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狠狠地捏着那柄飞刀，他以为自己掌控的，其实是李寻欢的命门。

    眼神阴鸷，“李探花的飞刀绝世无双，在下可没这个胆子去以假乱真啊！”

    李寻欢左手背于身后，右手自然轻垂，衣袖翩浮，仿佛下一瞬便可射出那璀璨光华。

    江蘅却将目光转向了龙小云，“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兴云庄少庄主龙小云龙少公子！原道少公子是李探花的软肋，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李探花已不再将心思放于少公子身上，不过在下倒是听闻少公子手中，也有一柄小李飞刀，而且亦是李探花亲手所赠！”

    李寻欢的飞刀，是他的酒友为他打造的，长三寸七分，只是普通小刀一枚，并无特色。

    李寻欢每次飞刀出手，不乏有些遗落各地，被些幸运儿拿回去做了珍藏。

    因此纵使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小刀，光是捡来的都已经价值连城，何况李寻欢亲手赠送之。

    从李园到兴云庄的那些年变革，其中恩怨，早已被江湖广为流传，龙小云手中有一枚李寻欢亲手所赠的飞刀，能被江蘅得知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得知是一回事，被拿来宣扬嘲讽又是另一回事，龙小云恨恨地瞪着他，眼神却不由有些黯淡。

    他是真的没想过，李叔叔的飞刀除他以外，竟还送给过别人——飞刀虽不会被人拿去随意仿制，但也决不会有人蠢到去拿捡来的或者偷别人捡来的飞刀去威胁李寻欢！

    这些年毕竟被那人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因此想当然的就觉得自已于那人来说定是有着绝对不可撼动的特殊地位。不过虽觉心涩，但自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一激就呲牙咧嘴的龙小云了，立刻镇静下来，只向李寻欢看去，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只信李叔叔一人。

    江蘅眼见激将无用，不免有些纳罕，莫非收到的消息有误，这龙小云转了性子，还是说这个压根不是龙小云？

    这样想着，却忽然觉得颊边一道劲风闪过，其速度与温度简直将他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再一抬眼，浑身巨震，手中的飞刀呢？

    却见一丈开外，李寻欢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甚至连衣摆都未摇晃一下，只是右手上却多出一样东西——那柄原先该在自己手中的飞刀，正被李寻欢轻握在指尖，就好像那飞刀原本就该在那只手上，也只配在那只手上一样。

    指腹轻轻摩挲着飞刀的刀刃，目光却锁在刀身上的一个字上。

    那是一个“忍”字，清晰而又熟悉的纹路，是他亲手雕刻上去的。

    贵而不骄，胜而不恃，贤而能下，刚而能忍。

    忍之一字，全乎于心，心中有大忍，或可以大仁。

    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身形忽然一晃，痛咳而出。

    “寻欢！”

    “李叔叔！”

    “少爷！”

    早在江蘅拿出飞刀，李寻欢神态有异时，关天翔，龙小云和铁传甲就已不约而同的紧盯着这人，深怕有个万一促使他旧疾复发！谁料竟真的被他们猜中了，这人竟连一时压抑也不及做到，可想是真的动了心火！

    三人皆是抢上一步扶稳了李寻欢，见他咳的厉害，心就突突直跳！

    却忽地，三人同时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的热流从李寻欢负于背后的左手中传出，直抵他们三人的手臂，关天翔微一错身，悄然搭上了李寻欢的腕脉，这是……

    心里默默汗颜，他怎么忘了，除了文采，飞刀和轻功，这人还有一绝，且是更为精妙的一绝——扮猪吃老虎，一吃一个准！

    几不可察的给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龙小云立马心领神会，俊脸更是一夸，嚎道：“李叔叔，你别吓小云啊！大夫说你一直没有复原，千万不能动气，不能动气啊！”

    这一嚎，直把关天翔和铁传甲嚎的嘴角抽搐不止，这孩子，是在抢戏么？！

    李寻欢却也很是配合地摇着头忍着咳道：“小云无需担忧！”转而目光一凛，落在江蘅身上，“说吧，阁下打算如何？李某身无所长，只剩这半条命，你要？我拿来给你便是！稚子无辜，阁下必不想重蹈令尊覆辙，再让天下人耻笑。”

    江蘅见龙小云等三人面色极其悲愤，又见李寻欢下盘虚浮，显然是真的重创未愈，虚弱不堪！道是自己差点被他那副泰山崩于眼前岿然不动的气势给诓骗了！想起方才被夺回飞刀时感受到的极致冰冷，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在这人是在装腔作势，不然以那样超然的身形，想要杀自己于无形，只怕自己已死了不下百十次！

    这样想着，更是恨不能啖了李寻欢血肉，但一想此番来的目的，只能忍住，“李探花可不要妄自菲薄。别说小李飞刀这称号就已价值万金，光是探花身上的一本书，恐怕就能再度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啊！”

    “何书？”

    “相传当年一代名侠王怜花出海之前，曾将倾尽毕生心血所著的秘籍交托于李探花保管，试图想让李探花寻一名天资聪颖的弟子传授之，在下可有说错？”

    “原来阁下替父报仇是假，向李某要怜花宝鉴才是正事！”言下之意，父仇还比不上名利来的重要。

    江蘅冷笑道：“江湖中，无人不对至高武学趋之若鹜，何况还是出自于王怜花之手，这也是家父的心愿之一，若探花能完成家父所愿，倒也不失为是给家父赔罪了！”

    “赔罪？”李寻欢意味深长的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即大笑一声，“令父子当真有趣！”

    虽是笑着，眼中却骤升寒意，一丝温度也无。

    忽地目光一冷，直视江蘅，“回去告诉江回春，李寻欢三日之后必携怜花宝鉴登门拜访！若那孩子有丝毫差池……”倏然一柄飞刀贴着江蘅发迹划过，“李某的飞刀决计不会再对二位客气！”

    李园外的风声已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园子里此刻正有一个人倚在墙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苦痛，那苦痛越发缠磨，让她整个身体都颤抖的厉害。

    林诗音虽是武夷魔刀的女儿，但她实在武功平平，仅可防身。后来经历林仙儿一难，仅剩的那点功夫也算是彻底废了，而今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避世六年，一是不想再去面对昨日是非，二也是怕真的再次成为李寻欢的负担，让他为自己伤痕累累。

    不是不懂，表哥当年远避关外的用心，但还是恨，恨他自作主张，恨他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

    十年后再相见，往事不可追忆，却发现根本克制不住对那人，日渐浓郁的思念。

    少林寺再度互诉衷肠，以为两人终于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厮守终生了！

    结果又来了一个林仙儿……要怪，只能怪自己太信她，就像是李寻欢信龙啸云，一样愚蠢！

    然而，李寻欢是真的那么信任龙啸云么？并不是的，梅花盗期间，他明明就已知龙啸云心怀不轨，却始终未去说破，不为别的，只因自己是龙啸云的结发妻子，李寻欢可以责怪记恨龙啸云，却不能责怪记恨林诗音的丈夫！

    结发妻子……好一个结发妻子……

    若然当年，李寻欢……

    不！林诗音恍然明白了什么……李寻欢纵是千般万般的不该，但最终选择下嫁，选择不反抗的人，是自己。

    是自己啊！是自己忍受不了李寻欢流连烟花，却也不愿追问缘由的嫁给了龙啸云；是自己为了验证丈夫为人而不去管教年幼的儿子，导致最终一切走向了极端无可挽回；也是自己被林仙儿下毒后选择了李寻欢当年的选择，而又为了一时平静逃避冷眼了六年！

    梅大的那些话只是导火索，竟然狠狠地割开了这许多年，许多人，都不愿承认的许多真相。

    从未有人苛责过林诗音，尽管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但这比起李寻欢将近半生的愧疚与悲凉，又算什么？

    因果循环，缘也好，孽也罢，天自定之。

    梅大说抽丝可致忘情，但李寻欢分明忘的，只是对她的情分，或者说，牵挂。

    他还会为了所在乎之人的生死而有所振动，引发旧疾便是最好的例证……那人，该是对他来说相当重要吧，重要的一如当年面对十年后眼中爱恨纠缠的自己！

    林诗音直到此时此刻，才想起那年梅花盗案时，李寻欢被关在那个破旧的小屋中，所说的那番话。

    他说，十年已过，一切都会改变，就连这屋子也不复当年样貌。

    而后，他狠心地唤着自己嫂子，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字字如刀，险些割碎了她的痴念。

    只是那年或许真的恨埋了心智，明明看见他笑容之下的血泪，也依旧视若罔闻。

    为什么……直到这么多年后，林诗音才觉得那日，那时的他，嘴角蜿蜒而下的鲜血，是那么刺目而又令自己悲痛！

    一回到冷香小筑，李寻欢一改人前的虚弱凌厉，嘴角已挂了一抹欣慰的浅笑。

    听他吩咐铁传甲去取笔墨纸砚，关天翔不由看向龙小云道：“小云，你李叔叔方才扮猪吃老虎那招，可看出了什么用意？”

    关天翔一问，李寻欢也将考究的目光投射过来，龙小云认真寻思了一阵才道：“李叔叔是故意布下迷魂阵，让对方掉以轻心。”

    “其次呢？”

    “啊？还有其次？”

    关天翔猛敲了他一栗子，“小云啊小云，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透过表象去看本质，那才是真的长大了！”

    龙小云脸一红，上前扶着李寻欢坐了下来，不太敢去看李寻欢的眼睛，“李叔叔，小云知错。”

    “大哥说的在理，但此事的确怪不了小云。”李寻欢笑了笑道，“小云不认得开儿，自然不知个中巧妙。”

    话虽如此，但龙小云也不是不懂，不认得李叔叔口中“开儿”的，何止他龙小云一个，关天翔起先也是同自己一般迷惑，只是因为他足够了解李叔叔，又有百转心思，才明白李叔叔方才那招恐怕还有其它含义。

    想到这儿，尤其是那个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的“开儿”，龙小云难免又觉酸涩。李寻欢这人，对后辈向来温柔，以前只听他这样唤过自己“小云”，却也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唤过别人。再说提起“开儿”，李叔叔眼中竟不止是温柔那么简单，反而是欣慰更多一点，欣慰什么呢？以前自己总给他找不自在，他唤“小云”时要么是满含歉意要么是无可奈何，从没有过这样的欣慰啊！

    又想起方才江蘅那话，说什么龙小云曾经是李寻欢的软肋，但现在李寻欢的心思已不放在龙小云身上了……总不至于是抽丝的缘故，可若不是，这句话莫非……

    “小云，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李寻欢是何等妙人，别说他本身就已足够剔透，看别人也自是看的明白，“方才大哥所言不假，但我即说非你之责，你也不必多想。”

    见龙小云低头不语，李寻欢叹了一声，“小云，看着我。”

    龙小云乖乖地抬起头来，李寻欢按住他的肩膀，正色道：“小云，虽然这些年你经历不少，但从未正式涉足江湖，能够沉稳下来已是不易，多辩多思是你该学的，但不能急于求成，心慌气弱，什么事，都不可一蹴而就。你关叔叔指正你，你听罢只需谨记于怀，如果过于深究自责，反而违背了我与你关叔叔的意愿。另外还有一点，你也要记在心里。”

    “李叔叔你说，小云定当牢牢记住。”

    “小云，生而为人，必然会有弱点，否则与虚无何异？你知我半生牵挂不少，因此江蘅未曾说错，你的确是我的软肋。但不论是你还是开儿，我都不希望你们成为我李寻欢一辈子的‘软肋’，我不可能总在你们身边，你既已成人，我也该学会放下！”

    龙小云为之一震，或许别人的心思他还难以猜测，但此刻他一下子就听懂了李寻欢话中的意义。

    只有李寻欢学会放下，才是对他龙小云最大的保护。只有舍得推出去，孩子才会安然的回来。

    郑重地点了点头，目中已有眼泪，“李叔叔，我知道了！”知你心意，便再不会有所动摇。

    只是……龙小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李叔叔，能告诉小云，‘开儿’是谁么？”说不在意真是骗自己的，不动摇归不动摇，但还是很想知道究竟是谁会和他一样幸运，被李叔叔这般记挂。

    这倒也是关天翔的疑惑，“是啊，寻欢，怎得从未听你和传甲提及过呢？”

    李寻欢微微一笑，目中满是慈爱，“那孩子叫做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开儿是我的徒弟！”

    “……”

    “……”

    关天翔与龙小云都觉得自己听错了，李寻欢的徒弟？假的吧？开玩笑的吧？

    李寻欢见两人惊讶的模样，好笑道：“李某拿此事糊弄你们，对李某有何好处？”

    那就是真的了！龙小云更不自在了，浑身都不自在，但到底为什么不自在，他自己也不知道。

    “李叔叔，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公认为天下第一的小李飞刀收徒该是何等大事，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的说收就收了呢？

    “小云又何时问过我？”

    龙小云顿时大窘，当年自己一门心思的去排斥他，他收不收徒弟自己什么时候想过去过问了？

    “那这飞刀……”关天翔拿起李寻欢从江蘅手中取回的飞刀，自然看见了上面刻得的忍字。

    李寻欢道：“这飞刀原本是我赠予开儿父亲之物，他母亲交到了他手上，他便一直随身带着。开儿虽然年纪尚幼，但是聪慧机敏，因此这飞刀绝对是他亲手交给江蘅的！”

    李寻欢也曾受人牵制，被人搜去了飞刀，但每次到了绝境飞刀又会突然出手，让人总觉得他的飞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当然是神话，只是小李探花藏刀的本事实在高深莫测，如今照他的意思，想必小小年纪的叶开也把自家师父的这套本事尽数学了去，而且运用自如，才可叫李寻欢如此确信。

    那飞刀即是主动上交，意思再明显不过，连龙小云都转过弯来，“叶开是想通过这飞刀告诉李叔叔，他虽然被抓，却尚算平安，还可自保？”要真如此，这个叶开，难怪李叔叔会露出那样的目光。

    关天翔也了然道：“看来你师徒二人心意相通，叶开借飞刀告知你他的状况，你方才故作病重，是知江蘅定会在叶开面前对你状况添油加醋，而叶开深知小李飞刀绝对不会在敌人面前露出这般弱势，自然知道这是自己师父的计谋，为得就是让他宽心。”

    此刻铁传甲已拿了文房四宝，一一摆在了李寻欢面前，又替自家少爷磨好了墨，“少爷你这是打算写什么？”

    “自然是怜花宝鉴！”

    原来李寻欢手中并无怜花宝鉴，刚刚竟是在糊弄江蘅？

    “怜花公子出海前的确将怜花宝鉴交托于我，只是……”看了一眼龙小云，“当年恰逢我不在关内，这书应是交给了诗音，至于诗音将它放于哪里，我便不得而知了。”

    若非天机老人和孙小红相告，想必李寻欢对怜花宝鉴也是一头雾水。

    龙小云内心一震，听李叔叔的口气，娘并没有将怜花宝鉴的事告诉李叔叔，这是为什么？那时的娘和李叔叔还未经历以后种种，该是琴瑟和鸣，毫无芥蒂才是啊！

    “李叔叔，江蘅从未见过怜花宝鉴……”

    “那是自然，因为我也未曾见过！”如此答着，笔下已是龙飞凤舞，直看的几人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