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内城王家府宅。

    秦娇娇的马车驶入王家的二门, 温潮落下马后，当着玉枝的面，将秦娇娇小手给抓到手心里。

    “下来。”温潮站在下边, 瞅着犹疑不定的秦娇娇。

    秦娇娇小脸一红。

    眼看玉枝极快地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秦娇娇使劲将手给拉出来, 瞪他一眼：“你不怕人看见？”

    温潮笑得云淡风轻：“别怕, 在王家不会有事。”

    对比起风起云涌的外面, 一向谨慎小心的王家里干干净净, 韦家连一根手指都伸不进来。

    秦娇娇只好就着他的手跳下来。

    “夜里凉，我给你暖暖。”

    秦娇娇挣了半天没挣掉，只好任由他牵着。

    不过, 他的手宽大, 手指修长, 被他握在手掌心里, 秦娇娇感觉自己的手一会便暖了。

    玉枝听到后头传来的声音, 忍不住低声一笑，却未转过身打扰他们，一脸淡定地在前方带路。

    听说秦娇娇和温潮自接到昭明帝查案的圣意后, 就没有休息过一刻钟, 二人虽在一处，却只能互相干看着, 可怜温潮心心念念都是她, 二人发展至此, 也甚为不容易。

    灯火通明的花厅内，王夫人靠在摇椅上，手里捧着一碗蜜水，一口一口慢慢品着。

    见二人手拉着手并肩到了，王夫人眼睛一弯，起身笑道：“两位都是大忙人，我冒昧邀约，实在是打扰了。”

    “夫人何必和咱们客气。”秦娇娇偷偷将手拉出来，当初秦家落魄时，一直都仰仗王夫人的帮助，王夫人便是她的贵人。

    温潮整个人早已松懈下来，又恢复为从前吊儿郎当的模样，他随意往凳子上一瘫，右手撑在下巴上：“夫人，我和娇娇都饿了，想必你早已为我们备好酒和菜，可否命人传菜？”

    他也不着急问王夫人请他们过来的缘由，有什么事，等先吃饱了再说。

    “好好好，不能饿着了娇娇，我马上命人传菜。”王夫人点了点下巴，玉枝得了令，亲自下去提食盒，将菜一道道摆在桌上。

    温潮和秦娇娇已经饿了一整天，王家的菜本就对了他们的胃口，让人食指大动，不一会儿，二人将桌上的菜一扫而空。

    “吃饱了罢？”王夫人看着对面二人，只觉得越看越般配，不等对面二人回答，王夫人突然高声道，“蒋姑娘，二位大人已用完饭，你可以出来了。”

    不等王夫人话音落下，花厅的宝石屏风后便出现一名女子，女子急不可耐地凑上前，直挺挺地朝秦娇娇跪了下去。

    “姑娘，你这是……”秦娇娇只顾着疯狂吃饭，没想到屏风后竟有人一直等候在侧。

    温潮低头抿了一口茶，方才进来时，他便察觉到屏风后有呼吸声，这呼吸声十分急促，想来此人忍耐已久。

    此女和秦娇娇一般的个头，身量虽不高，却生得十分壮实，那张颇为熟悉和气的圆圆脸上，五官生得倒是周正，可惜眼角那块如婴儿拳头大小的红色胎记，让人一看便忍不住想皱眉。

    “民女蒋二妞，见过二位大人。”女子先拜倒下去，说是见过二位大人，却对着秦娇娇使劲磕头。

    “当不得姑娘如此大礼，”秦娇娇吓得跳起，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扶蒋姑娘起来，“姑娘先起来说话……”

    温潮懒懒散散靠在椅背上，从鼻子发出一声轻哼，这位蒋姑娘当真有眼色，知道对着秦娇娇使劲最有用。

    秦娇娇拉了蒋姑娘两下，却没拉动，心道一声奇怪，“蒋姑娘，你学过武？”

    蒋姑娘稳当当地跪在地上：“回禀大人，民女自小学武。”

    温潮八风不动地看着，见秦娇娇窘迫极了，忍不住出声提醒：“你回来坐下，既然她有求于我们，你就随她去罢。”

    蒋姑娘泰然自若：“温大人说得不错，民女的确有事相求。”

    见蒋姑娘继续坚持，秦娇娇摆摆手，退后一步，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温大人、秦大人，民女有冤要申，”蒋姑娘说一句话便磕一次头，“民女家姐心性纯良，绝不会做出毒害公主之事！”

    此人竟是蒋氏的妹妹？！

    秦娇娇不免震惊，看着她道：“我们从蒋氏卷宗来看，此人无父无母，无宗无族，乃是韦家下人的家生子……”

    蒋姑娘咬咬牙，一脸恨恨之色：“民女不敢欺瞒大人，家姐本应是我蒋家人。韦二老爷色胆包天，掳走家姐将她圈禁，父亲以家族蒙羞之故，将家姐逐出家门。后来，韦二老爷买通衙门，将家姐户头落在韦家，让家姐一辈子为奴为婢。”

    这样一来，被改了户头的蒋氏，就再也逃不出韦二老爷的手掌心！

    “我猜，你孤身一人前来，也是因你父亲也遭了难罢？”温潮突然道，看蒋姑娘满面风霜，想来平时也受了不少苦。

    听说蒋氏被韦二老爷圈养之后，蒋氏会偷偷给家人送银子，按理说，蒋家应当衣食无忧才对。

    蒋姑娘吸吸鼻子：“温大人说的没错，父亲遭了难后，我求助无门，听说王夫人和……和韦家与长公主有旧怨，便想来王家试上一试。”

    闻言，王夫人倒未变脸色，她当初从长公主被削为郡主，便是中了长康和韦首辅的计。谁都知道她最恨的便是韦家和长康。

    秦娇娇一脸同情之色。蒋姑娘命途多舛，没想到亲姐被拿来顶罪，就连父亲也遭了难。

    王夫人道：“蒋姑娘自小不易，因外貌丑陋之故，她从小被其父送去庄上做粗活，多亏附近寺庙里的师傅心地善良，教她一身自保的武艺。说起来，她的父亲与娇娇你还是旧识。娇娇，你可曾记得蒋侍读？”

    秦娇娇哪里会忘了蒋侍读，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从她入翰林院起，蒋侍读曾是她的下峰，因古籍被盗一事，蒋侍读最后落得一个暴毙的下场，她一想到此，便忍不住唏嘘不已。

    虽然蒋侍读不算什么好人，但随随便便丢了命，让秦娇娇心生同情。

    “父亲被毒杀之后，我一直在京都城外的庄上躲着，后来，又听说家姐杀了长公主，我又只身潜入京都调查。请二位大人发发慈悲，饶我家姐一条性命。”蒋姑娘咬牙切齿道。幸亏她有武艺防身，否则，她早已成为韦眉手下的一缕冤魂。

    回想起蒋侍读那副市侩嘴脸，秦娇娇疑道：“你家姐……应当是被蒋侍读送给韦家的罢？”

    蒋姑娘眼角掉下一滴泪：“正是，父亲为了保住在翰林院的官位，将家姐亲手送给韦二老爷。”蒋侍读和游编修原本是同科进士，因蒋侍读心性贪婪，将女儿卖给韦二老爷当外室，这才升为侍读，在死前都比游编修高了一级。

    温潮看着蒋姑娘嘀嘀咕咕半天，突然插言道：“你口口声声说冤枉，可有证据在手？”想让他们为蒋氏出头保命，他也得先看看是否值得。

    依温潮判断，既然蒋氏自己一心求死，必然与韦家结成同盟，若他们冒昧营救，万一蒋氏倒打一耙，吃亏的便是他和秦娇娇了。

    蒋姑娘顿了一下，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家父身亡前给民女留下一封信，声称书阁《道义经》被偷一事乃韦眉主使，请秦大人明鉴。”

    秦娇娇接过信，的确是蒋侍读所作：“可光凭这一封信，只能证明韦眉陷害我罢了，与此案却全无关联。你可有证据，能够证明蒋氏并非杀死长公主的凶手吗？”

    “民女没有……”见秦娇娇脸色逐渐黯淡下去，蒋姑娘顿时急了，“可，可民女知道家姐的性子，她绝不可能杀长公主……”

    “你能从韦眉的追杀下逃脱，证明你武艺高强，不如帮我们办一件事，若你办成功，我等自然能证明蒋氏是无辜，届时我们会为你向陛下求情，放你蒋氏一条生路。”温潮眼睛一亮，突然打起了精神说话。

    秦娇娇蓦地转过头，与他对视一眼：“万一她被韦眉生擒，绝无保存性命的可能。”

    蒋姑娘一颗心砰砰直跳起来：“韦家权势滔天，害我家破人亡，至今无家可归！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好！”温潮赞叹一声，此等刚强女人，若今后尚有性命，不如让其留在秦娇娇手下听用，“那我不妨告诉你，你最恨的韦二老爷如今已死，你想办法潜入韦家，为我们找到韦二老爷的尸身。”

    韦家如今已成为龙潭虎穴，而鄢公子和陈小晨身在锦衣卫，不方便亲自前往韦家探查，若鄢公子和陈小晨被韦眉生擒，他们在司马指挥使处怕不好交代。

    按如今情形，只能让蒋姑娘以身犯险。再加之蒋姑娘与韦家仇深似海，温潮也不怕她突然反水。

    “什么？！”蒋姑娘差点将眼珠子瞪出来，大仇人韦二老爷已经死了？！

    坊间传言，韦二老爷因长公主被毒杀，伤心得一病不起，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了。

    蒋姑娘朝秦娇娇投来震惊的眼神，秦娇娇微微颔首。

    按照她与温潮对于各个线索的推断，蒋氏必是为韦二老爷顶罪，若能确认韦二老爷已死，蒋氏便再无顶罪的必要。

    此案于他们，已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