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诶诶,沈家大院那边咋挤着那么多人啊,出啥事儿啦?”
“嗨呀,你刚干嘛去了,没见他们家火光冲天的?他们家啊,给烧啦!”
“嚯!咋烧的?”
“呵,那谁晓得?闹得可凶了!官府都派人来了,结果你知道怎么着?那群人叽叽歪歪了好一阵说是天干物燥,茅房失火啦!里面的人,一个都没逃得出来。要我看啊,还不是那些吃饱了没事做的维新派整的幺蛾子!”
“可不是么,依我看这些人也不能搞出个什么名堂,几千年的皇帝佬儿,是他说推翻就推翻的?也不过扑腾几下,到时候皇帝老子一声喊,全给他脑袋搬家!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在家安安分分过日子也招不上啥事儿……”
本该宁静的夜晚躁动起来,就像那冲天的火舌一般,毫不隐藏的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意图吞噬每一分恬静。
不安在暗夜中滋生,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咽不下去的心。
发生什么了?沈家大院给烧了!那个富得流油的沈家!
人们口耳相传,摇着头直咂舌。这造的什么孽啊?老人们趁机吓唬自家小辈——准是他家孩子偷吃了壁柜里的糖果,遭天谴啦!
顷刻间,整座城人人自危,人们七嘴八舌歇不下来,有人说他们是得罪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有人说沈家发的是不义财,遭报应了……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看着这么大件事儿,在这偌大个上海城传得沸沸扬扬的,然而要不了几个时辰,大家也就散了,各回各的家,往炕上睡大觉去。毕竟都是别人家的事,多大那都不是事儿。
这样的事儿在国内实际上也是屡见不鲜了。
20号,那立宪派刚创了个什么《国风报》,四处宣扬洋人的思想,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也不过一周光景,又有个同盟会的熊某人谋刺海军大臣未遂被杀。
现在出个这样的事,也不过是给无聊的人们增添一个关于狗咬狗的饭后谈资——围在一起叽喳一番也就完了。总之绝对不能把麻烦惹到自己身上。
乱子是天天出,搞得街头巷尾都是人心惶惶。
人们的心里无时无刻不摆着一杆秤,一把尺——别人的命,自己的命,孰轻孰重?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而别人的路,和自己的路,哪条更好走,哪条又险像丛生?
每个人心里的算盘都打得哗啦啦的响,脸上还得挂着招牌式的笑容:你看,我对你是真诚的,信我的。一边儿已经把你算计到十万八千里之外,随时请君入瓮。这是天经地义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街上人头攒动,人群中依稀可以分辨出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醉汉的怒骂声,有妇女正焦急地呼唤与自己走散的幼子。
一片混乱中,沈家大院那一片还烧着,人们出出进进,有人东奔西走的灭火,有人摇头啧啧地走开。
火光透过人群,映在少年年轻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少年就静静地站在那儿,他没有留鼠尾辫,略长的刘海垂在眼前,底下锐利的眼中泛着层层寒光,邃如深潭,像要把目光所及悉数收入那深渊。他幽幽望着沈家大院的方向,瘦削的脸微微侧着,似笑非笑,低头思索着。
远处,一个人影慌慌张张的跑来。那是一个青年,他同样摒弃了可笑的金钱鼠尾,剪着利落的短发,有着淡如春水的眼眸,高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
他在少年身后停下,由于跑得太急,微微喘息着,原本斯文秀丽的脸显得有些狼狈:“斯儿,你……”少年闻声转过头,半边脸还没在阴影里,嘴角明灭的笑意,阴恻恻的,仿佛还没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来人莫名打了个寒战。
少年盯着他,良久,轻轻地笑了一下,皱紧的眉眼舒展开来,现出原本俊朗的模样,阴森散去,这才令他终于有了点十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如书哥,我没事儿,”沈斯像是无奈的笑笑“您就别操心了,这是我的事儿”范如书听了,愣了愣,立即又回过神,叹口气,不说什么,默默地看着他,想说话,又闭嘴,满脸的焦躁。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烧也烧了,该放下啦。”沈斯不说话,也不看他,转而望向河道那边,河水悠悠地淌着,走自己的路,不去关心人间的那些破事儿。
看着水流,沈斯有片刻的失神。有时候,他甚至有些羡慕流水,不会记恨,没有忧愁。随波而逝,未尝不好,他想。
然而也仅限于限于想,纵然许多事情令他愤怒,令他绝望,纵然有许多人明面上正气凛然实则罄竹难书……但若真是流水,走的那么急,有些美好的东西,不就错过了吗?
比如说那么好的如书哥……
是这个人带他逃离绝境,给他吃,给他穿,让他继续接受比之前更有意义的教育——他是这么认为的,范如书教给他的东西远比那些迂腐的陈词滥调有用。说不定,只是有可能,还可以把这个国家从这荒唐残酷的社会中解救出去。
那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只要在这个人身边,他可以轻易地暂时忘掉心底长满了的恨。
“如书哥,”
“嗯?”范如书也在发呆,沈斯这么突然一喊,他猛的一惊,回过神来。
“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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