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绝不单单只是一个供人瞻仰的神话。

    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何时出手，又是以何种方式出手，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李园外，一共躺了十具尸体，血腥味早已飘散开来，幸好李园离主街尚远，周围草木茂盛，悄然掩盖了些许气味，以至于还未引起较大骚动。

    虽然有十具尸体，但却没有弄的鲜血肆扬，因为人人皆是死于一刀之下，刀穿咽喉，直接毙命，连挣扎反抗的余地都省了。

    李寻欢一身白衣似雪，站在其中，恍如临凡神祗，让人看了在眼中有些恍惚。

    龙小云一时半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明明眼睛酸涩的几乎快要掉下泪来，嘴唇却只嗫嚅了几声，可怎样也开不了口。

    太多话卡在嗓子里，快要堵的他喘不上气。

    他确定自己没有记错，这人倒在了梅花凋落的时节，从此梅林空广，再无人踏进一步。

    如今春季即将繁茂，接下来的日子，他是否终于可以舒心的去过了。

    “李叔叔……”终于，他轻轻的喊了一声，仿佛怕太大的动静，惊扰了眼前的美梦。

    李寻欢笑了笑，“小云，好久不见！”

    一笑如春风，化开了天与地。

    龙小云见过处于各种情形下的李寻欢。

    被武林正派陷害挟制时不卑不亢的李寻欢，面对羞辱冷嘲热讽加以还击时的李寻欢，还有再与娘相遇，肠断隐忍的李寻欢……

    记忆中，好像只有刚刚从关外回来的那一年，李寻欢是鲜活明艳的，哪怕飞刀被搜个精光，哪怕中毒虚弱至毫无反抗能力，他都能一笑了之，眉目间散发着，依然是仿若明珠内敛的灵韵之光。

    后来，自杨艳死后，自孙小红和阿飞隐居之后，自铁传甲带着他住进李园外的小酒馆之后……尽管他的眼神依然坚定如初，尽管对战之时依然能淡然自若，尽管飞刀仍旧例无虚发，尽管把酒问月时还是一样风流蕴藉，但，那不羁的灵动光华，早已变得沧桑黯淡，并非是对生命的厌弃与不尊重，却更像是一种力殆后的隐忍，和继续竭尽所能坚持时所燃烧的余晖。

    而此时此刻，这个神采重拾光耀，举手投足皆一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的李寻欢，竟然是那么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才该是那贪酒如命,疾恶如仇,爱友如己,挥金如土,出刀如飞,视死如归的六如公子李寻欢啊！

    “小云，其它的事暂且不提，你对这十人，可有何看法？”

    兀自想的入神之际，却听耳边李寻欢忽然问道。龙小云赶紧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他们是杀手，且应该是有组织性的杀手！”

    答的很浅显，李寻欢却目露了几分赞赏，“看来我不省人事的这段时日，你的确是有不小的进步！”

    龙小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不禁红了，“李叔叔，小云以前不懂事，太冲动了！”

    换做以前，只怕二话不说，求证也不需要，龙小云定然会认为此番定是江湖人故意寻衅而来，李寻欢重伤昏迷，他们便拿自己开刀，反正定是李寻欢引来的祸事。因而决计不会冷静下来分析来者何人，只会揪住李寻欢的衣领一通乱骂。想到这儿，龙小云不由瞄了李寻欢一眼，怎么有一种被套进圈里的感觉呢？

    摇了摇脑袋，龙小云继续道：“李叔叔，虽说是杀手组织，但看起来却与仇杀无疑！”

    “哦？”李寻欢尾音一挑，展开折扇，好整以暇的看着龙小云。

    龙小云指着这些杀手倒也不缩，认真分析道：“他们杀我之时，都是用尽全力，以命博命。”

    李寻欢笑道：“但凡杀手，即便拿人钱财□□，也定当是要豁出命去！”

    “可他们……”顿了顿，不知该怎样表达。

    李寻欢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可他们如何？你有何想说的，直说便是。”

    龙小云纠结了一下，抬头正视着李寻欢一双眸子，“李叔叔，若我说，其实我只是单凭感觉判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你会不会……”会不会很失望？

    “啪”地折扇一收，用其敲了敲龙小云的左肩，“小云，你可知对于一个江湖人来说，直觉亦很重要，你感觉的不错！”

    这话恍如天籁一样，让龙小云眼睛一亮——不得不承认，对于李寻欢对他的认可，哪怕只是体现在非常细微之处的非常渺小的认可，都能让他兴奋许久。

    不知不觉骄傲起来，“李叔叔，也是他们自不量力，真的以为你已经……已经……不在了，否则他们又怎敢轻犯李园。”

    倒不是骄傲自己被夸奖或者判断准确，只是骄傲这个人依然还在自己身旁，不是为了他的遮风挡雨，只是这人还在，那便足够。

    李寻欢却敛了笑容，低下头去看着这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十人，面有沉色。

    龙小云一愣，赶紧问道：“李叔叔，是不是小云又说错了什么？”

    李寻欢却摇了摇头，“这些人，并非以为我死了才来寻你！”

    这么说，他们知道李叔叔还活着，可刚刚那个杀手看见突然而来的李寻欢，明明是一脸惊诧？！

    大起胆子，弱声地问道：“李叔叔……你不会，也是直觉？”

    李寻欢复又笑了：“方才那人在见到我之前，我早已用飞刀杀了他们的首领。”

    一点即破，龙小云恍然大悟。

    是啊，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李寻欢的飞刀即代表着李寻欢本人，虽然那只是李寻欢的酒友为其打造的并无任何特色的普通飞刀，但飞刀出手一瞬的杀气和力量，是任何人都无法也无能力去仿制的。

    小李飞刀早已不止是一件兵器，更是一种象征——没有人可以轻视这种象征！

    比起原先闯入冷香小筑的那七个酒囊饭袋，尚且可以自己发射飞刀来唬人。但对于这十个专业的搏命杀手，不可能感知不到飞刀的持有人，是否是真的李寻欢。

    李寻欢的飞刀一旦出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还尚在人世。至于他是否健健康康的活着，那已不再是重要的问题。

    即看到了飞刀杀人，且是三个同伴还死于飞刀之下，那么再有那样的询问，就太幼稚可笑了。

    这不是一个类如他们这种等级的杀手，该犯的低级错误。

    “看来强有力的推断比直觉要重要。”龙小云有些丧气的嘟囔了一句。

    “龙小云！”突然，李寻欢这样喊了一声。

    龙小云心口如遭刀割，浑身发冷。

    李寻欢的语气充满威严——威严，这是龙小云以前从不曾听过的语气，至少面对自己，李寻欢绝对称不上是威严。

    “龙小云，你记住，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面对敌杀，都要保持绝对的警觉。背后是留给信任之人的，只有面对敌人，才能进退自如。不管今日这里是李园，还是兴云庄，在江湖上，只要你不是无名之辈，你都要记住这一点！”

    字字铿锵，字字珠玑。

    龙小云恍悟过来，之前的自己在看到李寻欢出现的刹那，将背后留给了那十个杀手。

    所以李寻欢才发出了他的第二刀，和第三刀。

    李寻欢从不曾这样严厉的训斥过他，像是……像是一个父亲，正在训斥自己不争气不懂事的孩子！

    原先的那几年，他看自己是充满了怜惜和对母亲的愧疚，而后来的那几年，这份愧疚转嫁到了自己的身上，才让自己可以予取予求。

    龙小云不是不知道，李寻欢一直都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即使他三番五次的跟自己说着抱歉，但对于当年废了自己武功之事，李寻欢却从未有过后悔。

    不为别的，只因在李寻欢心目中，教导一个孩子走入正途，比这个孩子是林诗音的亲骨肉，要来的更加重要。

    至于往后那些年的歉疚，不过是在看到了自己陷入水深火热中后所爆发出的不满与怨愤后的一种自然而然的承担。

    比起一味的退让，或许龙小云内心深处更为期待的，反而是这种威严的训斥。

    李寻欢……那年的李寻欢真的回来了……

    是因为……

    龙小云感动之余，猛地打了一个冷战，抽丝……病如抽丝……他竟差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