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阵，锦庶才把僵滞的目光从窗外万家灯火上收回来，干涩地问道：“怎么……怎么会这么突然？！小阿哥前几天还说……还说情况没有很糟糕……”

    锦明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质问：“前几天情况的确还好，昨天甚至还能聊天。她是昨晚在睡梦中走的，走得很突然，应该没有太多痛苦。——你也不用难过，她九十四岁，算喜寿了。”

    锦庶嘴唇哆嗦了一下，完全没感觉到喜在哪里。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我现在就订机票……”

    锦明再一次打断了他：“不用，来不及了。今天法事做好，明早就送她火化上山了，你现在出发都赶不上。这边很忙，你乖一点，不要来了，要不然事情要闹大的。锦耀要等出了头七再去你那出差，他到时候会和你联系。”

    锦庶还来不及说点什么，锦明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不容拒绝地敲打着耳膜，宣告着他的弱势和无助。

    他像是一叶小舟，一直孤零零地漂在漆黑的宇宙中央，突然收到了来自母星的悲讯，却被母星拒绝返航。

    他能做什么呢？

    他必须“乖一点”，不然“事情要闹大的”。

    什么事情？

    锦庶略一想便明白了，老太太只有锦海荣一个儿子，他作为唯一的“孝子”，要守灵、哭灵，因此葬礼的琐碎事情主要是那位“夫人”主持操办。

    如果自己出现在葬礼上，作为亲孙子，自然是可以加入送葬队伍的——可那岂不就是打那位的脸？

    她如何向亲戚们介绍锦庶的身份？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孙子？

    可锦庶还抱有一丝希冀。

    大哥锦明一向就不太喜欢自己，这通电话也可能只是他的个人意志，他不想让自己这个“野种”出现在奶奶的葬礼上，打他母亲的脸。这很好理解。

    那么锦耀呢？锦海荣呢？

    他们现在肯定很忙，心情也很难过——至少绝对比自己更难过。所以锦庶不打算主动打电话过去，再给他们添麻烦。

    他只能等，等锦海荣打电话告诉他。

    哪怕也是通知他不用去了，那也好啊。

    又是一次无望的、漫长的等待。

    锦庶觉得自己像一支蜡烛，在缺了氧的房间里，芯子几乎要燃烧殆尽了。

    他惴惴不安地入睡，手机铃声调到最大。

    一夜寂静。

    第二天，他心不在焉地上课，回家。

    漫长的一天终于迎来尾声，手机依然全无响动。

    他甚至幻听了好几次手机的震动声，扑过去一看，却什么也没有。

    倒是常爱花来了电话。锦海荣回去照顾老母亲之后几天没联系她，她有了猜测，又不敢问，就打电话来问锦庶。

    锦庶告诉她现在的情形之后，她突然又发了火，大声指责他：“你脑子敲坍了？！怎么不主动打电话过去？！你知道的第一时间就该直接买机票回来！你直接去葬礼上，亲孙子，堂堂正正的，谁敢赶你？！”

    锦庶没理她胡言乱语，言简意赅道：“上课，请不出假。”

    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希望他去，只是在泄愤罢了——锦海荣的娘没了，却没人告诉她，现在她的孩子还被大哥勒令不许回去奔丧……

    这实在是羞辱。

    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怪不了谁，只能骂一顿锦庶出气。

    可锦庶呢？

    他有什么选择？他又能怪谁？

    从出生，到现在，他所承担的一切苦痛和绝望，又有哪一样是能自己选择的？！

    锦庶听着话筒里传来的责骂，握着手机，觉得周身冰凉。

    他明明是冬暖夏凉的体质，可这一刻，好像从内而外失去了血液沸腾奔流的动力。

    手机从手中滑落到床上，弹跳两下，显出锁屏上蔚星河的笑颜来。

    ——他这样一团糨糊的人生，如何配仰望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容？越看到那天使般澄澈的笑容，他就越觉得自己泥泞不堪，简直痛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伸手拿过手机，点开相册，想随便挑张风景照之类的，把这锁屏换掉。

    划过几页相册，他却发现一个悲哀的事实——除了蔚星河的照片，以及上课时拍下的课件资料，他相册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手指划过一张聊天记录截图，锦庶的眼神突然定住了。

    是一句短短的微信消息，“你开心就好”。

    这是蔚星河某次觉得他一直不说实话，气急败坏之下发的。他故意曲解了星河的意思，还一度拿来当过锁屏。

    我开心就好。

    可众生皆苦，我又如何开心得起来？

    就仿佛应答他这句质问似的，一条特别关注提示弹了出来——

    【astronaut_13 ：你好，我们是astronaut eai。

    今年年底至明年年初，我们即将举行thirteen 1st world tour “cross age”！

    今年的世界巡回演唱会计划在13个城市举行。就如我们的巡回演唱会的主题，我们会以thirteen的旧风格和新变革，带给大家跨越性的歌曲和表演。

    巡回演唱会的详细内容请大家参考下方图片。

    敬请期待！ #查看图片】

    微博上早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海外粉丝们纷纷跑圈，苦苦盼了两年了，终于盼到了世巡！！！thirteen在海外人气意外的不错，尤其是今年出的新专辑还大爆了一次，让一向弱势的c-pop也进入了世界的视野。

    国内粉丝也是喜气洋洋，因为thirteen此前基本上都在首州市附近活动，最远也就跑跑杭城市、庆原市，而此番看图片上列出的城市，简直是乾隆下江南，浩浩荡荡，把偏远地带都跑了个遍！

    锦庶揉揉眼睛，仔细地看了两遍，才敢相信这消息是真的——无他，哪有11月就要开始世巡了，10月初才放出确切路线的？！

    简直有毒……让不让人去了……想追行程的粉丝连买机票都来不及啊！

    话又说回来，年底开巡演也真是够奇葩的，万一要是在户外场馆，爱豆们唱歌跳舞还不一定觉得冷，粉丝们绝对会冻成面坨坨……

    不过a社搞砸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还发生过各种乌龙：什么专辑来不及生产，导致销量好几天惨不忍睹啊，什么应援棒来不及生产，导致粉丝都买不到官方正版应援棒啊，什么把thirteen的师兄团在上升滞涩期就扔出国发展，导致团糊了的啊……

    a社人少还穷，阚诚自己又是艺人出身，只是有点混娱乐圈的经验而已，对于公司经营完全是瞎摸索。当年被三巨头一挤，再加上师兄团一糊，顿时差点破产。

    要不是thirteen这群小家伙争气，在没有专业制作人、作曲家和编舞老师的情况下，完全自给自足地出了道，还神奇地赚到了钱，此刻阚诚估计只能在街头卖艺了。

    锦庶看了眼thirteen世界巡演第一站，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怎么第一站就跑纽约来了？！

    一般不都是先国内、再邻国、最后再去大洋彼岸的吗？！

    第一站就跑这么远，等回国都一个多月以后了，国内粉丝还记得你们是谁？！

    锦庶无语凝噎，很想拎着阚诚的脖子晃一晃，听听他脑袋里是否有阵阵涛声。

    然而，阚诚心里也很苦……

    公司里那个女团即将出道，一团乱糟糟的，所有职员都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什么闲置人手。

    阚诚本以为之前已经成功打消了星河立马世巡的念头，不料这小子只是回去蓄力了！

    他带着十二个队友卷土重来，黑压压地堵在了社长办公室门口。

    阚诚：“……有话好好说，别冲动，车始贤你冷静！不要掰我的门把手了！啊荀致礼你能不能把吉他放下，别倒着举起来，我害怕……小甜甜你别哭啊！！！卧槽！！！”

    傅盛甜拼命挤出眼泪的同时，阚诚觉得自己的泪水比他真心实意多了。

    他悲苦地问：“星河啊，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

    阚诚曾经觉得，这个团全员都宠蔚星河挺好的，一旦拿捏住蔚星河，就拿捏住了整个团。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他根本拿捏不了蔚星河……而蔚星河想拿捏他，整个团都跟着来施压了！

    蔚星河站在最前面，笑得春风和煦，语气温柔诚恳：“社长，您答应过我们今年世巡的，眼看着这都十月了，再不发预告，今年就没戏了。我们就是来问问，预告图做好了吗？是哪位美工在做呀？需要帮忙吗？”

    阚诚冷汗直流，“哈哈，美术部最近忙着做你们师妹的出道预告，可能稍微，稍微要晚几天……”

    蔚星河伸手把闵鑫和袁祐拉了出来，“听起来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就不麻烦美术部哥哥姐姐们了，您看闵鑫会画点简单的画，袁祐会photoshop，咱们就自己设计吧？”

    阚诚傻了眼，这都行？！

    可想起当年thirteen平均年龄19岁时就自己作曲编舞成功出道的光辉事迹，阚诚又觉得这群奇迹一般的小家伙说不定真的可以……

    ……不行不行！这也太离谱了，美术终究和音乐没什么关系啊！

    蔚星河像是会读心术似的，笑眯眯道：“您也别急，反正现在美术部也没法做这个，要不等我们先做出来了，您过目一下，如果行的话就不必麻烦美术部了。”

    阚诚当真想不出什么办法拒绝，垂死挣扎道：“你们不是还在筹备新专辑吗？那么多歌要做，还要排练世巡的舞台，这样天天熬夜，吃得消吗？”

    蔚星河侧过头，溜了个眼色给身后。

    众人立马山呼道：“没问题！年轻就是资本！”

    ——说实话，当年出道时可比现在辛苦多了，现在做个图而已，真算不上什么艰巨任务。

    阚诚见大势已去，只得点头。

    过了几秒，他又茫然抬头：“你们怎么还在这？还有什么问题吗？”

    蔚星河狡黠一笑，“行程表您拟好了吗？”

    阚诚脸色一僵。他当然拟好了，不过第一站国内站就要12月才开始，和他当初承诺蔚星河的相去甚远。

    蔚星河接过行程表看了一眼，也没生气，递给队友们传阅了一下，回头笑道：“第一站，能不能先去海外？”

    阚诚表情终于绷不住，裂了，“第一站的国内场馆我已经定好了！！”

    “噢，那国内场馆不用变，我们11月初就去海外开第一场吧，反正服装道具之类的准备工作早就齐全了。”蔚星河神定气闲地整理了一下袖子，“如果每站只隔两三天，还是来得及赶回来的。”

    阚诚怒道：“你疯了吗？两个城市之间光坐飞机都要坐半天一天，还要高强度演出一晚上，这样马不停蹄的，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

    蔚星河身后，十二个小年轻一脸亢奋，“吃得消吃得消！”“早点巡演完回家过元旦啊！”

    阚诚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确没考虑到这个问题。这群爱豆都还是半大孩子，如果按照原计划巡演，就只能在异国他乡过元旦了，这也太惨了一点。

    蔚星河成竹在胸。这一番流程他推演了几十次，知道阚诚是招架不住的。

    他们团人多，年纪轻，又能干，目前是公司最大的摇钱树。

    阚诚对他们本就亏欠良多，他们几乎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赚的钱，还拉拔起了整个公司，所以他也没什么资格驳回他们合理的要求。

    说到底，他能敷衍一个，却没办法敷衍一群。

    果然，阚诚只能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可是国外的场馆怕是来不及联系了，时间太紧……”

    蔚星河咻的一下把小十二柯莱恩拎了出来，“小柯家就在纽约，他爸妈都是著名的艺术家，可以帮忙联系场馆；修虹是美籍华人，老家在洛杉矶，也能帮忙。之后的我们可以依次预约，来得及。

    机票如果没有staff有空，我们会自己订，公司只需要报销。

    一切后果我们自行承担。

    ——另外，我们认为新专辑的mv可以提前去美国拍摄，风格比较适合在那边拍。而且在美国直接联系场馆没有时差，比跨国联系更方便，一举两得。”

    他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旁边中美小混血柯莱恩配合地疯狂点头，一张欧美电影画风的俊脸上愣是一副哈士奇的傻样，一看就是提前被洗过脑了……

    阚诚看得心下长叹，不由得酸了一句：“星河啊，你如果干传.销，估计潜力更大，赚钱更快。”

    蔚星河依然一脸温柔笑容：“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阚诚：“………………”

    大获全胜地走出社长办公室，一群大孩子低低欢呼起来。

    蔚星河才是最想欢呼的那个——他能提前去美国了！！！

    第一站就是纽约，而且为了拍mv，他还能提前几天过去——那日子近在眼前！！！

    那人会来接机吗？

    会偷偷来看演唱会吗？

    会不会有可能……在拍摄mv的时候偶遇？！

    他几乎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想要高歌一曲，好在孩子们面对即将到来的世巡，情绪都很高涨，他的亢奋也不显得突兀了。

    ——我来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