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已经怔在当场,他呆呆的看着那个剑眉星目的青年,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看着他满脸的风霜沧桑,早生华发的鬓角,心中早已成殇。
八年了,从上次一别已经八年未见到哥哥了,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从叶淮南那里,那个毫无人性的渣滓轻描淡写的告诉自己,沈府被抄家,哥哥被发配边关,告诉自己,哥哥此去边关最终也不过落得弃尸荒野、白骨一堆。
她悔,她恨,每次想到这里她就恨不得将叶淮南剥皮剔骨挫骨扬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点,这么多年她每年都要去边关,在那里一寸一寸的寻找着,寻找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永远忘不了和哥哥的最后一面,在爹爹简陋的葬礼上,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叶淮南休弃,她如行尸走肉般站在爹爹的薄棺旁边,心心念念只想随爹爹而去,是哥哥紧紧抱住她,告诉自己,无论活着死着,他都会保护她,因为他是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从小疼爱她入骨的哥哥,是那个昔日骑马斜倚桥、满楼红袖招的翩翩风流少年郎,那个举手投足风姿翩然的沈府公子,而不应该是如今鬓角花白、眼角皱纹层叠的模样。
黎青的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的滴落在衣上,良久,伸手抹去满脸的泪水,唇边露出一抹凄然的清笑,“哥哥,想不到此生还能见到你,我就算死也无憾了。”
沈青轩眼圈发红,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自己妹妹,“青离,这些年你还好吗?”
黎青伸出手揽住自己魂牵梦绕的哥哥,“哥哥,还是叫我黎青,我不想听到青离这两个字,那是我不堪回首的噩梦,哥哥,这些年我去过边关,去过各个地方,可是都没找到你,你究竟去哪里了?嫂嫂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
沈青轩心如刀绞,当年父亲死后,沈府满门被发配边关,自己带着刚刚成亲三个月的新婚妻子,一路上颠簸流离,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自己身体孱弱,是妻子偷偷省下口粮喂给自己,自己保住了性命,可是妻子却活活饿死。
两人原先成亲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一路相依为命感情极深,痛失爱妻后,他原本想随她而去,只是为了父仇,为了洗刷沈府满门的委屈,他才苟活到现在。
沈青轩想到这里,忍住不眼泪落了下来,“你嫂嫂她……她已经故去了,我从边关大牢中逃出来,乔装改扮隐名埋姓才活了下来,我一直在找你,可是却得知你自尽而亡,直到周先生找到我,我才知道青儿你还活着。”
原来那个翩翩少年黎青正是当年侯府的弃妇沈青离,她因平南侯负心薄幸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而后萌生死意,心灰意冷下点燃了宅院,决意自焚而死。
千钧一发之际,周如松赶到后院,将她救了出来,原来沈大学士临死前最不放心的便是这个女儿,他一朝失势,昔日追随之人已经踩高捧低,平南侯更是忘恩负义休妻,若是自己死后,这个被休弃的女儿岂不是人人得而欺负。
沈大学士哽着一口气等到周如松,将沈青离托付给自己的至交好友后,方才阖目而逝,周如松也不负所托,计划在平南侯大婚这天带沈青离离开候府,不曾想阴差阳错居然救了她。
沈青离虽然被救了出来,但是大火却毁了她的容貌,周如松便带她四处寻医问药,后来在苗疆得到鬼手神医的帮助,用饲养的蛊治好了她脸上被大火烧毁的重重叠叠的疤痕和眉眼,恢复成了现在这副清俊秀美的容貌。
这副容貌和她之前的相貌完全不同,因此不但那个狠心凉薄的平南侯没认出来,认识她的旧日故人也丝毫没认出来,这是往日那个才貌双绝、冠盖满京华的沈青离。
说到这里,黎青脸上浮现出无奈凄凉的神色,她咬了咬唇,惨然一笑,“哥哥,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想着死了,当我容貌尽毁的那几年,我跟着师父读了很多书,学会了许多以前不懂的道理,哥哥,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傻了,那般让你和爹爹为我操心。”
沈青轩轻抚她的秀发,心疼的看着她苍白消瘦的容颜,“妹妹,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皱了皱眉,他双手扶住黎青的肩膀,正色道,“妹妹,我听张璟说,你去了侯府教书,叶淮南那个畜生负情薄幸、心狠手辣,你为何还要不顾危险混入侯府?难道你对他还是余情未了?”
黎青苦笑一声,“错误犯过一次就足够了,再犯就是罪不可恕了,付出的代价已经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人,我对他没有爱也没有恨,因为他不配,此生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为了死去的爹爹和嫂嫂。”
沈青轩欣慰的点点头,只要妹妹不再犯糊涂,父亲的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灵机一现,心中忽然一惊,“妹妹,难道你混入侯府是为了刺杀那个畜生?”
黎青抿唇一笑,她脸上笑意温文,眸中却是冷意森然,“哥哥,我怎么会舍得他死,不管如何不择手段,我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这是我对爹爹的承诺。”
“可是……”沈青轩的话未说完,一边的周如松慢慢踱步过来,“轩儿,青儿自有她的主意,你就别担心了。”
黎青灿然一笑,“还是师父最了解青儿,当日我容貌恢复之后,我发誓一定要为爹爹和沈府讨回公道,因此我便乔装改扮,考取了举人,而后赴京赶考,希望能够高中,而后能去朝堂慢慢图谋,待时机成熟扳倒平南侯,只可惜名落孙山。”
黎青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机缘巧合,我误打误撞中去了那个背信弃义小人朱奇的府邸,见到了叶淮南,我便将计就计用一首连句引得叶淮南上了心思,让他误以为我和被他抛弃的沈青离有什么关系,或者背后被什么人指使,于是我如愿以偿的混入了侯府。”
周如松拍了拍最心爱弟子的肩膀,笑眯眯的捋了捋几缕长须,“你在侯府可有发现?”
黎青狡猾一笑,“师父果真是姜还是老的辣,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叶淮南和谢相爷的妹妹可不如表面上那么恩爱,而且,叶淮南对她百般关爱中又有堤防着她,所以我隐约感觉到,叶淮南和谢相爷之间一定有些问题。”
周如松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做?”黎青笑了笑,“哥哥,你可知现在叶淮南最宠爱的如夫人是谁?”
沈青轩摇了摇头,好奇的问道,“是谁?”
黎青笑的越发灿然,“就是我一直视如姐妹却背叛我出卖我的宝珠。”
沈青轩张口结舌,良久呸了一声,“一对贱人。”
黎青冷哼一声,“哥哥,你看,这两个贱人害得沈府家破人亡,可是人家却郎情妾意,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常言说得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侯府欠了沈府的,也该还回来了。”
周如松露出赞许的微笑,他奏是喜欢这个弟子睚眦必报、无所不用其极的不要脸性格,“青儿打算怎么办?”
黎青脸上露出清冷的笑意,“师父,我既然是侯府的先生,教好小世子是我的机会,我要让平南侯看到我的能力,慢慢接近他,通过他进入庙堂,我要把他作为我的垫脚石,一步一步爬上去,当年他如何利用我和爹爹爬上高位,如今我就会同样利用他,更何况,我还想通过侯爷夫人牵线搭桥,高攀一下那位谢相爷。”
黎青顿了顿,蓦地狡黠一笑,“师父,女子身份若是在庙堂被发现,可是大罪,我若是被平南侯推荐上去,那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推荐的是一个女子,这个罪名他可承担不起。”
周如松捻须微笑,“青儿,好计谋,这样就算叶淮南发现你的女子身份,也只会藏着掖着,不敢透漏半分。”
黎青抿唇一笑,有句话她不能说出来,若是真的无法扳倒叶淮南,她就去举报叶淮南推荐女子入朝,到时候,自己被处死,平南侯也会因为失职被查办,同归于尽是她万不得已走得最后死棋。
眼见师父和小师弟笑的意味深长,一脸懵逼的张璟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自己宠爱有加的小师弟居然就是当年那个名满京城的沈家大小姐?
不可思议的是,这家伙女扮男装,自己和她同窗三年居然丝毫没有发觉,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古人说的话简直是至理名言啊。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货看上去秀气文雅单纯可爱,其实就是个芝麻包子,简直满肚子尔虞我诈,不过,他喜欢。
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这货胆大妄为到令人发指,和自己一起夜探侯府,遇到昔日负心汉叶淮南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简直是……,他一时想不到形容词,只能用我去两个字来表达自己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心情,耳朵尖顺便也红了起来。
黎青眼见张璟面红耳赤、目瞪口呆,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师兄对她体贴关怀,为人又忠诚可靠,她早已经视他为兄。
她盈盈一笑,“师兄,你可别顾着发呆,几个月后你要去殿试了,这段时间师父会督促你学习的,不许偷懒,你要是高中了,还要照顾师弟我呢。”
张璟想到刚才听到几人的对话,心中默默思索一下,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摩拳擦掌的说道,“小师弟你放心,我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黎青眼见自己多了一个小迷兄,忍俊不禁,良久定定心神,收敛了笑意,“师父,哥哥,侯府耳目众多,我不能久留,你们保重。”说完之后,依依不舍的看着沈青轩,咬牙大步离去。
黎青尚未回到侯府,叶淮南的几名耳报神已经去通风报信,将黎青这半天的行踪,除了出恭之外,其余的一举一动都描绘的详详细细,比如几时几分和赵管事聊天,说了哪些内容,几时几分到达张璟的宅院,宅院中目前有几个人出没,等等。
叶淮南听到黎青和赵管事聊天的内容,右手捏了捏鼻尖,这是他陷入沉思的一个重要标记,因此几名心腹侍卫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叶淮南心中闪过好几个念头,他将自己置于黎青的位置,若是自己和沈青离有关系,必定不会问赵管事关于她的事情,免得增加别人的猜忌,难道说这个少年和沈青离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叶淮南沉吟一会,“那个宅院里真的只有三个人居住?”
一名心腹侍卫毕恭毕敬的回道,“禀侯爷,一名张璟的少年,小人去查过,却是今年新中的贡生,在等待殿试,前几日来了一个中年文士和一个老年仆从,那名中年文士名周如松,是张璟和黎青的师父。”
叶淮南眉间微蹙,“周如松隐居扬州多年,从不过问世事,如今为何突然来到京城?你们可打听到究竟何事?”
一名心腹侍卫回道,“侯爷,我们听到周如松和张璟的对话,原来那黎青的学问见识远远高过张璟,是周如松最心爱的关门小弟子,寄予厚望,想不到却名落孙山,赖在京城不肯回去。”
另一名侍卫补充道,“听说这位周先生来京城一是为了带他的小徒弟回去,还有就是四处找寻他的知己,查探为何他的小徒弟会落榜。”
叶淮南点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毫无可疑之处,只是他混迹官场多年,向来知道越是没有破绽就越有陷阱埋伏在那里,“继续盯着周如松和张璟,府中的黎青,命人暗中观察,记住,不可打草惊蛇让他发现,任何事情都要来回禀本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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