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叶淮南这边如何安排,且说黎青路上边走边想着与哥哥沈青轩团聚,心中百感交集,眼圈红了又红,只是想到后面肯定会有平南侯府的耳报神们,方才将眼泪就着苦水咽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敛了敛眉眼,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如玉的表象,美滋滋的晃悠到墨香楼,“掌柜的,来两瓶神仙白,对了,记在平南侯府的账上。”说完之后,拿出叶淮南给自己的贴身腰牌,冲着掌柜和小二哥晃了几下,平南侯府那四个大字瞬间晃花两人的眼。
平日里狂炫酷霸拽上天的平南侯府居然有人光顾,掌柜顿时觉得整座酒楼蓬荜生辉,从里到外冒出闪闪红光。
他从柜台里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小二,快去打两壶上等的神仙白,杵在那里没个眼力劲,这位公子,您看有酒无菜岂不大煞风景,不如让小的送您几道小店的拿手菜肴。”
黎青点点头,“掌柜的想的十分周到,就这么定了,不过怎么能让掌柜的破费呢,岂不是丢了平南侯府的颜面,统统记账,年底去府里结账。”
他长相俊秀穿戴华贵,摆出的十足十的派头,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引得掌柜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态度越发恭敬,直笑得见牙不见眼。
悄悄跟在黎青身后的平南侯府暗卫,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这位胆大妄为的小小教书先生,历年来除了侯爷和大管家,恐怕还没人敢用平南侯府的名头骗吃骗喝,简直让他除了翻白眼就只能翻白眼。
侯府暗卫气哼哼的跟在黎青身后,跟着他去了简书阁,又跟着他去了内塾,眼见他拉住赵管事,一脸得意的送上酒水菜肴,看到赵管事笑容满面的拉住那个臭小子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喝得不亦乐乎,一口气憋在胸膛中,上不去下不来,立刻就去侯爷处开始告状。
叶淮南听了暗卫的添油加醋一番言语,沉默不语,心中有些好笑,这个少年果真是聪明机灵,他恐怕早就猜到自己逼他入府的不过是为了看他夜探侯府有没有指使,后面有没有同党,因此做出这般放浪形骸的状态,无声的反抗自己。
他习惯性的摸摸鼻尖,这个少年这般年纪就如此胆大机警,心思敏锐,赵管事那般挑剔的人,他也能与之相处融洽,又聪明又圆滑,学问才识也不错,若是他踏上官途,仕途一定很不错。
叶淮南混迹官场多年,从一名不文的侯府庶子混到掌握生杀大权的平南侯,让他早已经心硬如铁冷酷无情,只是不知道为何却对这个少年有些惜才,有些时候他似乎透过这个少年看到了那个故人,又似乎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大胆执着又隐忍。
他心中暗暗出神,面上却毫无表情的说道,“本侯知道了,让管家去把墨香楼的账单结清一下。”暗卫瞪大了眼睛,嘴上却不敢说什么,喏喏的离去,心中暗想侯爷这般没有节操,他压根没有预料到。
黎青既然打定主意,想着如何能在教导小世子这件事情上脱颖而出,能够展示自己的想要展示的胆识和才华,慢慢回想自己所读典籍中,对于这种叛逆的孩童如何对付,暗暗有了主意。
自从上次他给了叶弘一戒尺之后,叶弘回去就哭天抹泪,惹得侯爷夫人心痛不已,立刻向叶淮南告了一状,侯爷当场有些恼怒,表示要严惩不殆,谁曾想后面就风平浪静再无任何消息,侯爷夫人又不敢去问叶淮南,只能一个人生着闷气。
叶弘毕竟孩子心性,过了几天早就忘记那天的一戒尺,心中对那天的趣事念念不忘,这天一早起来闲得无聊,便带着几名侍从去了内塾。
黎青依旧在学堂中一人一桌对着空荡荡的下面,大声念着书,陶醉的时候更是摇头晃脑,惹得在门口偷看的叶弘越加觉得有趣。
“喂,那个谁,你在读什么这般开心?”叶弘带着几名侍从就从门口闯了进去,满脸不屑的问道。
黎青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回小世子,我在读史记。”叶弘张大眼睛,“史记是什么?”黎青乐了,想了想,回答的浅显易懂,“回小世子,史记是讲一些历史上的大事记、人物人物传记之类的一本书。”
叶弘不自觉嘟了嘟嘴,“这有什么意思?我才不要学。”
黎青微笑着点点头,“小世子说的极是,您贵为侯府嫡子,将来直接继承侯府,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自然不用学些什么,不过,您身边的这些贴身侍从,将来都是您的心腹,自然需要多了解一些,以史为鉴,方能更好地辅佐您。”
叶弘被他文绉绉的一席话听得似懂非懂,只是有一句他听了进去,就是自己可以不用学习,只要自己身边的人学会了,就能辅佐他。
于是一瞬间叶弘乐得眼睫毛都要开花了,点头如鸡啄米,然后对着几名侍从大声说道,“好极了,那就开始吧,你们给我都认真点。”
那几名侍从见小世子发话,谁敢不从,只能无精打采的称是,而后曲腿坐在小小的桌凳里面,强打精神听黎青讲课。
黎青抿唇一笑,他这几年练的十分善于揣摩人心,知道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来引起别人的兴趣,对于这些粗通文墨的习武之人,讲起了史记里面的《刺客传》。
他的口才颇为了得,史记本身又是倒背如流,再加上一些自己的言语,描述的绘声绘色,让人亲临其境,那几名侍卫从之前的满脸无奈神情惫懒到后来的津津有味,以至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听黎青书。
黎青一边讲述史记,一边不露声色的打量着在一旁的小世子,见他从厌烦到满脸嫌弃再到兴趣盎然再到听得入迷。
眼见时机成熟,黎青立刻停了下来,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哎呀,小世子,您不需要在这里听课,浪费您宝贵的时间,您到外面去嬉戏即可,我给这些人讲讲就好了。”
叶弘见黎青这般说,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写满了尴尬,狠狠地瞪了一眼黎青,勉强为自己找回点颜面,“你少自作多情,本世子只是为了监督你讲的好不好,谁要听你讲课了。”
他哼了一声,扭头走到外面,只是不时伸长的脖子却暴露了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黎青低头冷笑一声,对付这种别扭又跋扈的纨绔子弟,向来他们在府里横行惯了,每个人见到他都宠着哄着,只能来点欲擒故纵,再来点欲扬先抑,引起他的注意力,而后再把他扔在一边不理他,自然他就会眼巴巴的贴上来。
接下去几天,黎青的计策颇为成功,尤其是,他不管是史记还是诗经等等,每一堂课就讲解的趣味横生,不但听得侍从们如痴如醉,每天抢着来伺候小世子读书,更加引得叶弘心痒难耐。
黎青每日里除了读书以及传道授业解惑,便是和几位关系不错的同仁们一起喝酒聊天,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黎青酒瘾极大,原本在他毁容的时候,脸上如刀割般的疼痛,心中被背叛的绝望,让他整日整夜睡不着觉,后来他便喝起了酒,只有在酒的麻醉下,他才能偶尔迷醉了心,睡上那么一会,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几日不沾酒便辗转难熬。
侯府里颇为奇怪,虽说不禁止下人喝酒,但是厨房里却从来不放酒,听说是平南侯的命令,府中禁止存酒,因此府中人若是想喝酒,必须从外面买再悄悄带入府里,因此赵管事每次见他出去,便央求带些墨香楼的神仙白。
这日眼见到了黄昏,却依旧没人给他送晚饭,黎青惊讶之余,在简书阁外找到一个小厮问了问,却原来是谢相爷带着几名一品大员来府上做客,侯府所有人都忙着伺候,谁还会在意他这个小胡萝卜。
黎青想了想,便打算喝点酒打发过去晚饭,谁曾想自己存的一壶梨花白早已经见了底,他想了想,索性换了衣衫,慢慢踱到府门口,准备出府去墨香楼喝点酒外加吃晚饭。
守门的几名家丁早已经和他很熟悉,连忙上来打个招呼,“黎先生,侯爷有令,今晚因为有贵客,任谁,没有要事不许出门。”
黎青无法,只能回去,偏偏酒瘾上来,惹得他心烦意乱,他蓦地想到花园西北角,那里极其偏僻,翻过围墙,可以到达旁边的一条青石巷,走出去便到了大路。
翻围墙这种事情对于黎青来说,简直就是驾轻就熟,他毫不费力就翻了上去,此时天色渐晚,借着朦胧的余光,黎青看了看四周没人,轻轻一跃,便跳了下去。
猝不及防脚下一软,黎青一个不小心踉跄跌倒,定睛细看,只吓得心中砰砰乱跳,原来他跃到了一个土坑里,这个坑极深,居然到他的腰部,周围还堆放了许多青石,想必是侯府为了休憩花园旁的这条青石道,在这里挖了坑添了一些青石块。
黎青丝毫不敢动弹,他只要微微一晃,周围的石头便有些摇晃,一些小石块也滚了下来,若是他动的厉害,怕是大的石块也要滚下来,到时候轻者头破血流,重者没准就伤筋动骨。
黎青一时想不出办法如何脱险,就在此时他看到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缓缓走过来。
那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只是夜色朦胧,又离得远看不清长相,黎青连忙低声求救,“这位兄台,能不能麻烦您把上面的石头搬开一些。”
那名男子缓缓走进,逆着光,这名男子站在一片阴影里,黎青依旧看不到他的长相,低头望了他一眼,想必完全看出他的窘态。
那人身不摇脚不动,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册子,打开念叨起来,“丙申年四月初七,易嫁娶,不易动土,不好意思,帮不了你。”
黎青只觉得这个人声音十分熟悉,却想不出在哪里听过,他喘了一口气,“你帮我,我给你二两银子。”
那人转身就要走,黎青咬咬牙,“五两银子。”
那名男子立即转身,“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等一会。”而后这个人便搬开前面的几块大石,黎青眼见安全了,一个飞纵跳上来。
他冷着脸说道,“多谢兄台救人一命,这五两银子可以让你造七级浮屠了。”
掏出银子递给那人,那男子笑了笑接过,“上一次,你的五两银子买了一张废纸,这次买了半条命,也算赚了吧。”
黎青怔了怔,借着月光,他细细打量眼前这人,秀眉凤目,清雅迫人,在月华下,越加显得芝兰玉树风华无双,黎青哑然失笑,“原来是凤兄,好久不见。”
这人正是上次墨香楼里自己用五两银子买了他的墨宝的凤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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