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盆里的花依然保持着黄蓝两色，恰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像碧天里的星星，花所在的小房间也仿佛一座微型公园了。也许因为他们正在凋谢，所以才显得格外明丽吧。现在，侍候这些花的园丁不是腼腆的人，不是，而是小弟。小弟现在占有了这个小房间，腼腆的人则退回到大房间，他与相濡以沫过的卧房。只有当小弟蜷曲在小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腼腆的人才会过来，给小弟抻抻被子，摸摸小弟的脸，尽管小弟不喜欢他来这一套，腼腆的人还是坚持着每天晚上与小弟告别。小弟是他的，花也是他的，置身在被小弟与花照亮的小房间，腼腆的人心旷神怡，柔情万种，把一切凡尘俗事都抛开了。

    这些花已经开放了个把月。那个花匠当时只保证一星期的。瞧，他的叶子依然是那么光泽，枝上的花挺立得精神：有些正当时，有些尚是花苞，还有一些已经剥去了外衣，穿着内衫，更为金灿灿蓝晶晶的，只是看不见盆里的泥土———被散落的花瓣覆盖着。腼腆的人禁不住伸出手在花瓣上嵌了嵌：松软，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能够触及到土层，而土层上的花瓣又是那么肥硕，贮满了油脂，仿佛他正在抚摸的根本不是快要零落成泥的花瓣，而是少女的腮帮子，稍稍地嵌一嵌，就会凹出一个酒窝儿。

    腼腆的人把手指咬在嘴里，眼睛滴溜溜在房间里转了转，再次把手伸到花枝下，拨开一片花瓣，如同揭开一袭衣摆，又如同掀起红盖头。腼腆的人聚精会神，头皮上冒出了细汗，他把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但仍然是那只右手的食指，按下去，指肚接触到的地方是毛茸茸的，是苔藓，是泥土的皮层。腼腆的人有些不相信，他弯下腰，撅着屁股，鼻子几乎要碰到瓦盆的边边，就是看不真切，像是有一些雾挡住了他的视线。

    “爸，你干什么呀。水，我早浇了。”

    浇水谁不会腼腆的人嘴里不说心里想，如果我来侍候这盆花，他会活得这么快活吗？这样想着，腼腆的人并没有悲哀，而是为小弟感到了希望。

    腼腆的人学成回乡的那年夏天，碰到高中同学王秋林时，后者正背着黄书包走在回村的路上。腼腆的人喊他一声，王秋林抬头望他一眼，嗯一下，继续赶路。他和他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好说的呢，没有。腼腆的人说坐我的车吧。后者便话也不搭，蹦上车子后座，弄得腼腆的人那架破旧的老爷车像头小叫驴，折腾了好一阵子。不过这一来，他们总算接上了话，就像对上了火。他问他是不是还在复习，他说不复习了。那你忙个啥？后者一笑，我在忙老婆。腼腆的人正发愣，后者告诉他，他赶了一天的路，就是去相亲。

    前面，有一段路很不好走。他们便下了车，村庄遥遥可见。王秋林一脸的高兴。结婚对这个连年落榜的小伙子也许是件好事，也许是因为赶了一天的路，王秋林的鼻子周围起了一些红疱，在黄昏的映照下，同学王秋林比腼腆的人老成多了。看来他对这次相亲之行很满意，充满信心。对象是他的一个初中同学，已经等了他好些年了。王秋林说了个普通得随处可见的名字。你应该认得的，王秋林兴致勃勃地说，对了她说认得你。

    腼腆的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已经听见村里的羊叫。腼腆的人说，秋林，你还可以争取一下的。他脱口的话语就像一团墨汁，把那天的黄昏染得暗无天日，他看到王秋林鼻子周围的红疱正在一粒一粒地往下掉，以致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没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所以，王秋林的第一次恋爱失利不能说与腼腆的人没有关系：当王秋林再次登门求亲时，竟然给关在了门外。腼腆的人不知道王秋林是怎样处理他的礼物的，但是他能想到王秋林回村的行走姿势，这种姿势腼腆的人现在还保存着，他也能听到王秋林发自肺腑的无奈叹息。真是泼水难收呵。

    腼腆的人还记得那天他与王秋林告别时的情形。他告诉他在城里工作的学校，叫他有空去玩玩。后者笑一笑，望着村口黑乎乎的草垛说，还争取个啥，泼水难收呗。

    腼腆的人是在四伯堵到王秋林与小叫驴的第三天回到村子的。秋天，秋高气爽，干燥的空气总是给腼腆的人带来一些咳嗽，而阅读只能让他想到呕吐，腼腆的人不免有些着急，突然就想到了老家，也许那个让世人陌生的地方，能够让我身强体健吧。腼腆的人带了一本科塔萨尔的《中奖彩票》回去，尽管他毫无兴趣。

    到达老家的时间又是黄昏，腼腆的人总喜欢在黄昏成为老家的一员，好像不如此就不能与老家相亲相融，可是老家已经风平浪静，好在还有彩霞，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是彩霞说的。腼腆的人只花了一双长统丝袜，就把彩霞激动得好苦了，彩霞一边絮说着，一边拿眼睛瞅着腼腆的人，瞅他还会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她一边瞅，又一边后退，好像腼腆的人的任何举动都会损害她已有的声誉：她是他的初恋。由于激动，彩霞的回忆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有点让人费解，难以对号入座，也许有曾经是恋人的原因，腼腆的人还是相信了它的货真价实，并决定去劝一劝四伯：这么大的年纪何必去管年轻人的事？年轻人的事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要同他这么说，腼腆的人想道，不管我的劝说四伯是否入耳，我要尽尽我的义务，为了王秋林。

    腼腆的人对四伯一直抱有好感。四伯几乎成了他与老家的最后一点联系。和相识后，腼腆的人一直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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