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了锦庶进医院的消息之后,众人商量了一下,一起去问小郑导演能不能过去探望。
郑帆帆给锦庶打了个电话,回头冲众人一摊手:“甭惦记了,小锦总没事儿,已经出院了!不过他有急事回家,不参与后续拍摄了。”
其实萧有恩走后,锦庶原本还是打算继续跟团的。不料刚办理完出院手续,他就接到了常爱花的电话,气势汹汹质问他怎么还不回家,还说下午锦海荣也要回去,如果到时候发现他还没回家,肯定会雷霆大怒。
无奈之下,锦庶只好放弃跟团,把神奇背包托付给了助理小张,再临时从天川叫了个摄像过来顶上,工资也自掏腰包垫了。
郑帆帆虽然有点郁闷于这三番两次的人员变动,但也没什么刺儿可挑,又为锦庶的细心周全而一个劲叹气,在电话里批评他太过操心。
好奇之下,他还顺路问了问锦庶和萧有恩什么时候认识的,关系居然已经好到萧有恩亲自上门探病的程度了?
可锦庶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他之前还以为是郑帆帆告诉了萧有恩自己的“居心叵测”呢,现在看来倒并不是——也许萧有恩自有安排眼线?
这下郑帆帆问起,他就有点语塞了……
总不能说“我们是情敌关系,他今天上门是来示威,妄图让我打退堂鼓的”吧!
蔚星河支楞着耳朵在旁边偷听郑帆帆打电话,听到锦总已经出院了,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然后就再次听到了“萧有恩”这个名字。
萧有恩那种已经封神的大腕,居然去医院探望锦总?
他又想起来,上午萧有恩明明是过来探班的,却在和郑帆帆交谈几句后掉头就走,表情看起来有些焦虑。
原来是急着去探望锦总啊。
——所以他俩什么关系???
不对啊,他俩什么关系又不关我事!我今天怎么尽瞎纠结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人称“首州蛊王”的蔚星河,此刻非常怀疑自己是被某个姓锦的混蛋下蛊了。
…………………………………………………………
姓锦的混蛋正垂头坐在桌前,突然猛地打了个喷嚏,结果牵扯到了肺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常爱花那堪比rap的喋喋不休被这一下打断了,她愣了愣,想继续却发现忘了刚才说到哪了,立刻顺势换了个话题:“你看你本来身体就差,放了假还到处乱跑!嫌你爸赚的钱太多了啊,非要给医院送钱?我给你从小人参燕窝的养着,你倒好,自己糟蹋个干净!你不稀罕活着,爱瞎折腾,行!谁也拦不住你!那你至少也得让我们在你身上花的钱得到回报啊……”
锦庶心不在焉地盯着面前一盘螃蟹,胡乱点着头。
说起来有点好笑,面前四五百一只的顶级大闸蟹、肥而不腻的东坡肉、上千元一条的野生大黄鱼……这等好菜,只有在锦海荣在家时才会出现在餐桌上。然而即便出现了,他也没法吃——海鲜、油腻食物都是“忌口”,一旦他有所动作,常爱花的眼刀就嗖嗖地飞过来。
平时锦海荣不在家,常爱花就总打着养生的旗号,做全素宴——水煮白菜、水煮青菜、水煮娃娃菜……
虽然锦庶的确有海鲜、油腻、辛辣等忌口,但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些。
至于燕窝,也只在锦海荣在家的时候出现。只有等锦海荣喝不下,放下杯子,像施舍一般指着杯子说“这口你喝了”,锦庶才有可能喝上一口——说实话,他真的宁可不喝。
最可笑的是,常爱花还把这看作“父爱”,津津乐道,“你看你爹对你多好,这种好东西也要省下来给你喝!”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了。
正在走神的当口,锦海荣一声厌烦的怒喝:“你也差不多得了!吃饭的时候咄咄的一刻不停,老是翻些陈年旧账,有意思吗?我起早贪黑赚钱养你们,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常爱花和锦海荣的性格很有些相似之处,比如他们都憎恶被打断、被反驳,自己却爱肆无忌惮地打断别人——锦海荣是因为长年身居高位,他一说话,众人俯首帖耳,无敢反驳者;而常爱花则是因为社交范围狭窄,她的朋友都是些囿于家庭的妇女,礼仪教养这方面……估计她都能算是其中最好的。
平时被打断会暴跳如雷的常爱花,此刻被锦海荣打断,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脸上甚至堆起了笑:“对,我不说了,我说得不好,还是让老公来给他讲一课!”
“脑子不灵清的啊?!吃饭就吃饭!”
方言让锦海荣的语气又平添几分威势,于是常爱花终于讪笑着不说话了。
锦庶看着满桌的忌口,默默往嘴里扒了口饭。
锦海荣打断了常爱花,却没放过锦庶,“你妈话多归多,你也听着点!她也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放了假不着家也就算了,交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东西?辅导员告诉你妈说,你天天和一个同性恋混在一起?你是怎么想的!非得和那种不上档次的垃圾交朋友?!”
锦庶觉得自己进步了很多——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点头,不做反驳了。
尽管他心里是漫溢的憎恶,但他眼神平静,不露丝毫情绪。
和锦海荣这样思想固化的老一辈争执毫无意义。
即使他知道曹九鸣真诚、善良、宽容、正直,远胜大部分所谓的异性恋“正常人”;即使是锦海荣将他推入深渊,是曹九鸣在悬崖边努力拽住了他的衣角……
可是这些,只要他自己知道就好。
人类总是在追求他人的认同,但这个“他人”,其实只需要包括自己在意的人啊。
他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又花了很多年才把锦海荣划到这个范围以外。
他是多么心软又愚蠢,怀抱着对“父亲”这个词的温度的憧憬,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锦庶感动得险些热泪盈眶,“喂?奕秋哥啊,嗯,我刚吃完。你要过来我家吗?……哦,好的,稍等。”
挂了电话,迎着桌上另外两人的目光,他终于露出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任奕秋说他要去他大学同学会,问我要不要一起。”
常爱花立刻喜笑颜开,“那你快去吧!反正你也吃得差不多了!记得看看有没有顺眼的女孩子,多认识认识,拍点照片!哦对了,快去换件衣服,穿套运动服像什么样!”
锦庶看了眼自己还剩下半碗的米饭,微微一抿唇,那笑的弧度顿时变得凛冽。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向锦海荣温文道:“那我先过去了,很快就回来。您慢吃。”
…………………………………………………………
走出家门的那一刹那,好像一层枷锁突然卸落,窒闷一扫而空。
锦庶随手扎起头发,整理了一下衬衫,抬头正巧见任奕秋的骚红色奥迪小跑一溜烟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哟,小锦子!几个月没见,越发骚帅了啊。上车!”
锦庶拉开车门坐进去,“今天多亏你的电话。改日谢你。”
任奕秋笑了一声,“这还值得谢?碰巧而已。你怎么,又跟你爸妈谈不拢了?”
锦庶沉默地望着窗外,没有答腔。
对于这个表哥,锦庶一向心态复杂。
一方面,两个人年纪只相差六岁,母亲又是亲姐妹,从小一起玩到大,可以说锦庶跟他的关系比跟两个亲哥还熟;可另一方面,也正因为母亲是亲姐妹,他俩也成了这两个女人攀比的筹码之一。
从长相、学业、待人接物,到如今找对象,两个女人都暗暗较劲,在家里总爱用对方的儿子当“别人家的小孩”来教育自家的那个。
在这样的背景下,锦庶和任奕秋没闹崩都算好的——谁也不喜欢自己动不动被拿去和别人比较,尤其是两个人也不算同龄人,天天被和相差六岁的人做比较,真的很没意思啊……
一开始,这隐晦的较量是常爱花占上风——锦海荣早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老板,而常爱莺则嫁给了邻居家的小子,还处于白手起家的阶段;锦庶小时候更是仿佛观音座下的童子,玉雪可爱,早慧乖顺。
与之相对的,任奕秋小时候简直是顶配版熊孩子,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破坏力堪比柯基。
然而,随着锦庶年纪渐长,他身体的问题暴露了出来,绝了锦海荣想让幼子继承公司的心思;此外,由于课外书读得太多,解放了思想,他和常爱花之间越发难以交流,逐渐变得孤僻冷漠。
任奕秋恰恰相反。经历了叛逆期之后,他中考失利,从此收敛了心思苦读,大学又被他爸直接送出国,最后居然申请到了牛津大学的研究生,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叫众人瞠目结舌。
而他爸任闯也没有辜负常爱莺的期待,闯出了一片天,如今资产堪堪上亿,于是任奕秋成了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学霸,妥妥的人生赢家。
也是因此,常爱花对任奕秋从不屑一顾,变成了大力鼓动锦庶和他交流,还千方百计想把锦庶塞进他的交友圈里,“那可都是有钱人家的聪明小孩儿”——对此锦庶不予置评。
见锦庶一直不吭声,任奕秋善解人意地拍拍他肩:“出来玩了就别想那些事了。大人嘛,……嘿!他们说的话你就随便听听得了,不用放在心上。别老想不开和他们争,他们自己以后会明白的。……说到底也是为你好嘛。”
锦庶想嗤笑,却又知道任奕秋没有恶意,最后只是疲惫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那些痛苦的事情,和任奕秋这样的人生赢家有什么可说的。兴许向他倾诉了,他还会在心里嘲笑自己呢。
任奕秋健康,爽朗,是独生子,被父母宠爱着,而且是直男,有个漂亮的女友。
活在光明里的任奕秋,怎么会懂他的处境?!
更何况,任奕秋他爸任闯,是个非常富有学习精神和包容精神的人。
锦海荣连拼音都不乐意学,常爱花想教他发微信他也抗拒,结果他至今都不会发短信,不会用智能手机,更别提电脑了。
而任闯虽然学历也只有高中,但一直坚持学习英语和计算机,在事业走上正轨之后还抽空读了个mba。他也关注各种社会热点,想法开放包容,很少否定他人的意见,连发妻常爱莺那些粗俗市侩的言论也从不打断,甚至会认真思考和接纳。
锦海荣私下评价任闯过于圆滑。
可锦庶不明白,包容不同的意见难道不是美德吗?
他望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面孔,轻声道:“我可真是羡慕你。”
任奕秋正在开车,没听清,“你刚刚说啥?”
“……没什么。就是问你你们今天在哪聚。”
“哦,我们先去唱k,之后再商量。”
“嗯。”
他毕竟是过于骄傲的人。
偶尔暴露出来的脆弱,像是羽毛沉入弱水,再无痕迹。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