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一堆事需要操心, 平日上学依旧让秦娇娇不得闲。
太和书院的学不好上,秦娇娇在考书院前便做好了心理建设,但, 待她真正来上学才发现,这学不仅不好上, 竟还上得这般辛苦!
安宁先生每日礼科的讲经课, 简直成为秦娇娇的噩梦。
即便秦娇娇坐在最后一排的最角落, 安宁先生依然无法忽略她, 大凡有问题可供讨论, 安宁先生必会亲自指定她来回答。
这种一问一答的互怼模式,几乎养成了秦娇娇的条件反射,安宁先生只要一开口说点名, 秦娇娇膝盖就会忍不住伸直, 马上从座儿上弹站起来。
秦娇娇本就不喜礼科, 从前一直是背熟完事, 没想到安宁先生刁钻得很, 总是摆出最刻板的礼教话题,强迫她来回答。
这不,今日连《女诫》都搬上来了。
“五十一号弟子, 你近日抄录《小戴记》, 想必已有不少心得,你且与《女诫》之‘卑弱’之说结合, 为我等陈述一番。”安宁先生冷着脸, 又将一个头疼的问题给扔秦娇娇。
秦娇娇咬咬牙, 提着裙子起身,心道,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谁来治一治安宁先生的疯狗咬?
最近这段日子,安宁先生只要点她,张口闭口都是“五十一号弟子”,生怕别人不知她是最末一名,还好秦娇娇素来心宽,不计较这等毫无意义之事,若换做看重脸面的大家闺秀,早就挖个洞将自己埋了。
“《中庸》有言,‘自诚明,谓之性’,圣人尊的是德性,弟子赞同并以为,明白之所以然、为人处世的规则,便可懂得以‘诚’行事,而《女诫》中‘卑弱’却与圣人理相背,即便女子无‘卑弱’,只要以诚待人,一样可使家族和顺、叔妹友恭。”
秦娇娇对安宁先生的观点不敢苟同,知对方听完定会发火,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些、谦虚些……也许有那么一点二点作用?
果然,安宁先生脸一黑,手重重在桌上一拍:“放肆!《女诫》乃是女子遵守之规范,你竟敢口出狂言!你莫要再坐了,好好站着听讲!”
秦娇娇真是气煞人也,连普天之下妇人皆以为蓝本的礼都敢批判,若再放任不加管束,这丫头得反上天!
秦娇娇老老实实低下头,站在原位置罚站,暗地翻了个白眼。
要当真严格遵守《女诫》的每条每句,别说她秦娇娇了,昭明帝就得先从龙椅上下来,无他,什么“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之类的规矩,昭明帝若真有心遵守,应当赶紧回府照顾婆婆,伺候夫君,还当什么越国第一女皇帝。
当然,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秦娇娇不敢随便乱说的,她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小小地坚持自己的原则。
安宁先生罚完了秦娇娇,气得鼻孔微张,又昂了昂下巴:“钱秀,你来回答方才的论题。”
钱秀弱弱起身,朝安宁先生盈盈一礼,有意无意看了秦娇娇一眼,眉眼含笑:“《昏义》中有言,‘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先生所说卑弱,弟子以为是‘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弟子认为,二者本是相通,作为女子,应当自以卑,行为弱,方可称之为明事理,坚守女德,克己守礼,方扬名于世间。”
“五十一号,你可听清楚,听明白了?”见秦娇娇走神得厉害,安宁先生冷声道。
“听见了。”秦娇娇装模作样点了点头,也不说钱秀说的是对还是错,兀自低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弹自个儿脚趾头玩。
秦娇娇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成功将安宁先生又气得火冒三丈,她瞪着眼儿,想了好半天,愣是想不出该如何继续惩罚秦娇娇。
罚站罚了,抄书也抄了,对付秦娇娇这颗硬钉子,安宁先生当真毫无办法可用了。
想整治一个学生,怎就那么难。安宁先生心里窝火极了。
钱秀瞪了秦娇娇一眼,什么叫“听见了”,秦娇娇不该好好表扬、称赞她的妙言妙语么?
秦娇娇冷笑一声,侧过头,用附近五六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赵家。”
《女诫》中告诫女子不可二嫁,钱秀今年才十三岁,都已经订了两遭婚了,安宁先生和钱秀口口声声妇德,究竟是蒙谁呢。
附近的几位女学生忍不住“噗嗤”一笑,是啊,要说满屋子最不守妇道之人,非钱秀莫属,众人纷纷侧目,朝钱秀投去嘲讽的眼神。
果然,钱秀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接而狠狠瞪向秦娇娇。
秦娇娇竟敢直接打她的脸,说她不守妇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对了,身正不怕影子歪哟。”秦娇娇笑嘻嘻的,继续轻声说道。
见秦娇娇不知悔改,在下面与其他人开玩笑,安宁先生实在忍不住,差点没将手上茶水泼出去,厉声喝道:“秦娇娇,你目无尊长,无视书院规矩,立即,马上往后堂罚站!”
秦娇娇心道,这不,安宁先生还是知道她名字的嘛,成日“五十一号弟子”来,“五十一号弟子”去,安宁先生不嫌累,她秦娇娇都听累了。
“是!弟子遵命!”秦娇娇响亮地应了一句,满脸喜色地往堂后走。
她早不想呆在原位置了,能离这两只得了疯狗咬的女人能远些,不仅对秦娇娇有好处,对所有女弟子都是大功一件。
安宁先生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秦娇娇的右手发抖。
钱秀忿忿不平地坐下了,还将凳子搞得“咔咔”狂响。
坐在钱秀身后陈小晨小声嘀咕一句:“你屁股生坐板疮啦?”
钱秀差点没将脑袋埋长桌下边去!你才坐板疮,一个女孩子家,成日将屁股挂嘴上,知不知羞啊!
哦,她倒是忘了,陈小晨不能完全算一个“女孩子”。
见钱秀脑袋上的毛都炸了,陈小晨到底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其他女弟子被彻底逗笑,教学斋内笑声连绵不绝,坐在一旁的执教劝了许久,才将震天的笑声镇压下来。
安宁先生脸色铁青:“陈小晨,你也去后堂罚站!”
“哦。”陈小晨利索地站起来,一脸感激地去了。
陈小晨方才睡了大半堂课,早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安宁先生当真好心,打瞌睡还给她递枕头。
看着这两个糟心学生,安宁先生觉得自己再呆下去,极有可能会怒极攻心而死。
匆匆将今日最后一段内容讲完,安宁先生再次重点批评秦娇娇和陈小晨二人,一脸恼火拂袖而去。
“对不住,害得你陪我一起罚站,耽误你听讲经了。”
教学斋后的茶室里,秦娇娇和陈小晨坐着休息,面前摆着两盘子点心。
陈小晨翘着二郎腿,将一块绿豆糕往天上一抛,脑袋再往前那么一伸,绿豆糕瞬间掉进她嘴里,被她“啊呜”一口吞了下去。
陈小晨含混不清地说道:“什么劳什子讲经,我一早便不稀罕听了。”
“当真有学问之人,绝不会照本宣科,成日拿死的礼教来压人,安宁先生还是什么‘北徐南黄’,黄云游的关门女弟子,我看啊,隔北徐徐正的弟子十万八千里。”陈小晨撇了撇嘴道。
徐正的关门弟子是太上皇和太后娘娘,此事众人皆知,区区一个安宁先生,名头虽响亮,但如何再响,也是响不过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的。
陈小晨继续大放厥词:“那老女人张口闭口妇德妇言,为何独独没有男德男言,我看此事不大公平,陛下应当让慎亲王做天下表率,也写这么一篇《男诫》!”
慎亲王,乃昭明帝皇夫是也。
秦娇娇吓得跳了起来,赶紧去捂陈小晨的嘴:“哎哟,我可是怕了你,敢说嘴陛下的私事,不要命了么?”
陈小晨胆子忒大了,这种话闷在肚子里便是,如此大张旗鼓说出来,万一被人听去了,岂不麻烦?
“我行的正坐得端,有何好怕。”陈小晨鼓了鼓眼珠子,“说不准陛下还真有这想法哩。”
“你就行行好罢,下次若有这等想法,可别说出来了。”什么叫乱讲话,秦娇娇彻底服气了。
“对了,我有一件要事告诉于你。”陈小晨将糕点放下,正了正神色。
“何事?”
“你与我去看便知,你一定不会失望。”陈小晨故意装神秘,心里却笑得要命。上次秦娇娇瞧见的那人,她知道是谁了。
秦娇娇觉得无所谓,方才和安宁先生吵了一架,正好想去书院散散心:“你还和我卖起关子来了,罢了,咱去看看便是。”
陈小晨带着秦娇娇往后院小路绕来绕去,转眼间,便到了太和书院的分院墙,墙边还有一座小假山,假山上盖着些草和青苔,看起来挺滑的。这分院墙用于隔离男女学生,隔壁便是男学生们上学的地方。
“莫要怕,我带你过去。”陈小晨掐住秦娇娇的腰,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将人用力往上一提。
陈小晨一脚踏上了假山,再从假山之巅轻轻一跃,轻飘飘的,二人直接飞入太和书院男院的草坪。
“你、你这是!”
秦娇娇还没回过神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人便已经落地了。待她看清楚周围陌生的景象,便知自己到了男分院。
刚想开口教训陈小晨乱来,秦娇娇一错眼儿,瞧见月亮门后面伸出两个脑袋,鬼头鬼脑的,使劲往男分院里边瞧。
这两个脑袋秦娇娇认识,冤家路窄,正是钱秀与她的小跟班。
陈小晨将秦娇娇往后一拉,将二人隐到了一蓬低矮的树木后面,蹲下来往外看。
“有门你不走,为何独独要翻墙?”秦娇娇一想起方才的飞跃,心里不由一阵害怕,老天,陈小晨莫不是武林高手,能直接带人飞天遁地!
陈小晨咧嘴,哈哈笑道:“走门须给看门婆子打发银两,咱们从假山上飞过来,不用花钱。”
不知从何时开始,陈小晨不再毛手毛脚乱花钱,反而还向秦娇娇学起了精打细算,对于这个变化带来的恶劣后果,秦娇娇不知该哭还是笑了。
正当秦娇娇打算再抱怨几句时,月亮门那头,钱秀和跟班互相握着手,惊喜地叫了起来:
“过来了,他过来了,温先生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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