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关外耗了十年，李寻欢的身体绝大部分都是靠着他那强大的内力支撑着。伤病对于李寻欢来说，早已成了老朋友，他自己本身倒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而云王事件后的那六年，对于李寻欢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和耗弱的心脉，无一不在昭示着生命的流逝，这一点，没有人比铁传甲更清楚。

    而今劫后余生，铁传甲还是感到十分不安。

    就说当下，龙小云那闪烁的快要崩不住的眼神，铁传甲就已经看不下去了。

    这个果然不怎么可爱的死小孩，千万不能再在这个时候给少爷心窝来一刀子啊！

    尽管这么腹诽着，可看到少爷床榻前的人，他自己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冷香小筑。

    李寻欢静静地靠着床沿，双腿闲适地伸展在床上，右手搭在梅大的腕枕上，面带着温和而浅淡的微笑。

    梅大的一边，立着一个身穿紫衫的女子，身姿高挑，长发侧挽于身前，脸上如古井无波，十分冷淡。

    龙小云竭力保持镇定，可还是忍不住心跳不止。

    “小云，门外有客。”

    “啊？”

    原本一屋子寂静无声，突然被李寻欢打破，龙小云只觉背后忽热忽冷的，才发现原来是出了一身冷汗。

    但马上，他回过味来！

    门外有人？！什么时候的事！他看向铁传甲，对方也是一脸惊疑不定，很显然，定是个高手。

    龙小云有些懊恼！李叔叔才厉声教训过自己要有江湖人的警觉，他为何总是在这上面不带脑子！

    心里这样恨着自己，却已提起内力，一步步靠向门口。

    打开门，阳光透过来人的身体铺开在了屋内的地板上，将影子拉得格外颀长。

    一身红白相间的锦袍，两根碧玉簪子束在脑后，相貌刚毅英挺，不是关天翔又会是谁？！

    “关……关……”

    一时间，龙小云竟不知该怎样称呼眼前人。他是自己妻子的亲生父亲——虽然那个妻子在关李大战后就决然的跟回了漠北，但他们已有夫妻之名，还经历多番波折才算心意相通，叫声岳父，也不为过；他还是自己的半个师傅，曾传授了二十年内力，可谓生同再造；但，他却是个虎狼之辈，为了完成已国任务，不惜滥杀无辜，血洗百花村，重伤兄弟。

    种种往事浮上心头，竟不知喜多一点，还是悲多一点。

    相比龙小云，铁传甲倒很是直白，立马护住身后的李寻欢，抡起大刀眼看着就要劈上去。

    “传甲，是大哥来了！”

    这一声大哥，实在有太多深意。

    不是客套的“关兄”，也不是强硬的“关天翔”，更不是冷漠的“乐北侯爷”，只是月下立誓，生死相随，祸福同担的结拜大哥！

    铁传甲退下了，龙小云也不再多言，梅大也带着梅思影离开了——临走前，似乎看了眼关天翔，两人仿若都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只剩下李寻欢和关天翔两个人，关天翔轻车熟路地搬了张软椅坐到了床榻边上，冲着李寻欢露出一个笑来。

    这个笑或许代表了很多他想说的话，但他清楚，李寻欢并不需要去听。

    之前一场小战，对于刚刚苏醒元气未复的李寻欢来说可谓是用尽了全力，他被梅大勒令至少要卧床几日才可行动自如。

    心肺上的旧疾，怕是真的要跟随一辈子了！李寻欢很早以前就认清了这一点，所以对此，他从不强求。

    他只一笑：“大哥远道而来，竟是空手么？”

    关天翔也跟着失笑道：“看你气色虽比以前好了些，但若我记得没错，可是还有那三戒在那摆着，寻欢莫非忘了？”

    李寻欢挑眉道：“大哥，你我相遇之初，我似乎对大哥说过，你是即阿飞之后，第二个看到我咳嗽，却不劝我戒酒之人，如今你我皆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大哥就要变成俗人一个了么！”

    “寻欢，你这是拐着弯的在骂传甲啊！”

    “传甲不是俗人，却是个啰嗦的男人，不过一年半没听他唠叨，反而甚是想念，所以才赶着回来听上一听！”

    “李寻欢，你这张嘴，真是比刀还快！”

    “承让，承让！”

    两人相视一眼，忽都是放声大笑起来。

    云烟已过，谁也不再提起当年之事，有什么能比千帆过尽，还可再做兄弟要来的重要！

    “寻欢……”许多画面飘过心头，再见此人，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来的坦然的多，“你不问问我，为何回到中原么？”

    终是问了出来，虽不提过往，始终要面对未来。

    李寻欢只看着他，眼角凝着笑意，目光澄澈，“我只想问大哥，舍弃那里一切，是否是从心而做出的决定！”

    击杀杀手首领之刻，他已立在李园的房顶之上。李园建立之初，就比其它家宅要高出许多，而又因地处优势，所以站在房顶上可算是览尽无数风光。李寻欢的父亲当过尚书，他也久居过关外，因此现世是否安稳，又是否历尽了战乱，他一看便知。

    关天翔知他一向是明目慧眼，微微叹了一声，“寻欢，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呢！”慧极必伤，通透自苦。

    “寻欢，一年半以前，鞑靼就已有了内乱，待我平叛登基之后，便遂你所愿向大明称臣。我本以为这该是责任使然，漠北王宫便是我最终归宿。只是……我实在自私，放不下一些人和事，故而决定退位，现如今，孤家寡人一个，一路归来，丝毫银两未剩……你大约也猜到我不是第一天滞留在李园四周了吧，好在你醒的及时，现在我是连客栈也住不起了！”

    这么说着，脸上还真有了那么些悲苦之色，看着竟有些故意为之的滑稽。

    可李寻欢却未笑，甚至连原先的笑意也失了，看着关天翔，久久不语。

    三言两语，就把一年半的莫测风云说的如此淡漠，各中又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和血腥？

    舍得，只是说起来好听，做起来，太难。

    “大哥……”

    知晓李寻欢心思，关天翔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再次心照不宣，不再往下提了。

    “咳咳……”许是刚才一时心中滞涩，又惹出旧疾，李寻欢抵唇轻咳了两声，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大哥方才说我一直未变，可是大哥却知我中了毒。”

    有关抽丝之事，龙小云已经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了，而关天翔隐秘在李园周围，想必知道的消息也不少。

    关天翔顿感震恸，“寻欢，律晓风已经死了！他唯一的解药，应该是给了我。”

    大战前夕，他与李寻欢最后痛饮，而两人同喝的女儿红，是律晓风亲自准备的。

    大战之后，律晓风负荆请罪，阐明了一切后自刎而死，他至今还记得，律晓风提及“李寻欢”时的愤恨与怨毒。

    ……

    “三殿下，我早就知道你舍不得杀他，你即不想让他死，那我也不会让他好好的活着！都说李寻欢重情重义，情义即是他一生的枷锁，不如我就帮他就此解缚了吧！”

    ……

    好在，好在关天翔看见了梅大，那个隐居了多少年都未出山的神医，光是看李寻欢现在的神色，就知抽丝未伤其根本，还有弥补的机会。

    其实，律晓风又何尝不是在堵，堵的不是李寻欢的安稳，而是他关天翔的决绝。一旦李寻欢忘情负义，关天翔也不必再心有牵挂，大可东山再起。

    只是，律晓风实在低估了关天翔，也低估了，李寻欢。

    李寻欢见关天翔目中痛色始终未减，故作咳了咳道：“也算是我李寻欢福大命大，梅大说抽丝只沁入骨血中一层，其余的都已祛除，大哥也不必太过挂怀。我在这床上躺了这么久，身上大半的毛病都躺没了，不然梅大好不容易舍得入红尘悬壶济世，一出来就碰上我这样糟心的病人，也实在是可怜！”

    关天翔也跟着调侃道：“他老人家是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不然我真以为他要去修道！”

    “看来大哥很关心梅大先生……还有梅大先生身边的那位姑娘！”

    “寻欢啊，你憋了老半天其实就是想问这个吧……没错，早在之前隐在李园外时，我就已经见过了他们师徒。那梅大，确实与我关系匪浅……他就是我妻子三姑的大哥，而他身边那个听说叫梅思影的女子，和三姑长得一模一样！”

    李寻欢一愣，“一模一样？”可那女子身上的气息明明是……

    却听关天翔又道：“虽是一模一样，但她始终不是三姑！三姑于我，已是刻在心底的一段不可遗忘的过去，提起尽管不会致痛，但我也不会将任何人当作她的替身，不管那人和她有多么相像！”

    冷香小筑内一切安然，小筑外却看上去有些凝重。

    铁传甲守在小筑门口，而龙小云则拉着梅大和林诗音绕到了他认为李寻欢哪怕使用内力也“偷听”不到的一处僻静小院中，继而开口便问：“梅大先生，李叔叔他情况如何？”

    余光看到表情漠然的林诗音仿似也卸去了伪装，直直地看着梅大。

    梅大被盯得发毛，叹口气道：“小李探花是怎样一个风华人物，却半生为情所困，不过现下好了，以后再不必被情所伤，被情所累！”说完看向林诗音，目中有三分不忍，却又有七分释然，“你隐瞒了将近八年时光，人生又有多少个八年可以等你们去耗！昔日你怨李寻欢自作主张将你推给其他男人而远赴关外，无非是打着‘为你好’的名义行自以为是之事，而后你被林仙儿下毒毁容失声，明明就在他身侧，却不肯告知真相于他，导致后来生生错过。好不容易重生过来，你又厌了倦了，非要隐姓埋名，冷眼旁观！哎，诗音啊，你是因担心他熬不过去才肯现身，现在他熬过去了，你又当如何自处？但不管你瞒与不瞒，于他而言，已不再重要了！”

    抽丝抽丝，虽没完全吞噬李寻欢的七情六欲，却让他多年积压的爱恨情仇一并被抽丝剥茧，随风湮灭。他没有失去一分记忆，只是再不会被往事牵绊，以至于伤及伤人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一年半的昏迷非但没有彻底将他击垮，反而给了他足够长的时间去修复身体中还有转寰余地的沉疴。

    纵然林诗音有诸多的怨怼，但她这细细密密周而复始的怨，都比不上那十几二十几年刻入骨髓的爱。

    可是这一切都晚了！彻底的晚了！

    梅大的一番话让她这么多年假装维护的坚强在顷刻间荡然无存，痛苦席卷到全身每个角落，少年时的执手看梅，对词吟诗，十年后的痴心不悔，爱恨交加，一切的一切，有关那个人的所有记忆都像是狂风暴雨般的在她心上来回绞割，让她痛不欲生！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和李寻欢同样的错误，而且是，一犯再犯。

    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另一旁同样颤抖的龙小云，她终于抑制不住，抱紧儿子失声痛哭。

    “小云……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寻欢……”

    她有多久，没有叫那人一声寻欢了，可不知，还有没有那样的机会。

    “娘！”龙小云忽然一把抓住林诗音的肩膀，“娘，你从未打算告诉李叔叔你的身份，对不对？”方才在冷香小筑，林诗音那疏离冷淡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

    林诗音悲痛地退后一步，险些没有站稳，“不……再告诉他……又有何用？”

    龙小云忽而一声冷笑，“怪不得娘先前问我，李叔叔醒来后，要不要跟娘走，那时我只当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林诗音想起曾经的询问，竟没来由的有些心慌！她不该问的，她怎么能问出这样残忍的问题，她当时在想些什么？！

    看见林诗音脸上的无措，龙小云忍不住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已是一片清明，“娘，不管您是要做梅思影还是要做林诗音，您都是龙小云唯一的母亲！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只是……”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许多情绪不明的事，有甜的，也有苦的，此刻都涌了上来，“只是这些年，一直照顾孩儿的，是李叔叔……所以只要李叔叔一天在李园，孩儿都不会离开！小云希望娘能与李叔叔相认，但是小云不会逼您，您自己，决定吧！”

    话毕，竟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