了。但还是说:“我先戴戴吧。谢谢先生!”

    项之木笑笑,说:“怎么谢?”荷叶说:“再给您表演一个仙女献酒。”

    项之木笑了,低下头去吮她那突起的颈椎骨,说:“荷叶,你知道不?按照天河的风俗,戴上了一个男人赠送的金项环或银项环,就得嫁给他。”

    荷叶妩媚地瞟了他一眼:“这个女子,在他给她戴金项环之前,不是把一切都献给他了吗?”

    项之木叹息一声:“唉,可惜不是明媒正娶呀!要是你能当我的夫人,那该多好!”

    荷叶更加柔媚地一笑:“我倒是敢跟你,可你敢要吗?”

    项之木摇摇头:“是啊是啊!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能得到你这么多的柔情,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荷叶说:“一个男人的欲望,是永远不能满足的。”

    项之木笑笑:“荷叶,我前些天说过,咱俩的缘分,顶多也就还有十年,到我老了,退了休,你也就不我了。”

    荷叶说:“我还不是那么势利的女子吧?”

    “那就将心比心了。”项之木说着,又拿来那架一次成像的像机,给她拍照。

    荷叶看了照片上自己“全副武装”的姿态,抿嘴娇羞地一笑,说:“还是您保存吧!不过,可千万保存好了。”

    “那当然。”

    荷叶想了想,戴着这些首饰跳个印度舞倒挺合适的,就让他解开自己的双手,伴着《流浪者》中的音乐,即兴扭了一段。项之木忙给录像。又给两个人自录,然后放给两个人看。

    钱途来看蜢子,也为了来看看槐花。槐花给他沏了一杯花茶,放在他面前,说了声:“钱哥喝茶!”钱途忙用手扶扶杯子,说:“谢谢!”槐花转身就出去了。蜢子说休了一个多月,估计能上班了。钱途劝他还是安心养病:“班上不上的,无所谓。反正厂里给开着工资。医药费以后再说吧。”蜢子说:“可我老觉得过意不去。年纪轻轻的,就当起老病号来了。这病又不是因工得的。”钱途说:“这想法没必要。虽说尿毒症不是因工得的,可肾炎总是当兵救老百姓的工夫得的吧?你当时要是胳膊腿受了伤,生活不能自理,不早上了荣军医院?部队不但得养你一辈子,还得给你找个对象呢。”“唔,净胡说八道!”钱途笑了:“哎哥,说真格的,如果你原先没有慢性肾炎,这次掉到湖里,也不会导致肾衰竭。”

    蜢子说:“我养得差不多了,得上班去。另外,你也帮我想想,如今干什么挣钱多。我得还那换肾的十万块钱呀!”

    钱途叹了一口气:“当初,李总让你去酒店当保卫干事,又介绍你上市工商银行去干保安,你还恋着这个破厂,不愿去。要是去了工行,花一百万不都是他们听着?如今挣钱多的单位,一是外企的高级职员,二是金融部门,三是走私贩毒,四是当贪官污吏。可这四个行当,咱都干不上。”

    “办个摩托车维修部或配件门市部怎么样?”

    “那,你起码得投五六万块的开业资金吧?还得雇两三个人。不容易。”

    蜢子沉思不语,又自嘲道:“要是突然来了个美国香港的舅舅大爷,亿万富翁,来找外甥,找侄子的,就解决问题了。可老辈上,一个当地主资本家的也没有,也没有解放前当蒋匪兵逃到台湾去的。我老琢磨,港台的那些商人企业主,怎么能挣那么多钱,一说就是几亿几十亿的资产。”

    钱途也笑起来:“我也想过这事儿呢。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又看看外间的行军床和上面洁净的被褥。“怎么?小两口还是分居?哎,我说哥耶,你得主动点儿。再过一两个月,觉得身体差不多了,就主动进攻,别太传统了。守着这么美的个姑娘,还洁身自好,不是太亏了?”又指指西墙,问,“槐花在这儿生活习惯不?”

    蜢子已猜出了钱途的一点儿心思,说:“行。农村孩子,能吃苦。再说,我生活能自理,她也不太累。只是,年龄这么小,就不上学了,挺可惜的。”就想,自己能上班了,就让槐花再上学去。

    钱途又没话找话地问了几句槐花的老家在哪里,姊妹几个,家中经济情况怎么样等等。

    蜢子应付了几句,又问:“哎,小羊家里,最近情况怎么样?”

    钱途挺生气地说:“她那个熊男人,狗改不了吃屎。又赌了,又恢复了打骂小羊。小羊已经带着孩子搬回娘家住去了。她妈也后悔得了不得,说早知这个样子,还不如跟了那个小转业兵呢。又说对不起闺女。小羊说要坚决跟男人离婚。”

    “工作的问题,还是没有着落?”

    “没有。如今本科大学生都不好找工作,她一个职专生,没有靠山,又没有门路,找工作比登天还难呢。”

    兴许是第六感官的作用,也许是女人那敏感的神经的作用,也许荷叶从蜢子和槐花的眼神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这天晚上八点多,她拎起小包,对蜢子说:“我去韩羽姐家了。”又说,“先去我爸家送点儿药。”就出了门。临走之前,她故意把两盒药放在了桌子上没带。蜢子也没注意。但她没去马路上“打的”,而是拐了个弯,去了院东侧的那一片荷塘。她不敢走进那黝黑的荷塘深处,就在塘边一株柳树下转悠。这时,她隐隐约约听见,塘边有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还有女子轻轻的咯咯的笑声。她怕打扰了他们,就往回走。到了有路灯的地方,看看表,已出来了40多分钟,就快步往16号小院走去。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又住了手——这样怀疑他们俩,好不好呢?蜢子会不会有感觉呢?又一想,不行!蜢子是绝对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尽管自己现在属于两个男人,但绝不容许蜢子属于两个女人!她毫不犹豫地开了锁,绕过影壁墙,院里没人。她叫了一声:“蜢子!”就进了屋,一看,蜢子一个人手拿一本书,在灯下看着。见她回来,问道:“怎么,忘了东西了?”荷叶淡淡地一笑说:“是呢,爸的药忘了带了。”就进了卧室,从桌子上拿了药,说:“我走了!”蜢子站起来,送她出了门。荷叶用有意无意的话问:“槐花呢?”蜢子说:“在她自己屋里吧。”这时,槐花闻声跑了出来,问:“姐,找我有事?”荷叶说:“没事。晚上关好大门。”就走了。

    打“的”去月季花园的路上,她蓦地想起来一件事,厂医院的一个青年医生找了个质检处的女大学生,人们都说两个人真是郎才女貌,郎貌女才,天生的一对儿。谈了一年多朋友,登了记。可新婚之夜,青年医生却发现新娘不大对劲儿,当即就抱了被子到办公室去了。辗转反侧,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就回到新房,要跟新娘离婚。任新娘哭着怎么解释自己可能是在农村干活时拉伤的等等,均无济于事。分居三个月之后,婚终于离了。后来,荷叶碰上那个女大学生,见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七八岁。想起这事儿,荷叶不由地打了冷战。

    方箭刚回到家,曹小卉就告诉他一个不怎么美妙的消息。上午,岳父曹铭让市化工局纪委给“传”了去了,把他开了去的桑塔纳也扣在了局大院里。接着局纪委又派了两个人,把化工七厂的会计兼出纳,即那个常陪曹铭去老干部活动中心跳交谊舞的半老徐娘也传到了局里,并从她家里把化工七厂小金库的账和存折都抄走了。现在曹铭和女会计还在局纪委。

    “你看这事怎么办?”曹小卉那微黑的脸发青。尽管她也知道老爹的一些事做得很不像话。比如为着带那个女会计去跳舞、钓鱼,老娘就跟他打过好多次仗,以致闹得要离婚,可老爹好不了几天,就又跟那个女会计去鬼混。平时,当儿女的怎么说他?

    “这个林梦珠,可真够心狠手辣的。当初,要不是我爸培养提拔她,她能有今天?真是一条喂不熟的狼呀!”曹小卉恨得咬牙切齿。

    方箭知道一些化工七厂的情况,就明白林梦珠是想拿曹铭这只死老虎开刀了。林梦珠为什么这么恨曹铭,方箭这时候才大体明白了个中原因。但他不想管这事。可对曹小卉却说:“我上了班就找林梦珠。看看能不能把轿车、小金库的钱交给局里,尽量别处理人。”第二天上午十点,曹小卉就来电话,哭咧咧地问方箭找林梦珠了没有。方箭并没有找林梦珠,却说:“找了,估计不会给咱爸什么处分。”“可人还没回来呢。按规定,纪委是没权利扣人的。”方箭说:“他们说,那不叫扣。是住在局里,交代问题方便。”

    由于种种原因,狄亚美的妇科美容手术一直拖了下来。

    泡桐绽开了白中带紫的花儿,一朵朵垂下来,如倒挂的金钟儿。给狄夫人做妇科美容手术的事就排到市立医院卜院长重要的议事日程上来了。他叫了钱大夫去,二人冲着铺在大老板桌上的一张平面图极其认真细致地研究了一番,拟定了相当理想的手术方案,就打电话告诉了小梭鱼。小梭鱼忙向方箭汇报。方箭指示小梭鱼去跟狄夫人联系,狄夫人早已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小梭鱼就乘厂里的皇冠接了狄夫人去市立医院。

    本来按照常规要做一个小时零十分的三个手术,由于准备得充分,手脚麻利的钱大夫只用50分钟就做完了。

    晚上,方箭率翟跃进、小梭鱼、韩羽在月宫酒楼宴请了劳苦功高的钱大夫,同时也请了卜院长。韩羽本来就认识钱大夫,酒场上的气氛就更加活跃和融洽。酒至半酣,小梭鱼邀请钱大夫、韩羽邀请卜院长跳舞。钱大夫凸起的腹部不时碰着小梭鱼,小梭鱼嘻嘻地笑着问:“钱大夫,您为什么不吸一下自己的脂?”钱大夫咧开小嘴儿笑笑:“这就叫大夫治不了自己的病。我这主要是肠子肥,就像猪大肠,里边的大油多,吸肚皮不管用。”小梭鱼被钱大夫幽默的解释引得银铃般笑了起来。之后,小梭鱼陪卜院长、韩羽陪钱大夫又跳了几支。两位白衣天使乐得眉开眼笑。

    小梭鱼私下算了算,这次手术,花了一万二千多元。加上请客的三千多,还有住院费等,大约要花两万多元。等于三个化三厂工人一年的工资。不过,比起厂里到手的k-3号工程,这还是一个小数。也值得花。

    狄亚美对小梭鱼跑前跑后无微不至的照顾也非常满意。

    林梦珠间接地给项之木提供了一个绝色,使项之木身心大悦。项之木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就老想回报一下林梦珠。考虑了一番,自己正市长的问题,希望很大。现在,是尽快解决一下林梦珠局长的任命问题。

    狄夫人只住了一个多月,伤口就愈合了。于是兴冲冲地出院返回了家中。项之木看了,甚觉惊喜。这一晚居然没有吃药,似乎还找到了20年前的感觉。只是事后对那做手术的大夫有了些醋意。

    一个月之后,市立医院拿到了项之木审批的1000万元的设备购置经费。两个月之后,卜院长被任命为市卫生局副局长,仍兼任院长。已超过县处级干部提拔年龄的钱大夫,以医疗美容专业成就突出和专家身份可以适当放宽年龄的理由,被任命为市立医院副院长。

    在家已休了一个多月,蜢子觉得体力精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天早饭后,在院中做简单的健身操时,忽地想起那个霍家全羊馆来,就说让槐花领着他先去认认那个地方。

    隔了一天。上午,按惯例槐花陪蜢子去市立医院检查,并买点药。检查完才9点40分。蜢子就让槐花领着去找霍家全羊馆。两个人“打的”从霍家全羊馆门前驶过去,蜢子让停了车。他叫槐花躲在路边的一簇黄杨树丛后等着,自己戴上一副大号墨镜,走过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查看了一番。回到家,又让槐花讲了一番那个霍老板的年龄和长相特征,和霍老板卧室的位置。蜢子就说要去教训教训那个老不死的。槐花担心地说:“哥,你还是别去。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些个坏蛋,早晚会倒霉的。俺庄里有个老头儿,从年轻就坑人骗人,爬墙入室,强奸寡妇,不干好事。一天晚上参加一个乡亲家的婚宴,那么大岁数了,还去闹洞房调戏新娘子,又喝得晕儿咣当,回来的路上一脚踩空,掉进猪栏里淹死了。恶人、坏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蜢子说:“坏蛋们,光靠他们自己倒霉是不行的。有不少坏种,还当了大官,发了大财,活了七八十岁,寿终正寝呢。所以,过去一位大人物说过,‘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当天晚上,荷叶又说去韩羽家了。到九点半,蜢子推出摩托车,卸下车牌子来,防止被人记下车号,查到自己。就对槐花说要去小试牛刀。槐花说:“哥,你可千万小心哪!”又问,“你骑车行么?”

    “没问题!”

    全羊馆的生意依然很红火,到晚上十点半才打烊。霍汉东有些疲惫地推开卧室的门,刚要开灯,就觉得一枝硬梆梆的东西顶住了后脑勺。他立即意识到了那是一枝枪管,顿时吓得尿到了裤子里。接着,听身后一个声音说:“别开灯,到房间中间,蹲下!”

    霍汉东以为来了敲钱的歹徒,乖乖地举起双手,到房间中央蹲下。但他毕竟经受过八九年政坛和十几年铁窗加上几年商战的考验,马上镇静下来,说:“兄弟有么难处,说吧。我尽力帮一把。”

    黑影里的声音说:“老子不是来绑票抢劫的,是来跟你讨债的!”

    霍汉东顿释重负:“讨债还不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是欠了外边不少钱,可都没赖账,都说可以缓缓的。兄弟给谁讨债?我马上就给。”

    黑影冷冷一笑:“这个债,恐怕你不好还吧?”

    霍汉东说:“兄弟请讲,是什么债?”

    黑影说:“两个多月之前,你把一个来你店里打工的女孩,先玩弄了,又介绍给了一个大老板,是不是?这个女孩,差点儿让那个老混蛋给糟塌死。”

    “这……我……”霍汉东经常往外介绍打工妹,已记不清是哪一个了。

    “你别哼哼唧唧,是不是?就是叫三妮的那个女孩。”

    “三……啊,啊,是是,想起来了。”

    “你这张臭嘴一拨拨,就把人给出卖了!今天,老子来要你一块舌头!”黑影抽出一把刀子,“当啷”一声扔在了写字台上。

    “哎别别!兄弟!”霍汉东吓得灵魂出了窍,“我,我赔偿损失还不行吗?”

    “那好吧!拿一个整数,我就走人!”

    “这……店里的钱,一时可能凑不起来……”

    “你少耍花招!你要是想报警,我就先结果了你,再把你大卸十八块,扔到全羊锅里去!”

    霍汉东乖乖地去开了抽屉,取出一捆大钞。黑影把钱揣到怀里,又厉声问:“那个带走三妮的老混蛋,叫什么名字?”

    “这这……我不知道。”

    “说!”枪口又顶住了霍汉东的脑门儿。

    “兄兄兄弟,我真的不认识他。这种事儿,对方是很怕让我知道真实身份的。”

    “还有个姓白的,三十七八岁,高个子,也像个大老板,认不认识?”

    “兄兄兄弟,我确实不认识呀!”

    黑影见霍汉东死死不说瘦老板白先生的名字,又恐夜长梦多,被人发现,就把霍汉东绑到椅子上,用毛巾堵了嘴。又威胁道:“你要是敢报警,我就让你变成一锅羊杂碎!”他收起桌上的刀子,装好手枪,戴上墨镜,大摇大摆地出了全羊馆,骑上停在门口的摩托车,一溜烟地驶入了都市的黑暗之中。

    当他在城市里故意转了几个圈,再驶向河畔街时,不禁暗暗得意,原来干抢劫这一行,竟是这么容易呢!

    刚一开院门,槐花迎上来,忙去关了门,说:“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进了屋,蜢子从怀中掏出那一万块钱,放在茶几上,往槐花面前一推,说:“行了!这是霍老王八赔偿你的!”

    槐花吃了一惊:“你,你要了他这么多钱?我只想你骂他一顿,打他几下就行了。”

    “这就便宜他了!快把钱收起来吧!”

    “不不,这钱我不能要,还是留着给你治病吧。”

    蜢子顿时生了气:“哎,你嗦什么!让你收起来,你就收起来!”又想了想,“哎,你家里,父亲受伤住院不是借了不少钱吗?弟弟妹妹上学不是也有困难?借了多少?”

    “弟弟来信说是五千三百多。”

    “明天先寄回八千去,让家里还上账,给弟弟妹妹交上学费。剩下的两千,明天我去给你存上,你只保管个存折更安全。”蜢子又说,“这事儿,千万别让你荷姐知道。”

    “哎。”槐花点点头。

    蜢子又说:“人们常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许多的事,只要当事人不对外人说,局外人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鬼都不知道!”又让她给家里写封信,说这钱是公司里预支的工资。让家里别对外人讲。第二天上午,蜢子和槐花先去了邮局,给她家寄去了8000元。当交上80元邮费时,心疼得槐花了不得。两人又去了储蓄所,蜢子以槐花的名字去存上了余下的2000元,又以她的出生年月日设了个密码。回来把存折交给了槐花。槐花说:“那我先替你保存吧。”又说,“哥,我就不说谢你的话了,要是我打工去挣,十年也挣不上这八千呀!”

    丹若又在老“三电”那一带找了一个多月,打听了上百人。一天下午,一个60多岁蹬三轮车的大胡子老工人说:“这后边就住了个老‘三电’的。”丹若大喜过望,说:“大哥,您能领我去不?”大胡子爽快地说:“这咋不行?”穿过一条大街,又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家住户,找到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她就是老“三电”的车间主任,听丹若说找水牛,眯起老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你是水牛的什么人呀?”丹若用原先编好的话答:“表妹。”老主任说:“厂里有个叫水牛的,来的工夫三十岁上下,是个电工。”丹若说:“对对,是个电工。”又问,“他还带着个女孩,对不对?”老主任说:“是呵!那女孩才两三岁,长得可俊哩!”歪起头,就瞅丹若的眉眼儿。丹若心里有了底,急切地问:“‘三电’停了以后,水牛他爷儿俩上哪儿去了?”老主任见丹若这神态,已猜出了五六分,却装做没看出什么来,说:“水牛走的工夫,孩子已经十二三岁了。但他调到哪个单位去了,我还真说不上来。”丹若浮上来的心又秤砣一般沉了下去。老主任是个热心人,说:“我给你个老厂长、老人事科长家的电话号,你打打问问,他们可能知道。”丹若记下了电话号码,谢过老主任,乘“面的”风风火火回了家,就打起电话来。

    老厂长的老伴接的电话,说老厂长在一年前就去世了,得的是脑溢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丹若安慰了她几句,又问:“那您认识‘三电’的水牛不?”老厂长夫人说:“不认得。我和俺老头儿不一个单位。”丹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放下了话筒。又打人事科长家,电话没人接。过了半小时,又打,还是没人接。

    11点20分,穆重生回来了,听丹若讲了侦察的过程,也兴奋起来,说:“中午再打,他们家的人就回去了。”

    11点40分又打,还是没人接。

    晚上七点再打,终于有人接了,是“三电”的老人事科长,他说水牛调到了化工七厂。丹若立刻从电话号码簿上查出了化工七厂的号码,但打过去,却没人接。又打了几次,回音都是电脑小姐的声音:“对不起,您拨的是空号……”又是一连串叽哩咕噜的外语。第二天上午八点,丹若又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化工七厂,但电话还是没人接。丹若就抄下了电话号码簿上的地址,“打的”去找。到了化工七厂门口,丹若愣住了。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关着,只留一个小门。院内遍地是枯草和当年刚长出来的野草,厂房门窗的玻璃几乎全部破碎,只有几只黑色的乌鸦在翠绿的白杨树上嘎嘎大叫。丹若见传达室的墙上有半截烟囱冒烟,断定屋里有人,就上前敲门。一个50多岁又黑又矮又胖的女人开了门,丹若问她水牛原先是不是在这厂。女人木木地连连摇头,一问三不知。丹若看她那样子是个家庭妇女,又问厂里还有别人吗?女人就扭头叫出屋里的一个50多岁的矮个子男人来,却是一条胳膊。独臂老工人瞅瞅丹若,浑浊的眼睛发出亮光来,说水牛是这厂的老人儿,几年前已办了病退。丹若喜出望外。独臂老人又说:“不退也得下岗。这厂两年前就完钱了。”又破口大骂厂长曹铭那老王八蛋老不死的照样住大单元宿舍坐王八盖子车吃海参鲍鱼牛鞭驴鞭喝名酒马尿,搂着个老不要脸的骚娘们儿跳舞,可就是压着职工的生活保障金不发。独臂老工人粗喉咙大嗓门儿嗷嗷叫,要是唱花脸,一定很棒。丹若好不容易等他喘口气,忙问:“大哥您知道水牛的家不?”独臂老人说:“我给查查。进屋来吧。”五六分钟后,丹若得了水牛的准确住址:城东区水院四街196号二号楼西单元三楼东门。

    又问水牛的家庭情况。独臂老工人说:“他一个闺女一个儿。闺女好像是前窝的,儿子也得十六七岁了。”丹若又问:“他老婆是干么的?”独臂老工人说:“听说是纺织厂的。如今纺织厂压么……”老工人的老婆补上一句:“压锭。”“啊对,压锭。估计水牛的媳妇也给压回家去了。”

    丹若本想立即去找水牛,又担心被拒绝,或引起水牛妻子的误解,闹得他们家不得安宁。就谢了独臂老工人,“打的”回家,想跟师母商议一下。坐在车上,想起女儿,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听了丹若的“汇报”,穆重生自告奋勇,先去侦察。只一个多小时,老师就回来了,说:“情况都搞清楚了。水牛在他家附近办了个电器维修部,他老婆内退在家。儿子上高中。”当丹若得知女儿已长成了大姑娘,在化工三厂上班,舞还跳得特好时,泪又流了下来。

    蜢子推出摩托车,戴上黑色头盔,让槐花戴上荷叶的红色头盔,叫她领着去找那个“顺民”小饭店。槐花担心地问:“你行吗?”蜢子说:“行。没问题!几个月没驾我这战马,馋坏了!”车子如喷气式飞机吐出一串青烟,钻出胡同,嘟嘟地驶入了人流车流之中。槐花第一次坐这种飞艇式的“电驴子”,有点儿紧张,双手牢牢抓住皮带不敢松。开始,槐花记错了地方,找了几条街,都没找到。槐花琢磨了一番,说:“那个小店在一条商业街上,旁边有个练歌厅,门头是个大狮子嘴,怪里怪气的,人都从狮子嘴往里进。”蜢子一下子想起来了,说:“我知道那个地方。”就开车马上过去。但到了那狮子歌厅门口,槐花愣了神,说:“顺民饭店怎么没有了?”只见那店的招牌是“龙井茶室”。蜢子说:“看来那小子是不在这儿干了。”又问茶馆的女老板,上一家开饭店的上哪儿干去了,叫么名字。女老板说:“俺来租房的工夫,上一家早就走了。”蜢子又问:“这房子是谁的?”女老板挺精,瞅瞅槐花,又瞅瞅蜢子,有点儿警惕地反问:“你问这个干么?派出所的吗?”

    蜢子见说话不投机,说:“随便问问。谢了!”和槐花转身出了茶室,恨恨地说,“便宜那个肥猪了!”就开车带槐花回去了。又让她再仔细回忆回忆瘦老板和白先生住处的特征。

    这天早上,荷叶起了床,在睡莲缸边的水泥板台子上一边压腿,一边看睡莲那两颗含苞欲放的桃形花蕾。突然,她看到睡莲叶子上蹲着一只胖胖的绿皮青蛙,正鼓着一对凸起的大眼睛瞅着她。荷叶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想别的,青蛙冲她“咯”地叫了一声,纵身一跳,就钻进了水里。荷叶吓得一条腿蹦着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忙大呼小叫喊蜢子。蜢子和槐花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跑了出来,问怎么了怎么了。荷叶指着睡莲缸说:“青青……青蛙!”

    蜢子忍不住大笑起来:“嗨,一只青蛙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忙扶起她,又对槐花说,“快抓住它,拿到外边去放了!”

    槐花上前看看水缸,又看看蜢子,看看荷叶,说:“我上哪儿去抓呀?等它再上来的工夫吧!”

    蜢子和惊魂未定的荷叶到屋里去了。一进门,就抱住她,说:“我给压压惊!”手就按在了她的心口上,只觉那心脏在咚咚狂跳。

    上午十点多,水牛在小铺里修理用户送来的一只台灯。修这种灯也就挣两三块钱。挣多了,客户就不干了,还不如去买一只新的。新灯也不过十几块。还有,你这次挣狠了,他下次就不来了。这次他两块修好了台灯,下次他还送来一只豪华吊灯。薄利反而可以多销。吊灯一只就值三五百块,甚至上千块,修一下亮了,也不过花上四五十块,他觉得挺合算。其实,有时候修台灯和修吊灯花的时间差不多。这就叫经营有方。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女人。他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花镜,低头修灯,只看到女人黑色裙子下一双穿着棕色半高跟皮鞋的脚。一时,他只觉这女人修长的小腿和小巧的脚有点儿眼熟,口中问:“修么?”

    女人却不答言,双手拎着小坤包交叉放在身前。看着弓腰驼背、满头白发、骨瘦如柴的水牛,鼻子一阵阵发涩发酸。

    她挺后悔穿这一身服装,应该穿得再朴素一点儿来。实际上,剧团的几个同龄人,穿得都比自己洋气。仅老来俏脖子上的一根链子就价值一万二。

    他把一根电线头的铜丝往接线柱上拧着,仍不抬头,又问:“修么?放下吧。”

    “不修么。”听脚步声,人却是去凳子上坐下了。

    铜丝拧上了,他抬起头,花镜片前一片白花花的。往鼻梁下一压镜腿,他愣了神儿。瞄准了再仔细看,惊得他差点儿跳了起来:“你?”

    女人是丹若。人,明显地是老了。但仪态依然端庄,气质依然高雅。在外人看,不是大官太太,就是总经理夫人,或是外交官的发妻。也就四十岁出头。

    “找我什么事?”过了好一阵子,水牛才冒出一句话。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么?”

    “你!”

    “盼着我赶紧走人,怕她来看见,是不是?”

    “我才不怕她呢。”

    “哼?”她轻蔑却又是友好地笑笑,“不怕?估计是比我厉害得多。还有你们那宝贝儿子,学习不中用,可吃穿第一名。望子成龙,落了个望子成虫!要是我给生个儿子,嘻嘻!养不教,父之过……”

    “少!到底来干么?”

    “哟,二十年不见,一见面,连杯水也不给喝?”

    老水牛把自己的一只白色的旧搪瓷缸子放在丹若面前。缸子上烤着一个大红的“奖”字。奖字上方是一溜弧形的红色小字“天河市化工七厂”。“要嫌不干净,就别喝。”女人笑了笑,为他记得她的卫生习惯有了一些欣慰。

    “哎,你身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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