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的野望

65.我遇见了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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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时代广场掉头回家的路上,锦庶才觉得有几分后悔。

    他向来是不爱被拍照的。

    家里的相册只有他十岁以前的照片。

    十岁以前,他是幼儿园毕业典礼主持人,是电视台少儿节目的周末特邀嘉宾,是市级甚至省级各种演讲比赛的冠军,是小学文艺汇演主持人,是所有大型话剧和舞台剧的主角扮演者,是十周年校庆的主持人兼学生代表……

    在谢幕合影里,通常是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表演服的小孩,比着剪刀手,笑得天真傻气。

    而锦庶总是一身白衬衫黑西裤,拿着话筒站在人群中央,神情冷淡,目光也并不看向镜头,而是飘向空中某处。

    他整个人像是被ps上去的,一片五彩斑斓中央黑白的一块。

    格格不入。

    影像的记录在十岁那年戛然而止。

    他上了初中,同学之间有了清晰的性别认识,因他过于秀气的长相,开始笑话他娘炮,背后说他变性人、太监、没有小丁丁,说他总是被老师选去做学生代表只不过是因为长得“漂亮”。

    童言无忌是最恶毒的。

    锦庶不觉得自己“娘”,但他依然开始憎恶自己的外貌。

    ——他本该不需要用成绩、武力、性格等等去证明自己“是个男人”的。

    那张看起来无坚不摧的冷漠脸孔下,小小的锦庶慌张失措。

    谁能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呢?

    更何况他当时才十岁出头,就要直面身边所有人的恶意。

    只有老师们,因为他成绩好又安静,所以很宠他,可这也导致了同学们对他的排挤变本加厉。

    直到那次困兽出笼,他发飙把一个人活生生掼进了icu,那些嚼舌根的才被震慑到了,有所收敛。

    但他也开始排斥一切需要“用脸”的场合,与相机更是近乎天敌,别说做主持了,连出去旅游,都拒绝被拍照。

    如今回忆起来,这样的逃避实在是幼稚可笑——脸就长在那,就算不拍照也不会消失啊。

    可躲了镜头这么多年,刚才为什么居然会同意保留那张照片了?

    甚至还让对方给他发一张……!

    真是智障附体了。

    锦庶其实心里清楚,他刚才是被自己脸上那股明显的甜意给惊到了。

    原来常年被锦海荣骂作“一脸苦大仇深”的自己,也能流露出这样鲜活的神情——忐忑又憧憬、忧虑又甜蜜,像是个把情书装进了信封的少女,等待着表白时刻的到来。

    他有点紧张,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不像是正常的自己。

    可什么是“正常”的?那张活死人似的僵尸脸就正常了吗?

    锦庶不再多想,正好地铁到站了,他从地铁上下来,慢慢往家走,边走边打开《天黑请闭眼》的视频,等着它缓冲。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锦庶抬头,发现街上的行人也都听到了,正纷纷惊吓地四处环顾。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听到连续几声稍微轻一些的闷响。

    街上的人突然都开始奔跑,慌乱地高喊着,挤挤挨挨地往街边的店铺里躲去。

    锦庶猛地反应过来,也立刻迈开大步往街边超市里跑。

    他跑进超市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支付宝,给一个账户转了账,第二件事才是观察外面情况——报警是没必要了,不说周围全是报警的人,他都能听到越来越近的嘹亮的警车鸣笛声了。

    此刻他的心情居然意外地平静,还有闲情逸致在心里吐槽:美帝不禁.枪的这个政策真是太奇怪了,大家都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难道觉得很有趣吗?

    外面嘈杂了好一阵,超市里避难的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锦庶有独特的获取信息技巧——

    他打开微博一看,果然,“曼哈顿恐.袭”已经上了热搜。

    一个疑似醉酒的卡车司机,高喊着安.拉胡阿克巴,把车开上了人行道,撞了人之后还跳下车,持.枪射击路边的行人,目前已知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六人,十多人受伤。

    手机狂震,曹九鸣的电话打了过来,“爸爸!!!你在哪!!!我天我一起床就看到新闻推送,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你没事吧?!”

    “我有事还能接你电话?”锦庶心情很好地开了句玩笑。他刚才的确有那么一点紧张,但一想到曹九鸣连滚带爬给自己打越洋电话的情形,还是忍不住觉得高兴。

    “吓死人了!爸爸你可千万机灵点,别受伤,我还等着你给我代购iphone回来呢!”

    “……我没有你这个儿子。”锦庶佯作发怒,挂了电话,唇线却拉直了——他面无表情时唇角是下垂的,所以此刻已经是心情很愉快的体现了。

    现在纽约时间才傍晚七点多,而且第二天就是周末,也就是国内的周六早上七点多,大多数人还在梦乡。

    因此过了半个多钟头,等锦庶回到家洗了个澡,手机里又多了一堆信息,有newc三个小傻子的短信,有叶昙的短信,甚至还有几百年不联系的宋浩的qq消息……

    连微博上都有不少粉丝发私信问他有没有事,请“太太”一定要注意安全——不是“超亮的夜空”这个大号,也不是“夜空中的你”这个小号,是他前不久刚开的新小号,叫“远隔重洋1004”,主要上传一些闲暇时的涂鸦。

    尽管学美术的梦想早已被锦海荣碾碎,但锦庶其实从没放弃过画画,只是自己摸索,技法说不上专业,但也别有风格。

    遇见蔚星河之后,他总会在焦虑的时候描摹星河的脸庞,以此获得平静,一年下来竟也积累了一小叠。

    他把这些摸鱼涂鸦发到“远隔重洋1004”这个小号上,结果在蔚星河的饭圈里居然还挺受欢迎的,成了有近千个粉的“画手太太”。

    这个号的粉丝们都知道太太总在国内时间半夜三更发图,是因为坐标在曼哈顿,所以看到曼哈顿恐.袭的新闻,个个都很紧张。

    锦庶唇线抿得平直,依次回复了短信和微博的慰问,然后握着手机,有些茫然地想:我在等待什么?好像有什么漏下了……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九点多的时候,表哥任奕秋来了电话,“小锦子,你没事吧?!我看到新闻了,出事的那地方离你家好近啊!”

    “谢谢,我没事。”

    “那就好,真是吓人!刚才我正吃早饭呢,你嫂子看着电视就叫起来了,差点你没事,我倒给噎死了,连我妈都吓了一跳。”

    “谢谢老哥挂念,帮我跟嫂子和你妈都说一声,我活蹦乱跳的。”

    挂了任奕秋的电话,锦庶才恍然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接到来自锦海荣或者常爱花的问询。

    别说电话了,哪怕是短信也没有一条。

    连宋浩这样没自己国外手机号的,都通过qq来问了平安,连和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的粉丝,都纷纷评论、私信来问有没有事……

    锦庶原本还在安慰自己他们可能还没起床,尚没有看到新闻,可锦海荣因为年纪大了,一般都是早上五六点就起床,而任奕秋他妈妈常爱英都看见了新闻,肯定会跟常爱花提一嘴,所以他们肯定都知道了。

    可他们一句也没有问。

    ——就因为任奕秋问过了,知道自己平安,所以就没必要再问了吗?

    锦庶一个人呆在黑暗空旷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璀璨的灯海,心一点点冷却下去,最后连脚底都生出寒意。

    奇怪,明明早就对他们失望得无望可失,明明知道不应该对他们抱有“拳拳父母”这样的期待,明明也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们是否牵挂自己……

    可这一刻,锦庶还是无可抑制地感到寒冷。

    他坐在床上,慢慢把被子拽上来,包裹住自己的身体,连脖子都埋进了被窝,却还是止不住一阵阵地发抖。

    这样呆坐到半夜十一点多,他浑身都快僵硬了,手机才突然一震。

    常爱花给他发了条短信。

    怀着一点点释然和一点点忐忑,锦庶拿起手机,点开了短信。

    ——“锦耀过两天去纽约出差,说顺路来看看你,你到时候去接个机。表现得好一点,乖一点,别拉着一张脸,懂吗?你爸快七十了,过两年就退休,到时候你要是和你两个哥哥关系没搞好,万一工作上面有求于他们,谁来帮你?”

    锦庶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反复地将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突然笑了起来。

    如果宋浩在这里,就会发现,锦庶此刻的笑容仿佛当年洗手间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修罗——明明是在笑,眼神却是冷的,甚至是冰凉的。

    心脏里那个大洞似乎又豁得更开了。狂风穿过,刮出呜咽般的呼啸声。

    锦庶想,美国人真奇怪,明明连枪都不禁,好像一点都不惜命的样子,为什么高楼的窗户却都给做成只能拉开一条缝的样式,防止人跳楼?

    他爬下床,死命拉开窗,试图从那条缝里挤过去,然而身材再怎么纤细,终究是个大男人,肩膀刚挤过去,肺就快卡爆了,更别提把脑袋塞出去了。

    做了这样一次可笑又失败的尝试,他颓然坐回床上,重新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裹得紧紧的,好像试图用被子把心中那头醒来的野兽也束缚住似的。

    房间一片死寂。

    锦庶伸手把手机抓回来。

    锁屏上的少年正一派温柔地望着他笑,一双透澈的棕色瞳孔像小鹿似的,唇角的沟壑柔软可爱,真宙色的唇瓣间露出两排雪白的小牙。

    他解锁了手机,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点开短信、微博、qq,又关掉,又点开,最后把微博账号切换到了“夜空中的你”,打算看看这个世界他最后、也是唯一的慰藉。

    谁知刚切到这个账号,就跳出来一堆私信,都是那个叫“今天车始贤腿瘦了吗”的车始贤黑粉兼蔚星河亲妈粉发的,时间是七点多,事发后没多久。

    “老铁,我刚看到新闻,曼哈顿好像出事了啊!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回个话啊!你这样搞得我超害怕!”

    “是没上线吗?一直没已读……跪求看到私信赶紧回我一句啊!”

    “啊啊啊啊啊你快出现吧我要疯了……!”

    “都几个小时了,兄弟你理理我啊?吱一声好不好!”

    “新闻里说没有中国公民被涉及,你应该没事吧……”

    锦庶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人透出屏幕的焦虑,几乎是打滚撒泼哐哐下跪地求他回条消息,忍不住就有点想笑。

    他刚要回复,对面似乎看到了“已读”的提示,已经飞快地发过来一句:“谢天谢地!你终于活了!真是把我吓疯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道发微博报个平安的吗?!叫别人瞎担心!”

    锦庶愣愣地看着这明明不算熟的人蛮横地指责他,心里那个大洞中呼啸而过的风居然慢慢地停息下来。

    那只困兽慢慢趴了回去。

    他想,爱上蔚星河真好,真是太好了。连喜欢蔚星河的人,也这么好,像星河本人一样甜,叫人暖洋洋的。

    心情怎么会这么突然就好转了呢?

    可能是自己的心脏更加坚强了,只需要脑海里想起蔚星河的笑容,就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能遇见这个人真的是太幸运了。

    从前的自己从来没有什么上心的人或者事情,整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即使是感情上的重创,也没多久就会愈合。

    听起来很潇洒,但其实是一种逃避。

    他很擅长逃避,不听,不见,不说,不想,发一晚上的呆,第二天好像那事儿就不存在了,世界还是一如既往。

    是不是很好笑?

    真是掩耳盗铃啊。

    可现在他有了挂心的人,就好像找到了一颗恒星。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在宇宙游走,而是慢慢接近那发光发热的地带,感受从来没感受过的炽热温度。

    鼻腔热乎乎的。

    锦庶眨了眨眼,眨掉了刚刚泛上来的湿意,好奇地回复道:“谢谢你。顺便,你怎么知道我在曼哈顿?我好像没说过啊。”

    至少在这个账号肯定是没说过的。

    这条立刻被已读了。

    ………然后对面好像突然猝死了一样,再也没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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