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有些不耐烦,催她赶快上路,那边的人等着放鞭炮,喝喜酒。原来还是出嫁。
和老庆照了面,老庆面目有些变化,披着的红绸也不见了,老庆说:“你看这是谁?”从背后推出一少年来,香一看,是那个中学生。中学生穿礼服,戴礼帽,披红戴花,很像那么回事。老庆说:“这才是真正的新郎,刚才我是跟你开个玩笑,试试你的心……”
地点像是转到了回龙湾,新郎一点也不客气,说:“以后咱们就是两口子了,跟我走吧。”中学生又把老庆给香介绍说:“这是我父亲。”
香点点头,好像对老庆和中学生的父子关系早就知道了。
跟中学生来到一个大概是洞房的地方,香打开母亲陪送给她的大桐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块豆腐,又拿出一块豆腐,豆腐摆了一床,箱子还是满满的。香说:“你以为这真的是豆腐吗,错了,这是我织的布。”再看时,那些豆腐果然变成一匹匹布,五颜六色的。
中学生好像对她带来这么多布匹不感兴趣,只看着她的脸笑,样子怪怪的。
香问:“你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
中学生说:“我会亲人。”说着,嘴唇努得高高的,要亲一个样子出来。
香连忙说:“不行不行。”可是,她觉得唇上温湿甜蜜了一下,似乎已被中学生亲到了。她朦胧记起不知谁说过的话,要是被男孩子碰了嘴唇,肚子里就要长娃娃的。她弄不清自己嫁人没有,还没嫁人就怀娃娃是很丢脸的,于是便有些害怕,便哭,一哭,哭醒了。
二姨没来。好几天过去了,二姨仍没来。春天倒来得快,空中一下子就飘满了柳絮。香有时眯了眼睛,追着一团绵绵的絮子,看它究竟落到哪里。柳絮飞呀飞呀,眼看有着落了,不知怎么回事,却突然翻上去,向远处飘去,阳光照耀下,那团柳絮明明灭灭,一会儿就找不见了,再也找不见了。
母亲有时在别的事情上提到二姨,香本来在这个事情上参加讨论,一听母亲提到二姨,就不做声了。母亲不提起二姨,香却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装着不经意间提到二姨。母亲说:“不知你二姨忙些什么,我得去看看她。我这个妹妹呀,真是的……”
香说:“妈,你不要去。”
“为什么?”
“我不让你去。”
母亲没说“我一定去”,也没说“好,我不去”,只是笑笑。
香问母亲笑什么,母亲说她没有笑呀。
香说:“你笑了,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
母亲心想,妈笑一笑你也要管,要是妈哭呢?你会怎样。她没跟女儿说笑什么,女儿有秘密,母亲也有秘密,母亲的秘密就是怕伤着了女儿的秘密。
这天母亲去赶集,回来时天落细雨,把母亲头发都淋湿了。母亲买了一件香最喜爱的略嫌贵重的小饰物,并说她在集上遇见二姨了。她点点头,不等母亲说出见到二姨怎样,就到自己屋里坐着去了。母亲跟过来,告给香,二姨说,她想来想去,觉得那学生娃子生得薄弱,配不上香,二姨要给香寻一个更好的。
香低头不说话。
母亲紧靠香身边坐下,看样子要陪女儿呆一会儿,或许有一篇子话要轻轻地对女儿说。
香好像什么都不要听,起身到窗边靠墙站着,虚着眼看窗外。
雨比刚才下得大,院子里一片沙沙声。屋檐也开始滴水,一珠珠砸地有声,像是有些分量。微风把阵阵雨气送进屋里,屋里渐渐有些凉意。
香说:“妈,你过去吧。”
“你不在意,妈就过去。”
香勉强笑笑,把话引开:“妈,雨下大了,还打雷。”
“是吗?是春雷吗?我怎么没听见!”
下午雨还不停,老庆不能外出卖豆腐,就噙了烟杆,来豆腐坊和香的父亲吸烟说闲话。老庆的妻子去得早,一个女儿也嫁得远,家里剩他孤身一人。日子像树叶一样生出来,又像树叶一样纷纷落去,老庆永远不觉得孤单和忧愁。妻子在世时,他做豆腐。后来没有了帮手,他就卖豆腐。他会干的事情多着呢,会钓鱼,会养鹌鹑,会给过世的人扎摇钱树、聚宝盆,早年还跟庙上的一个老道学过几口横笛,吹起悠悠长长的,保留在村中每一个人心上。两个男人不知说到什么事,老庆拿眼前的豆腐作比喻,说豆腐生一次容易吗,石磨子磨,房梁上吊,下锅煮,捆绑,压石头,末了还横一刀竖一刀……什么刑罚不受到……
院子里静静的,老庆的话香断断续续听到了。豆腐一天到晚在手上过,这些话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想为豆腐痛痛快快哭一回。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