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朱府回到客栈的路上要经过京城最大的商街,平日里羡慕嫉妒恨的满眼繁华此时在黎青眼里一片灰白,头上悬着柄名曰侯府随时掉落之刃,任谁也轻松不起来。
黎青刚到客栈就看到张璟兴匆匆迎了上来,“阿黎,你终于回来了,我找到了一处又便宜又好的宅子,现在带你去看看。”
听到这句话,黎青心里又是一沉,自己哪里还需要什么宅子?马上就要搬到侯府享受私塾先生的特殊待遇去了,勉强一笑,“师兄,不用了,我找到了一份极好的活,包吃包住还有银子拿。”
张璟怔了怔,“什么活?”
黎青轻笑道,“去贵人府邸的内塾做先生。”
张璟挥手拂了拂额前的散发,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挤眉弄眼的调笑道,“原来是私塾先生啊,师兄还以为你去酒楼做跑堂小厮呢,岂不是有辱斯文。”
他平日里颇为喜欢这个文秀内敛的小师弟,不时说笑几句也是家常便饭,这个小师弟也不着脑,伶牙俐齿的来上几句噎得他话也说不出,却依旧乐此不彼。
黎青继续笑道,“是去平南侯府做先生,可是攀上了高枝?”
张璟顿时呆若木鸡,良久一跳三尺高,“平南侯府?你怎么会去平南侯府做什么狗屁的私塾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青将事情经过草草描述一遍,他说得越简洁,张璟越觉得话虽少事情却很大,那位侯爷简直就是居心叵测。
“阿黎,不能去,他一定是怀疑我们那晚有所图谋,怀疑是他的政敌指使,想通过你找到背后指使我们的人,你此行去了很危险。”张璟皱眉道。
黎青抿唇一笑,“师兄今日倒是聪明了一把,小弟佩服。”
张璟气急,“我是担心你,你还有心情说笑。”
黎青脸上的笑意慢慢静下来,幽幽望着窗外一株细风中摇曳的桃花,“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人欠的债该还了,我也想去侯府看看了。”
张璟情绪激愤,压根没注意黎青话中有话,“不行,师父让我照顾好你,我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侯府冒险。”
黎青傲然笑道,“师兄不必多虑,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平南侯和我之间,谁伤害谁还说不准,说不定势均力敌互相伤害呢。”
饶是张璟费尽口舌,黎青依旧神色淡然意志坚定,张璟见劝说不动,也就暂时放弃,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在殿试中挺进三甲,这样也许平南侯就会有所忌惮。
不过他终究不放心,写了一封书信,将近期发生的事情一一写下,命人送给师父,黎青也懒得管,他需要时间谋划自己以后的出路。
一晃就到了三日之后,黎青和张璟一早起床就坐在客栈里默默等待,果真到了正午时分,几名家丁模样打扮的人,在客栈店主点头哈腰的引领下,趾高气扬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傲慢的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人。
“谁是黎青?奉平南王府侯爷之命,跟我们去侯府吧。”为首一人嚣张的说道。
黎青起身看了几人一眼,微微一笑,“在下就是黎青,在下何德何能能够前往王府,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为首家丁见黎青说话十分卑微,愈加不屑,“你知道就好,快点走吧。”
黎青嘴角弯起,笑容隔着空气都能感染众人,声音越发低沉,“不去。”
家丁眨眨眼睛,似乎没听清一样,“你说什么?”
黎青缓缓起身,“我说不去,你们侯爷聘我为侯府内塾先生,不是我去你们侯府卖身为奴,何况我举人功名在身,你这般嚣张跋扈,不怕被人耻笑你们侯府仗势欺辱读书人。”
大盛开国皇帝出身于书香世家,本就重文轻武,因此大盛历朝历代十分注重文人,几名家丁见这个少年口齿伶俐,神态不怒自威,心中就打了个突。
黎青见几人脸上变色,冷哼一声,“还有种办法,就是你们把我打成重伤,抬去侯府,岂不是更加显示你们侯府的威风。”
为首家丁想到今天候爷的吩咐,务必要将人接回侯府,可不是让他们把人抬回侯府,连忙陪着笑脸,“黎公子多心了,我们是粗人,不懂礼数,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黎青原本不过是想给这几个人一个下马威,他入侯府,只能靠自己的隐忍和机敏慢慢争取自己的所得,若是第一天便被这几个下人轻贱了去,日后在侯府恐怕和一个家奴也没有区别,必须要立威让别人另眼相待。
他见这几人服软,立即脸上堆了笑意,笑得见牙不见眼,奉承道,“几位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向来知道侯府是世族大家、书香府第,府中之人皆是文采顶顶,几位大哥不过是急躁了些,全怪黎某拖沓,我这就收拾一下随几位去侯府。”
几名家丁见这个少年变脸比翻书还快,面面相觑,几人不约而同想到,这个少年反应机敏说话讨喜,前途恐怕不可限量,不由收起轻视之心,勉强笑道,“有劳黎公子了。”
黎青拉住张璟的手,假意说道,“师兄殿试进入三甲,一定要来侯府告知小弟,你我当把酒言欢,喝那浮白三盏。”
张璟知道他是存心说给家丁们听,自己也有人依靠,笑着点点头,果真见几名家丁的态度更加恭谨。
黎青叹息一声与张璟道别,出了客栈,一辆青布马车已经等在外面,马车装饰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简单,和平常百姓所用也没什么区别。
黎青却是一眼看出,那高头骏马的的嚼子都是用百炼精铁所制,符合侯府低调奢华有内涵的一贯宗旨,忍不住心中冷哼一声。
一路上那几名家丁对他照顾十分周到,黎青却想,对付这些小鱼小虾容易,那位平南侯怕是十分不容易对付,转念一想,这可不是林黛玉进贾府的前奏,时时留意,处处小心。
一路无言,马车缓缓驶到平南侯府的门前停了下来,几名家丁请着黎青下了马车,其中一人说道,“黎公子,这里是侯府的西北角门,一般都是由此进出,只要有了侯爷或者大管家的手谕,守门的家丁就会放行。”
黎青点点头,随着家丁由角门进入侯府,沿着一条长廊七转八绕,侯府高楼林立殿阁巍峨,处处精致华丽布置独具匠心,甚至一颗奇石一株草木都经过精心修整和摆放,看得出经过能工巧匠的精心设计。
黎青正看得出神,走到一处宅子前,一行人停了下来,“黎公子,这里是简书阁,大管家吩咐您就住在这里,沿着竹林一路前行就是侯府內塾,您好好休息,晚膳自会有人送来,明早会有人引你去內塾的。”
黎青点点头,这里是平南侯府,自己纵然是个举人也是地位低微,这般安排已经是十分好的。
按下黎青收拾一番不提,晚膳过后,平南侯叶淮南回到侯府,今日兵部事务繁多,他比平日晚了许多时候回府。
大管家叶茂早已经准备好晚膳,摆了满满一桌,不时吩咐丫鬟将菜肴端到厨房加热,因此叶淮南用膳的时候,各种膳食依然热气腾腾。
叶淮南胃口不佳,只命人弄了一些燕窝羹,慢慢地用着,抬眸望见叶茂侍立一旁,欲言又止的样子,抬起筷子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淡淡说道,“坐下说吧。”
叶茂不敢坐下,只是半挨着凳子,叶淮南并不说话,依旧慢慢品着燕窝羹,良久缓缓问道,“可是夫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叶茂垂首回道,“禀侯爷,今日晚膳时分,夫人又去找如夫人的麻烦,说如夫人一直不曾生育,要撵如夫人出府,如夫人哭着跪在前厅一个时辰,夫人依旧不依不饶,后来老夫人看不下去了,命人将如夫人搀扶回房,此事方才作罢。”
叶淮南眉眼不抬,吩咐立在一边的贴身丫鬟,“今晚的燕窝羹熬的不错,再去盛一碗,再加一个凉拌金丝和蜜桃饯。”“是。”丫鬟转身而去。
叶淮南方才看向叶茂,“此事怎么又牵涉到老夫人?”
“老夫人本来在佛堂念经,见如夫人实在可怜,想着侯爷您平日里也十分怜爱如夫人,便出来解围。”叶茂想了想回道。
叶淮南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说道,“夫人毕竟是谢相爷的亲妹,让老夫人也别太委屈了她,凡事多多让着她,不看僧面看佛面。”叶茂忙不迭的应着。
这时,丫鬟也已经将燕窝粥和两个清淡小菜端了进来,叶淮南一边用着一边问道,“今日可曾按照本侯吩咐接那个叫黎青的入府?”
“已经接入府中,按照候爷的吩咐,不曾怠慢于他,将他安排住在简书阁。”叶茂连忙回道。
叶淮南点点头,“他的来历可曾调查仔细?”
“小的已经命人调查清楚,黎青原籍扬州府人士,自幼父母双亡,几年前跟着周如松学习,是他的关门弟子。”叶茂垂着双手回道。
叶淮南一惊,“周如松?先皇时候丙申年状元?人称书画双绝的周如松?”
“正是他。”
叶淮南长眉轻蹙,凤目微眯,心中暗暗思索,周如松他十分熟悉,此人才华横溢闻名天下,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与沈大学士是忘年之交,两人关系匪浅,后来辞官归了故里,沈大学士死后,此人音讯全无,想不到竟然在扬州府出现,竟然是黎青的师父。
他心中总是有些奇怪之处,细细回想每次与那个少年见面的场景,又不知这种怪异感从何而来,沉吟一会,吩咐道,“明日请那位黎青公子来偏厅用早膳。”
“是。”叶茂束手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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