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星河捂了会儿脸,又把手机捡回来,怀着一腔酸甜滋味戳进“远隔重洋1004”的微博主页,慢慢地翻看这个属于某人的新马甲。
和“夜空中的你”那个小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隔重洋1004”几乎从来不转发别人的微博,连资源博都不转。
它注册时间似乎还很短,总共才发过二十几条微博,没几下就刷到了底。
每一条微博,都是一张手绘的蔚星河,配上一句简短的文字。
有一张是他套着面包人头套傻笑着挥手的。
“你在发光啊。是能直射进沼泽深处的光,那么亮。真好。”
有一张是他在签售会上仰头大乐的。
“湖光潋滟,在你眼底。山花烂漫,在你眉间。”
有一张是他好像在想心事,托着腮微微张着嘴发呆的。
“你只是双唇乍启,却如盘古在我心里开天辟地。”
有一张是他在机场,戴着口罩,只留一双眼睛望着人潮的。
“此中有世间极盛景象,有星辰宇宙,山川河流。”
……………
真是……太齁了,太会夸了……
蔚星河红着脸把手机屏幕拿远了点,心想,这人之前不是说他是理科出身,还搞物理竞赛的吗?!怎么文采这么好?!明明没有一句在直抒胸臆,却比遣词造句最大胆的情诗还直击人心。
画也画得还可以,尽管不那么专业,还都是手绘的黑白线稿,但很不容易的是张张神似。不像某些饭绘,换个发型就看不出谁是谁了。
他突然想起来,当年有次和荀致礼偶然目击了锦庶狂暴化。在认出来街头那个暴走散打王就是锦庶之后,两人还一起吐槽过锦庶的主业,一个说是画漫画的,一个说是米其林大厨。
现在其中一个吐槽居然还成真了!害怕!!!
……蔚星河好想问问锦庶会不会做菜。
他退出了锦庶的主页,发现对方又发来了一条私信,“所以你知道我在曼哈顿,是因为那时候就已经发现远隔重洋1004是我的小号了?”
蔚星河愣了下,这才想起来之前差点暴露这回事儿。没想到锦庶这么贴心,居然自行给他找好了借口!他赶紧顺坡下驴:“对对对我看远隔重洋有一条微博配的文字和你微博简介里那句一模一样,可他又没关注你,我觉得他总不至于翻山越岭来盗你简介吧……所以就认为你们是同一个人了。”
隔了半晌,对面回了条“盲生,你发现了华点啊!”,就没下文了。
蔚星河愣了好一会儿,锦庶……这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尽管段子是已经用烂了的,但一想到那张雕塑般纹丝不动的脸,竟随口开了个玩笑……
蔚星河毛骨悚然之余,觉得还挺反差萌的。
……完了,没救了,居然连这都能觉得萌!!!
………………………………………………………
锦庶刚想和这个眼神很犀利的“星河亲妈粉”再聊聊,突然进来个电话,看区号,是国内打过来的。
“喂?哪位?”
“是老幺吗?”
锦庶刚想说你打错了,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真是老幺:“嗯……是小阿哥?”
他们家乡方言里,管大哥哥叫大阿哥,小哥哥叫小阿哥。
不过其实叫二哥也行,但他不乐意。
——蔚星河在他们团里也是“二哥”,所以对锦庶而言,“二哥”这个称呼是有着特殊意义的。
对面锦耀似乎觉得他这个叫法挺可爱的,笑了一声,“对!他是不是之前跟你说过,我过几天要来纽约出差?”
锦庶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这个“他”指的是亲爹锦海荣。
他不由得心想,锦明也跟自己抱怨过爹,锦耀连声爹都不乐意叫,自己对这个爹除了“感激衣食父母”以外,也没什么孺慕感情……
三个儿子,个个不亲,锦海荣这个爹当得还真是有够失败的。
“嗯,你哪天过来?哪个机场?我到时候去接你。”
“不用这么麻烦,我这边有公司办事处的,到时候叫他们来接就行了。我就是想顺道过来看看你。你把你家地址发我就好了。”
锦耀比锦明会做人多了,情商也高,说话让人觉得很舒服。所以尽管和锦明见过的次数更多,还承着他注资公司的情,但锦庶私心里还是和锦耀这个小阿哥更亲近一点。
之前他突然被送出国的时候,锦明送了他一条据说是千挑万选买的“能辟邪”的项链,锦耀则直接给他塞了一万美金现钞。
锦庶觉得小阿哥真是很懂自己缺什么……或者其实是懂……锦海荣对纽约物价的无知?
“那怎么行,还是我来接你吧,公司里的员工毕竟还有工作要忙。”
其实主要原因是,如果知道锦庶没去接机,常爱花估计能发微信打电话轰炸一个月,变着花样骂他不识相。
“行吧,这个到时候再说。我打电话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下,我可能要晚些时候过来了。奶奶情况不太好,看着比前几次都要糟,这回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锦庶愣了愣。
自从高考完第一次见了奶奶之后,他对这个缺席自己人生的长辈就没什么怨恨了,或者说怨恨也没意思——老太太都九十岁了,还能计较什么。
之后每年过年,锦海荣都会带他去一趟乡下老家,给奶奶拜年。
每次把年礼放下,干巴巴地问候完奶奶的身体情况,他就枯坐在一边,剥着同样是一年见一次的姑姑给他端的水果,默默听奶奶和姑姑用漏风干瘪的嘴聊他听不懂的天。
不过奶奶会给他压岁钱,一般是六千块。
锦庶一开始不想接。
虽说不怨恨了,但是至今自己仍顶着这个一听就很怪异的羞辱性的名字,心底怎么可能没有疙瘩?
说到底,他从来没把这个老太太划入过自己对亲人的界定范畴。
——不过这个范畴还挺严格的,有时他甚至怀疑,锦海荣和常爱花也在这范畴之外……
哈哈,那自己还真是六亲不认了。
后来锦海荣说:“拿着吧,你奶奶年纪大了,也用不了这么多。再说了,她的钱还不都是我给的。”
……有道理啊!!
锦庶接了红包,在心里暗想,等过几年毕业了,用工资还她吧。
小老太太衣着朴素,仪态整洁。尽管牙掉光了,脸也干瘪,但头两年看着还十分健朗,一顿饭尚能吃一碗饺子。锦庶觉得她再活七八年不成问题,说不定还能冲一冲百岁大关。
没想到从去年开始,她身上就偶尔会痛,有时连路也走不了。去医院检查,却什么毛病也没有。
有一次锦海荣在常爱花这里时接到了老家电话,说老太太看着不好了,吓得饭也不吃了急忙赶回去,结果到头来只是虚惊一场。
常爱花跟锦庶抱怨说,那肯定是那边那位“夫人”的诡计,知道锦海荣在她这,就撒谎骗他回去。
锦庶觉得那位应该没这么无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开玩笑?而且那位要是有这心机,常爱花这恋爱脑早八百年前就被弄死了,还能活蹦乱跳锦衣玉食到今天?
可现在乍听到老太太不好了的消息,锦庶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难受。
真奇怪,难受什么呢?
那团阴云就要散去了,今后再也不必去老家拜年,再也不必枯坐着,摆出乖巧的笑容听天书了……不是挺好的吗?
锦庶自觉不是什么圣母白莲花,没有这种一笑泯恩仇的大气,再加上和奶奶总共也就见了四五次,连“熟人”都算不上,何谈感情。
但他突然真实地意识到,外公外婆爷爷早已不在了,奶奶就是那一辈儿他最后一个长辈。——如今也悬了。
他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愣愣地想,老太太今年不是才九十五不到吗?
他才见过她四五次啊?
去年过年去看她的时候,她不还从椅子上下来,小脚迈得飞快,一溜烟走到门口了吗?
我还没毕业,也还没赚到钱还红包呢……怎么就不行了呢?
锦耀似乎觉察到他的情绪,安抚道:“奶奶反反复复也不是一两次了,别担心。”
“那我……”
我需要回国来陪她吗?
这个已知答案的问题,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问出口。
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锦耀顿了顿,“如果奶奶好转了,我会告诉你的。”
挂了电话,锦庶满腔茫然,又想起来过两天就是蔚星河的生日,更是懊丧。
他想埋怨自己,如果把给星河买广告的钱省下来,岂不是还上了红包?
可那并不是自己挣的钱,是省吃俭用攒下的……里面甚至有奶奶的红包那一份。
他又想埋怨奶奶,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
这样叫我还如何开开心心给星河过生日呢?
可生老病死又岂是人自己能控制的。
他知道自己又开始迁怒了,赶紧按下念头,不再想此事,把微博切到“远隔重洋1004”这个号,默默翻看新的转发,却也没刚才那么满怀兴奋了。
这样忐忑不安地过了好几天,一直没等到锦耀的电话,连星河生日那天做的直播都没仔细看。
不过直播有视频重播,锦庶想干脆等调整好了心情,再回头认真看。
6号晚上,锦庶正在想锦耀为什么还不来电话,锦明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他说,“老幺,奶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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