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的野望

17.我不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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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接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叫他回家的电话,锦庶才恍然惊觉,最近自己是被曹九鸣宠坏了。

    他以学校里事情多为借口,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过家,几乎忘了一个事实——友谊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奢侈了,像他这样双足陷在沼泽里的人……是不配拥有的。

    朋友是什么?

    朋友倾听你的秘密,支持你的决定,陪伴你面对困苦,走过坎坷,分担苦难,分享荣光。

    可锦庶不能告诉别人他的秘密。

    私生子三个字,像一柄长剑,贯心而过,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当下社会都在唾弃“二`奶”、“小三”,锦庶自己也看不起那种女人。

    可哪怕他知道常爱花当年不是为了钱,也从来没有想破坏别人家庭,这么多年除了跳广场舞以外没有别的爱好,比普通家庭主妇还老实本分……别人,却不会在乎事实真相是什么。

    他户口本上没有父亲的名字,这就是别人愿意看到的“事实真相”。

    锦庶也不能找人陪伴他面对困苦。

    他的困苦一来自于家庭,二来自于身体。

    没有一个是能与他人共同分担的。

    他甚至害怕,怕别人知道了自己的家庭而产生鄙夷,怕别人用怜悯的目光扫视自己残破的身体。他的自负与他的自卑都如此强烈,使他只能将自己藏进云端,远远俯瞰着人间。

    高中时读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读到“胆小鬼连幸福都会惧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也会被幸福所伤”,锦庶痛哭失声。

    这就是他的写照啊,嫉妒着旁人的幸福,却又因为畏惧失去而连接受幸福都不敢。

    他想,短暂的幸福,带来的是更深刻的痛苦,那还不如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呢。

    ——他一直以来下意识地远离人群,无论善意还是恶意都不敢接近,不就是因为没有接近的资格吗?

    可曹九鸣对他太好,纵容着他的毒舌,他的傲慢,他的天真,他的不切实际的野望,使他不知不觉间都忘了现实,忘了自己是被剥夺了这一切资格的人。

    想到这里,锦庶居然有点甜蜜的无奈。

    ……回去一定要把曹九鸣打一顿。都怪这混蛋。

    他这样想着,脸色平和地坐在客厅里,垂头听着锦海荣暴怒的咒骂。

    “……下流的东西,脸孔也不要了!脑子里一点点好的东西也没有,恶心不恶心!你自己说!”

    哈?我怎么可能说自己恶心啊喂。

    “……我们锦家这么多代,一直都是最有头有脸的人家,从来没出过你这样的垃圾败类!”

    哇,有头有脸,那不是好棒棒,要不要给你鼓鼓掌。

    “……小小年纪学习不搞,搞什么同性恋,你爷爷那代开始做出来的面子全被你丢光了!”

    唉,我也想搞同性恋啊,可这不是还没能搞上吗。

    锦庶完全想不通锦海荣为什么会暴怒至此,连那张威严高傲的面孔都不端着了。

    前两天锦海荣出差回来,常爱花叫他周末回家一趟,于是今天他乖乖回了。

    饭桌上,常爱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她外甥——也就是锦庶表哥的婚事,说女方家多么豪富,男方家也不遑多让,直接给儿子在市中心买了套五六百平的婚房……说着说着就扯到了锦庶身上,常爱花突发奇想,要他明天跟着她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见见那些朋友的小孩,“看看有没有有眼缘的女孩子”。

    锦庶当时正在神游,下意识地就拒绝道:“我有喜欢的人了,不去。”

    常爱花疑心大起。

    她知道这小子从小孤僻,总爱一个人呆着,还很排斥别人的亲近,连和父母的近距离接触都抗拒,更不要提对别人产生好感了。他心思单纯,人际交往方面犹如一张白纸。这不声不响地就有了喜欢的人,可别是被人骗了吧?

    女人一旦开启雷达,就比火眼金睛还变态。

    常爱花成功在锦庶的手机锁屏上发现了一个陌生人,浅紫色的长发,眉眼柔软,嘴唇娇艳得像阳台上那盆真宙。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蠢兮兮的小村姑了,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套话:“儿子,你手机上这女孩子谁呀,挺好看的。”

    锦庶正听着歌洗碗,毫无防备,挑起眉梢不悦地纠正道:“他是男孩子。气质很阳刚的。”

    常爱花大吃了一惊,脑海里纷纷乱乱的,耳边立刻回响起了广场舞老伙伴们的聊天:“xx小区那个老苗哦,真的惨嘞,他儿子看起来人这么帅哦,原来是个同性恋啦!娘里娘气的,说话翘个兰花指,今年都四十多岁了,还没找对象,老苗给气得啊!这不,前两天去医院体检,肝癌!晚期啦,没救啦!”

    “哦哟,造孽哦,活生生把自己爹给气死啦。”

    ……

    常爱花毛骨悚然,一转头毫不犹豫就跟锦海荣说了她的恐慌:“我们儿子好像喜欢上了个男的,他不会是个同性恋吧?!”

    锦海荣文化水平还没常爱花高,对同性恋的印象也和大多数农村老辈人一样,“娘炮”、“乱搞”、“艾滋病”,每一个都是足够叫人下地狱的词儿。他当下就决定,不管儿子有没有长歪,都给他削直了!

    ………………………………………………

    锦庶此时再次庆幸自己的睿智,从来都没有对父母抱有过感情上的奢望。他知道他们是这样的人,所以现在没什么可难过的。

    嗯,没什么可难过的。

    那丝莫名其妙的酸楚的由来……大概是因为正常人被这样辱骂都会不开心的吧。

    常爱花可能也没想到锦海荣的反应这么激烈,有点慌了,试图替儿子找个借口来缓和气氛:“我看你就是被人家一张皮相迷惑了!一个小明星,离你十万八千里,给你看到的就一张脸,你也不知道他人怎么样。脸看起来就妖里妖气的,还留那么娘娘腔的发型,说不定人品也不怎么样……”

    一直垂着头乖巧听训的锦庶猛地扬起脸,黑沉沉的眼中溢满了愤怒,第一次开口反驳:“骂我就骂我,关他什么事?他好好的当个明星,是我自己不知廉耻,一厢情愿喜欢他!你怎么能这样凭空侮辱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

    常爱花震惊了,“好,我是没见过,那你就为了一个你也没见过的人,跟你妈顶嘴?!”

    锦庶愣了一秒,还没想出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余光就见锦海荣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搬起桌上巨大的球形玻璃缸盆栽,在暴怒中狠狠地砸了过来——

    可能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低估了盆栽的重量,原本应该是要砸锦庶的,结果没能扔那么远,

    玻璃缸子直直往坐在两人中间的常爱花身上落去。

    锦庶下意识地飞快站起来,挡在了常爱花身前。

    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溅。

    锦庶只感到腿上一阵剧痛,然后脚被盆栽里的泥土淹没了。

    地毯一塌糊涂。

    有半晌没人出声。

    锦庶垂着头,回不过神。

    虽然对锦海荣没抱什么感情的奢望,但从小到大,他的确从来没打过自己,这点值得表扬。常爱花还老把这点作为“爸爸很爱你”的证据,给锦庶灌输“要亲近爸爸”的思想。

    可现在看着脚边的狼藉,锦庶醒悟过来,之前没有打过自己的原因是自己一直努力塑造乖巧听话的形象,学习成绩好,能给他撑面子。而一旦他做出了有损锦海荣面子的事情……

    喂,不能哭,不能哭。

    我明明从来没抱过奢望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锦庶尽力维持着表情不变,慢慢把脚从泥土里抽了出来。

    锦海荣大概气也发泄出去了,此时看他态度和顺,有些心虚,挥挥手:“这么晚了,先去睡觉。睡前自己想想清楚,怎么找个对象还让大人替你操心!……我们锦家不养垃圾。”

    锦庶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应了声“我知道错了”,步履轻缓地向卧室走去。

    ………………………………………………

    轻手轻脚地把卧室的门反锁了,锦庶慢吞吞在床边坐下,怔怔地发呆。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爬上了床准备睡觉。

    脱掉裤子,他吃了一惊。

    刚才被砸到时剧痛了一下,之后因为脑子混乱,他都没再注意过,没想到溅起的玻璃碎片隔着裤子划伤了腿。

    昏暗的床头灯映照下,雪白的双腿鲜血淋漓,有些浅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看起来狰狞可怖。

    痛觉好像此时才传递到大脑,钻心地蔓延上来。

    锦庶苦笑一声,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

    他也不再看自己的腿,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望着屏幕上笑得温柔缱绻的少年,哑着嗓子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的愚蠢,是我冲动且鲁莽的爱恋,连累你被素不相识的人侮辱了。

    我根本不配喜欢你这样纯净明亮的人啊。

    我只是一条生长在沼泽深处的鳄鱼,偶然浮到水面,看见一只云雀掠过,洁白的羽翼折射出耀眼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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