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消□□水融入柔和的橘黄阳光内，氤氲无数金沙飞舞扬溢，复杂凄然的味道绕着如此美妙的光景，我助兴似地躺在病床上，察看跟前模糊的一切。我的脚被一团白色绷布重重裹着，身体多处受伤，要命的是不太漂亮的脸添了几道面积颇大的痂子，遍布额头、脸颊、嘴唇，丝丝的疼痛牵动我的感觉。

    “你醒了？”

    我竭力转过脸，顺着声音的方向望。突然，内心产生一股跳河自尽，一了百了的冲动。“咯嚓”骨头欲想活动时，响亮地发出指示音，像狠狠地被大铁锤迎面一砸，连体带肢的白色骨条刹那间碎成千百块小骨子，大小不一，有的像苹果，有的像樱桃，有的像石榴粒，血流如注，腥味绕鼻，痛得我眼冒泪光，咬牙切齿。

    一轮高瘦的剪影浑身散发柔和的亮光，像皎洁的月亮。男子全身披盖白袍，他是医生。眼皮子瞌成一道线，我想看清楚他的五官，奈何眼睛热得灼火，焦点没有办法集中。这个瞌合眼皮子的微小动作，被医生无意间瞄到。

    他俯身靠近，左右摇动五指，淡淡地问“能看到吗？”

    我稍稍摇头。

    “先不要急着用眼，好好休息“

    住院的日子不好受。每天动弹不得，躺在床上像死人似，幸好眼睛淤血没几天就清了，还能看到窗外的浓翠、天空的碧蓝、夜空的明亮。伤，不轻。我从报纸中得知，那天在码头开车的人是一名醉汉。多不可意义，大白天有人喝醉，然后胡乱开车撞向码头？匪夷所思，不可理喻，某天从阿娘口中得知，其实是某位宋家亲戚开车捣乱所致的。民国政府是宋家人天下，人，处理自然‘光冕堂皇’。无辜我这个可怜小老姓，躺在医院都快半个月了。

    “陈医生，我可以回家吗？”

    陈海仁，我的主治医生。他拿出小电筒，照了照我的眼珠子，修长的手指，白皙无暇，指尖稍用力揿穴道，皮子凹陷小坑，与之相联的神经末梢，产生了物理反映。

    “痛。。。痛” 我继继续续地说。

    陈海仁没有说话，专注地书写病历表。

    我稍稍地凝视他的半侧脸，柔美刚韧的轮廓线条完好地修饰一个精彩的角度，此时此刻，无论他洋溢怎样的神色表情，也不再重要，因为过份漂亮了。也许太过入神，我连走进病房的娘亲也没有发现。

    “三姑，陈小姐还得住上一阵子，待骨子好点后，才回家吧”

    “好的，医生”

    闲来无事，我数了数，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差不多半个月，如今我能吃能喝，就是腿脚不灵光，下不了床。为了我，娘亲终日两头走，白天忙活李家家务事，夜里跑来医院。皱纹满脸的面容在光线照射下，清楚地一目了然，白鬓间的雪花仿佛多了几片，这把年纪，多不容易。深深的自责如芒在心，牵动我全身经脉。万能的主啊，请你打救无助的小姑娘吧！也许孝感动天，大约几天后，某冤家奇迹般出现我眼跟。

    “这是。。。？”

    “这不是梦，我休假回国”

    “你。。。？”

    “闲来没事，来看看你”

    “闲？”

    家明微笑地点了点头。

    望着阳光下的他，白衬衫，黑马夹黑裤子，颀长身材各种优越的元素彰显着不一样的贵公子气。既然有人自投罗网，我又怎好意思拒他人千里之外？

    “什么？小少爷照顾你？”

    “对”

    三姑诧异差点掉下眼珠子。家明少爷回国，在家里休息才对，跑来医院受这般罪，大夫人知道的话，我就算死一万次也弥补不了。不行，我得让少爷回家。

    家明打小聪颖，深邃的眼珠子淡淡瞄上一下子，他都能猜到对方的思绪。眼前这位从小照顾她的保姆，显然不是他的对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我已经19岁。我夺过三姑手里的保温瓶，揽着她单薄的垂肩，一起走出房间。不出三言两语，她投降了。妥协的结果：突发情况，一定要通知她。

    ‘咔擦’ 牙缝瞬间溢满香甜的苹果汁。牙齿咀嚼着久违爽脆的苹果肉，麻木空白的大脑终于唤起往日的灵光，感谢伟大的陕西人民种出如些美味可口的红苹果。感恩的视线略过那份倜傥的俊脸，家明变化了。不过，任何时候都好看到杀人不偿命的外貌却丝毫不改。还能叫猴头吗？

    “看了这么多年不腻不吗？” 他抬起漠然的脸孔，问。

    我撅起小嘴，别过头，生起闷气说“哦，了不起窝”

    窗外明亮的阳光益渐强烈，快要到晌午。住院的日子无聊得发慌，闲里没事，我学会了看天色。陈医生快要来病房看诊，我的头发乱吗？我的脸脏吗？我的口气臭吗？

    “镜子！”

    “给” 家明目无表情说道，其实他内心深处猜出一点端倪。

    “水”

    “给”

    “温度刚好，谢谢”

    整理间，我不忘感谢家明，这样子的礼尚往来，有时候，我真佩服自己，将堂堂李家大少当佣人使唤，苏州谁敢如此无礼，抱歉万分，乃小女子在下也。

    “今天感觉如何？” 陈海仁医生走到床畔旁，问。

    “感觉不错” 我回道。

    家明清澈的眸光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子。样子还算可以，比起我当然稍逊色不少，职业麻，也是。。有点体面。

    陈医生检查完小彤伤口，转过脸对家明说“小彤康复得很好，这些天也是辛苦三姑和你了。你们一家子，真不容易。”

    一家子？难道。。。

    “对呀，陈医生，哥哥很照顾我的” 我微笑回道。

    哥。。哥哥？！这家伙肢体断折，外加大脑错乱。谁是她哥哥？谁。。。润如白玉的俊脸渐渐敛起和弦悦色，紫青靓黑的铁锈色慢慢浮脸颊间，上翘的迷人嘴角随僵硬起来。家明没有争于否定‘哥哥’的身份。他像没有有发生什么事情似的，浮起冷冷的微笑。

    接下来几天，家明寡言不语，心头略宽的我倒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反正十多年的话，多一点少一点没有多大关系。俩人到了这一步，家明与我倒是更像‘哥哥与妹妹’了。出院时，家明帮忙收拾行李，他笔直的背影在白色的阳光下缓缓移动，整齐的黑色发丝洋溢和暖的空气间，他仿佛成了一座山，稳靠而坚实。今日天气不太好，下起好久的雨。大清早的，天空黑成一片，乌云滚滚，水柱狂泻，雨色水幕阻隔眼前清晰明了的视线，空气间隐约传来一阵冷。我打了一个弱弱的颤抖，双手搂得更牢紧。

    “冷吗？” 家明转过脸，侧目注视脊背上的我，关切问道。

    累的感觉不好受，躺在床上一个多月，筋骨使不上劲，颓色、难过的我将下颌稳稳地藏于肩膀上，他的肩膀肌肉扎实，靠在上面像躲在避风港似，安稳。我叹了一口气，望着室外的大雨，说“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看雨。还记得吗”

    “回来后，我特别想跟你一起看雨”

    我笑了笑，抑头望天“恭喜你，愿望成真。”

    这次回国，家明原本只打算留一个月，后来比原计划多了一个月。他对人说，不舍得家里人，想多待会。旁人不知道其中原因，我怎会不知道，这小子够道义，不枉平日我如此待他，关心程度比起大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过几天，他回了英国。临别前，他抱着我，说了我一句“我会想你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妹妹也会想你的” 那一刹那，家明明朗的眉宇间掀起失落的神色，他浮起勉强的笑容，朝我挥了挥手，走入人群中。我残酷地切断俩人之间的感情飘带，风云诡谲的时世，竹门与金门不当，也不配。家明，值得让你倾心的好女人，她会让你无忧无虑，幸福快乐。

    洋行的工作，轻松而充实。为了感谢养育我的三姑，我将赚来的扣除基本开销，余下的全部上交。

    “娘，家佣！”

    “女儿，你真棒！”

    三姑手飞快地翻数钱钞，神色之专注丝毫不比票号师傅差。那时候，我总会想如果有天钱与我掉下海，她会先救哪个。想着想着，背后渗出一层汗来，人生有时候难免要糊涂一回。

    小日子过得不错，有空时，我会积极参加修女老师的义工活动。

    “女儿呀，汤没喝！”

    “不喝了，来不及了”

    三姑望着小彤远去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容，孩子大了，那点女儿事还能瞒过做娘的？陈医生为人不错，与他才是好的，豪门不是咱家能攀附的。黝黑的眼仁泛起一丝思绪，那天的光景仿佛一下子涌到跟前。

    “三姑，小少爷去哪？” 大夫人问。

    “回夫人，小少爷在。。。医院” 我胆怯回道。

    “。。。” 大夫人黯然片刻，接着说“三姑，竹门应该配什么？”

    “回夫人，竹门理应配竹门，不闹心”

    大夫人露出满足的微笑“好，说得好”

    孤儿院由一座大教堂，几间红砖平房构成。里面的小孩子每天祈祷、读书，做游戏，寂静时等候善心人领养。回忆间，孩子们笑逐颜开，在明亮阳光里奔跑，苍翠绿荫整片整片盖满绒绒的草地上，他们是飞翔的天使。与陈海仁一起，谁都不愿意出声，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对方淡淡的微笑，陈乐彤笃定这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