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下来的那天，锦庶时隔数月，又见到了他的父亲。

    锦海荣坐在客厅沙发上，有着和锦庶如出一辙的隐晦的傲慢，姿态端肃如王侯：“收拾一下，跟我去见你奶奶。”

    锦庶愣了几秒。

    奶奶？

    这个词在他耳中非常陌生。

    母亲常爱花在一旁毫不掩饰喜悦之情，一迭声催促他，“快，难得奶奶想见你！”

    她还趁父亲接电话的时候把锦庶偷偷叫到一边，郑重其事地叮嘱他：“好好表现，说不定奶奶这次就会承认你的身份了！”

    ……他险些讽刺地笑出了声。

    平生最厌恶的东西——他的名字，就是奶奶给他起的。

    不能更昭彰的心思。

    大哥锦明，二哥锦耀，到了他，就成锦庶了。

    锦海荣还跟母亲说是徐庶的庶，是聪明人的名字。

    拉倒吧。

    谁都知道那是庶子的庶，是赤`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

    这个“长辈”缺席了他的人生，却成为蔽天的阴影，笼罩了他的人生。

    小时候常爱花问过他，“你会不会恨妈妈？想不想换个爸爸？换个和别的小朋友一样的年轻爸爸，天天下班回家陪你玩，还能去参加你家长会。”

    锦庶不知道别的小朋友的爸爸是怎么样的。

    确切地说，他对“爸爸”这个概念本身就不是很清晰。

    在他看来，几个月才来一次的锦海荣就是辆运钞车，带来生活费，然后问他的学习成绩。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那人来了，母亲就那么高兴。

    明明那人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既不会陪他玩，也不会和他聊学校里的事情，还导致母亲要忙前忙后地打扫卫生、烧饭洗衣，累得一塌糊涂，却还堆着笑脸询问菜的口味合不合心意。

    虽然概念不清晰，但是锦庶一向不喜欢改变，就像他一旦喜欢吃某个东西，就永远也吃不腻。

    他身体不好，也不会像别的小男孩一样上蹿下跳，而更喜欢一个人看书画画，所以对“父亲的陪伴”也没什么需求。

    他敏感得很，母亲看似在征求他的意见，其实不过是在寻求他的支持和鼓励。她太累了，开始怀疑自己了，如果锦庶说要换爸爸，她估计会在真的换之前就崩溃了。

    所以对此觉得无所谓的锦庶保持沉默，摇了摇头。

    懂事后，他更加对“爸爸”这个概念产生了抵触之情。

    常爱花说他们之间是有爱情的。

    锦海荣当年一心扑在事业上，到了三十岁还迟迟不肯结婚，他娘屡逼无用，一急之下直接包办婚姻，把他骗回来和一个同村的老姑娘结了婚。

    那老姑娘大字不识，长得也普通，但一手出色的绣花手艺入了奶奶的眼。

    锦海荣是个孝子，从小死了爹，是他娘一手把他拉扯大，加之旧观念里男人到了三十就该成家立业了，所以尽管不大情愿，还是咽下了反抗，只是回家的次数更少了。

    然而，四十多岁的某一天，身居厂长高位，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的锦海荣，遇见了十八一枝花的常爱花。

    或许世间真有缘分一说，锦海荣视察车间，看到勤奋可爱打工妹常爱花的那一瞬，立刻明白了自己当年迟迟不想结婚等的是谁。

    他立刻发起了穷追猛打的攻势。

    锦海荣长相很有男子气概，人到中年身材管理依然得当，而且身为厂长——虽然当时是集体厂，厂长也只是拿工资的——但也已经是当年十里八乡仅有的百万富翁。

    这样一个帅且多金的成熟男人的痴缠追求，岂是常爱花这种农村小女孩能抵挡的？

    家中哥哥烂赌，父母重男轻女，从未感受过被爱的小姑娘一头就栽进了这梦幻般的爱情里。

    等常爱花怀上了锦庶，才知道锦海荣竟然早已有了家室，吓得偷偷吃了打胎药。

    还好锦海荣及时赶到，把她送进了医院，孩子奇迹般地保住了。

    他信誓旦旦向女孩保证，绝不会亏待她，让她放心把孩子生下来。

    锦庶无从知晓当时的锦海荣到底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还是冲昏了头脑。不过他终究是狡诈的商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许下过离婚的承诺，也只有常爱花因为年纪太小，不通世故，才会被几句毫无实质内容的话感动得九死不悔，拼尽全力把孩子生了下来。

    锦庶听母亲讲述当年这段“惊心动魄”的岁月时，对其中所谓的“爱情”持怀疑态度。

    在他看来，母亲或许是真的爱上了锦海荣——因为无知、缺爱，但锦海荣顶多是男人好色的本性。

    如果那真是爱情，为什么锦海荣不和原配离婚，反而要把锦庶母子远远送走？

    还不是因为锦庶出生后身体状况太差，而原配那边已有了两个成年的、能接他班的儿子！

    锦庶，锦家的庶子，多余的存在。

    他奶奶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是明确的鄙夷和拒绝。

    现在他高考结束了，考上了重点大学，自他出生以来十七年没见过一次的这位封建老太君就突然想见他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常爱花叫他表现好点。

    她还是太天真了。要是他表现得能力卓绝，那等候他的绝对不是承认身份，而是斩草除根。

    锦家已经有了两个出色的继承人，不需要再多一个了。

    对于那两个已经在锦氏集团拼搏了十多年的哥哥来说，他们不需要再多一个弟弟——凭空冒出来，毫无付出，就要夺去他们多年努力的一部分。

    如果非得多一个，那么一个没有野心又不纨绔惹事的平凡弟弟，是最容易接受的。

    想好了给自己的定位，锦庶心情轻松了不少。

    他特意穿了一身乖巧的衬衫加背带裤，雪白柔软的脸孔看起来越发的稚嫩无害。

    常爱花想给他换一身庄重些的正装，锦海荣扫了一眼，说：“这样挺好。”

    锦庶心下嘲讽地笑了，果然。

    他觉得他其实没什么资格鄙视锦海荣的心思，因为能猜测到他心思的他自己，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