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汐前不久来到太和书院, 任职的时间虽不长,但名气十足,无他, 整个书院的男先生们,大多是四五十的年纪, 唯有一位三十八岁的周先生, 也是快近不惑的年纪了。
而且, 这位温先生不仅年纪轻, 学问还不错, 听说今年才弱冠,身上便挂着一个进士的功名了。
女学生不比男学生,私下小道消息灵通, 女孩子大凡听见哪位男先生生得好容貌, 大多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 私下里偷偷畅想一番。
“男先生”对于女学生们, 似乎比隔壁读书的男学生的形象更高大。
钱秀能接受二次订婚, 原本就不是个普通人,一听男院有位翩翩佳公子先生,心里便留意了, 早早派人去查探温先生的动向。
钱秀和跟班在通过月亮门时, 还特地给看门婆子多塞一两银子,叫婆子不要再放别的姑娘去男院。男先生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钱秀十分霸道地想。
秦娇娇尚不知钱秀将溜进男院的名额买断了, 还在一旁小声数落陈小晨:“你下次给我惊喜时, 得提前和我说一声,莫要再吓唬我了。”
哎哟,她这颗心眼下还砰砰跳个不停呢。
“你瞧着胆子挺大,没想到竟会怕高?”陈小晨嘻嘻笑道,秦娇娇连母老虎安宁先生都敢惹,不像个胆小怕事之人,唯一能解释的,便是她怕高。
“哪有,别胡说。”秦娇娇撅着嘴,心道,被看出来了,真没面子。
“噤声!”突然,陈小晨将手指放在嘴上,眼睛往另一处瞟了。
秦娇娇顺着方向转头,心道,陈小晨葫芦里卖什么药?可待她视线锁定那名身形颀长,一身文士白衫的男子时,秦娇娇不禁感慨冤家路窄,几乎想冲出去,给对方脑袋来那么两下子。
男子距离越来越近,秦娇娇几乎能肯定,此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温汐!
出乎意料的是,温汐当真有些本事,竟能来太和书院当教书先生。陈山长好大的心,就不怕他将学生们教坏了?
“过来了过来了!”钱秀和跟班激动得尖叫,握着拳头,脸都涨红了。
人模狗样的温汐,的确能骗过不少不经世事的女子,秦娇娇暗地里腹诽。
“何人在此地喧哗?”温汐眉毛一挑,停下出声。
他耳目极灵,大老远的,早早便瞧见钱秀和跟班了,以及……草丛里的窸窸窣窣,咦,那边还有两个小姑娘?
他如今在藏经楼当差,平时来来去去,这段人迹罕至的小路乃是必经之路,这四位女学生突然出现于此地,明显是故意等他过来。
只不知,草丛后的两个小姑娘打什么主意,莫不是想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温、温先生。”月亮门后的小姑娘们率先按捺不住,钱秀羞羞答答地走出来,还柔柔弱弱行了一礼,“钱秀见过温先生。”
听着这娇媚婉转的小嗓音,躲在小树丛后的秦娇娇和陈小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二人回头互看了一眼,均从对方眼神里看出震惊。
陈小晨拨了拨手臂上的疙瘩,龇牙咧嘴道:“这人是钱秀?莫不是吃错药了罢?”
秦娇娇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可能是被门挤了。”
脑子极有可能被门挤的钱秀,如今一副弱柳如风之态,全然不复在女子面前的娇蛮,簇新的白裙胜雪,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温汐往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你是女分院的女学生罢,为何来男院?”
对方穿着统一的制式衣衫,只是款式略有不同,没有了靛蓝色的勾边,以及衣衫外还加了一层透明的薄纱。
“秀儿,秀儿只是不小心走错路罢了,温先生可知怎么走回去?”钱秀抬头瞥了温汐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脸颊慢慢绯红。
温汐斜睨着她,面上一片平静,心里却忍不住开始鄙夷:这女人脑子到底如何长的,她背后可不就是路么。
“你往后走就能走回去了。”温汐强忍着耐心,觉得自己若再多说一句,可能会变得和对方一样愚蠢。
“可是,秀儿害怕迷路……温先生能不能送秀儿回去?”钱秀一边说,一边往温汐方向小步挪动,声音带了几分哭腔,“听说陈山长女儿养了狗,那狗曾经还咬伤过人,我、我怕走错路,我害怕。”
“我的狗好好的,何时咬过人了?”陈小晨莫名其妙,在心里破口大骂,狗你个头啊!我家狗可乖了!
眼看陈小晨差点暴怒冲出去,秦娇娇赶紧将人拦住,不知她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陈小晨气呼呼的,摩拳擦掌,忿忿不平心想道:下次莫要让我的狗撞见你,非咬到你叫狗爷爷不可!
钱秀眼看距离温汐越来越近了,脚故意往旁边一扭,“啊”的娇声叫了一声,就要扑进对方怀里,熟料温汐利落地往后一退,直接避开了钱秀的突然袭击。
钱秀没有扑到人,瞬间失去了重心,这回,娇声变成了“啊啊啊”的尖叫声,钱秀瞪大眼儿,眼睁睁的,看着地面的石子儿越来越清晰……“嘭”的一声,钱秀脸着地,直接在地上摔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大马趴。
“哎哟!钱姑娘!”跟班原本躲在月亮门后头,见钱秀突然摔了一跤,魂都吓飞了,赶紧蹿出来扶这位大小姐。
“好疼……”钱秀头晕目眩支起身子,挽住跟班的手臂,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用猜,她方才这么一跤摔下去,定是狼狈至极、形容难看,面子和里子都没了,尤其是,还当着温先生的面……一想到此,钱秀哭哭啼啼地站起来,根本不敢再看温汐。
“咱们,咱们走吗?”跟班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这回,她们玩大发,丢人都丢到男院里了!
钱秀忍着膝盖处传来的酸痛,捂住自己半张脸,硬着头皮道:“既然温先生不肯相助,咱们回去罢。”
硬心肠的男人太不好对付,钱秀不由怀念起曾经被拒绝的赵公子来。
二人刚想离开,熟料温汐突然道:“你们二人,慢着!”
“先生唤我?”钱秀一脸惊喜转过头,她就知道,温先生是怜香惜玉的,不会放任她不管。
温汐仅仅说了一句话,钱秀心里便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一会想,温先生会不会亲自扶她,一会又觉着人家温先生会跪下来,亲自为她揉脚来着。
哎呀,好害羞,钱秀螓首微垂,露出自己一段白皙的脖颈和通红的耳朵。
眼看此女又开始荡漾,温汐心里几乎笑出了声,极力将自己声音保持平静:“你们二人,去墙根处站一个时辰。”
“啊?”若不是偷偷盯着他那张嘴,钱秀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
“你们二人擅闯男院,违反书院纪律,理应受罚。不过,你们落在我手上,应当谢天谢地,若方才被周先生瞧见了,可是会让你们罚跪孔夫子的。”温汐毫不留情地说道,男院周先生是如同女院安宁先生的存在,动不动罚学生跪文庙,还经常将人跪晕了。
“我……我……”钱秀和跟班脸都吓白了,她们还以为翩翩公子温先生,会如何的和蔼可亲,没想到竟凶残至斯!
钱秀纤瘦的身子颤了一颤,蓦地抬起头,眼中泪水盈盈,如同一汪清泉:“温先生,秀儿一介弱质女流,经不起这毒辣的日头,您就饶了我罢。”
“再加一个时辰。”温汐毫不留情,还友善地用手指给她比了个二。
“温先生,您行行好,不要对我如此狠心……”钱秀抹了一把脸,觉着自己真要哭出来了,温汐到底是不是男人,赵公子和吴公子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再加一个时辰,一共三个时辰,罚站之时可饮水,不可食,你当真不愿回家?既如此,那便站一晚,夜晚没有日头,不会晒伤了你。”温汐笑得春风拂面,嘴里却说着如寒冬腊月般的风凉话,“今晚乃是本月十五,月儿难得圆,你们二人在此地好生欣赏月景,明日再给我交两首诗罢,若写的不好,可别怪我再罚你们。”
听得这样一段话,秦娇娇不由点头,这才像真正的温汐,方才那副满腹书卷的夫子模样,明显是装出来的。
跟班吓得差点给钱秀跪了,一边拉着她一边哄道:“姑奶奶,咱赶紧罚站去罢,你再说话,咱俩今晚还真回不去了!”
三个时辰哟,当真要死人了,跟班心里破口大骂,钱秀这个蠢女人,害她自个儿就算了,还总是连累到她!
钱秀被跟班捂住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更别提继续欣赏美男。古人云,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美男毒起来,比女人还要狠。
钱秀头一次在美男处吃了瘪,对美男留下了严重的阴影,内心不禁感慨:幸亏巡抚家的吴公子长相平平,否则,她都不敢嫁过去。
见钱秀和跟班对着墙老老实实站了,在旁侧目睹一切的秦娇娇和陈小晨惊讶莫名,秦娇娇心道:温汐看起来嘴贱又骚包,本性竟如此冷酷,她倒是小看他了。
正当秦娇娇胡思乱想时,温汐往她和陈小晨方向走来了,陈小晨小声惊道:“糟糕,被他发现了!”
“怎么办?”秦娇娇倒吸一口凉气,以她和温汐之间的私人恩怨,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罚站六个时辰都有可能。
陈小晨咬咬牙,眼神一厉,手掌上比出一个切菜的动作,恶狠狠道:“他若敢罚咱们,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做了他!”
秦娇娇:“……”
能将打晕人说得这般血腥暴力,也只有猛士陈小晨了。
温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于是,秦娇娇看向他的神情,竟带着那么几分同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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