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奶奶的人生中第一次的会面分外平淡。

    锦庶事先脑补了一出豪门认回私生子的狗血大戏，准备好了一万字刺激她的刻薄言辞，然而真进了那个家门，见到了那个九十多岁、蜷缩在太师椅上的瘦小老太太，就觉得索然无味，一点挑衅的兴趣都没有了。

    跟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的人有啥可计较的。

    他眉眼平和，乖巧地坐在一旁剥着荔枝，听这群陌生的“家人”聊天。

    奶奶和姑姑说的是方言，都是老人了，舌头不灵活，牙也漏风。

    锦庶十句话里也就听得明白两三句，干脆开启上学时修炼出来的神游模式——看起来头一点一点的极其认真，其实早就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突然一个瘦削的青年男人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点了点头：“哦，老幺在啊。”

    锦庶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弄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这人是他的哥哥。

    锦海荣抬起眼皮，介绍道：“叫大哥。”

    锦庶艰难地吐出一句“大哥”。

    他过了快十八年独生子的日子，突然冒出来两个亲哥，虽然早就知道他们的存在，但真的面对了，还是很难习惯。毕竟年纪差了将近二十岁，换作古代都可以当父子了。

    锦明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大刀金马地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很自然地把脚搁在茶几上：“你今年高中毕业了？”

    “啊……是的。”

    “考了哪个大学？”

    “z大。”

    “名牌大学啊，不错，比你两个哥哥有本事。”锦明似笑非笑，锦庶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在夸自己，还是在敲打、暗讽。“打算读什么专业？”

    “报了中文系。”

    锦海荣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男孩子读什么中文系？”锦明摇摇头，点燃一支烟，“我最看不起中国传统文化了，中庸、礼仪那一套。生意场上要真讲究中庸，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锦庶：“………”

    这话没法接啊。他看不起的到底是中国传统文化，还是自己？

    ……也或许锦明真的是想到哪说到哪，没别的意思。

    锦庶望着锦明闲散的坐姿，眼眶涩涩的。

    这里是他们的家，不是自己的。

    只有在家里，才可以把脚搁在茶几上，才可以不用问过别人的意思就抽烟，才可以畅所欲言，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而像他这样正襟危坐，剥个荔枝都尽量姿势优雅的，只是个陌生来客。

    又你问我答地尬聊了一会儿，被噎了三四次，锦庶才发现锦明可能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个性格，想到啥就说啥，不会考虑对方心情的。

    如果说一开始还担心锦明是针对自己怼，那么在目击锦明随口怼了奶奶之后……他就放心了。

    这破性格居然活了快四十年没被人打死，也是很牛逼。

    终于，锦庶数着秒针结束了这场憋屈到死的单向尬聊。

    锦明显然不讨厌他。——当然也不至于喜欢。

    在这个已有妻儿的大哥眼里，锦庶顶多是个爱读书的小屁孩，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这样很好，好极了。

    锦海荣显然也觉得这样很好。

    三方都满意了，这次漫长的会面也就圆满成功了。

    回去的路上，锦海荣再次确认道：“你真要读中文系？”

    锦庶点头。

    “你想清楚点，以后别后悔。我的建议是去读金融系，读完回来帮你哥哥们的忙。”

    锦庶差点想破口大骂，脸上表情还是纹丝不动：“我数学不好，语文比较好，读金融我怕反而学不好，拖哥哥的后腿。”

    “反正你自己做决定。我只是建议。”

    锦海荣“提建议”的方式，就是跟常爱花叹气了无数次“孩子大了不听话了”。

    常爱花急得举着菜刀追锦庶，想逼他改志愿转专业。锦庶飞快地溜进书房，关上门锁好，就听咔擦一声，菜刀在门板上砍出个洞来。

    ……看来自己的天生神力是遗传的。

    锦庶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个暑假，终于躲过了母亲的菜刀追杀，成功去z大上学了。

    这是继养长发后他取得的第二次胜利，不过这次没什么成就感。

    读中文系，也只是一种自保和妥协罢了。

    锦庶想读美术，从小就想。

    但在锦海荣眼里，自家这么多代人从没出过艺术基因，全是做生意赚大钱的。

    读艺术的那么烧钱，出来以后还找不到工作，在他看来“一个个流里流气的”，都是不务正业的垃圾。

    所以读中文系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锦庶一点也不觉得骄傲。

    大学生活淡而无味。

    寝室里四个男生三个gay，其中居然还有两个是一对。见锦庶脾气温和的样子，也不恐同，那一对干脆就在寝室放飞自我了。

    锦庶只能用绝大的毅力塞着耳机装小龙虾……每当那一对甜甜蜜蜜在床上打啵的时候，他就疯狂背诵金刚经，一年下来倒背如流，简直比庙里的老和尚还专业。

    传说，女生寝室一个人来了姨妈，剩下的都会跟着来姨妈。

    锦庶怀疑跟gay呆久了，他也染上了gay气，不然为毛大二都结束了还没有女朋友？？？心里苦啊！

    一次和班上稍微熟一点的女生聊天，问她自己是不是不太讨女生喜欢，对方吃惊地问：“啥？你不是gay吗？你不是曹九鸣的男朋友吗？”

    锦庶：“？？？？？？？？？？”

    因为寝室里那一对如胶似漆，锦庶只能跟剩下那个小受一起吃饭上自习，结果居然造成了这样的误会……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妹子还一脸好奇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话说，你和九鸣谁攻谁受呀？告诉我呗，我们天天都争论这个问题，真的好在意啊！”

    锦庶：“他是受！”

    妹子恍然大悟脸：“人不可貌相啊，看你一脸受气，没想到是上面那个！”说着兴高采烈地跑去找闺蜜科普她的伟大发现了。

    锦庶：“等等……！！！！！”

    好了，看来大学期间是找不到女朋友了。

    曹九鸣刚回到寝室，就见锦庶一脸杀气，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过来！”

    曹九鸣：“喵喵喵喵喵喵？？？”

    锦庶一把揪住他脑袋往自己膝盖上磕，“老子弄死你！！！”

    “你们……？”

    锦庶猛地一回头——只见那一对小gay室友正站在门口一脸惊奇，随后立马浮起暧昧的笑容：“你们继续！”然后毫不犹豫地跑了。

    锦庶：“……卧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