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习与忍不住也坐直了身子。
林霖放下车帘,转头见陈习与一脸郑重,安抚道:“别紧张,没甚么大事。”他握住陈习与一只手,轻柔地拂过上面包裹的白布,低声道,“不过,是有人图那个位子罢了。”
听听这口气,不过是图那个位子,那是什么位子?那是皇位!陈习与忍不住腹诽,问:“我想到了这个可能,不过没想透京里的事情,怎么跑来临清闹得不可开交?”
“当今罹患重症,肝疾,已经没几年好活,这事你已经晓得了罢。”
陈习与点点头。
“嗯,当今一直无子,眼看快死了还无后,皇位后继无人,必须在宗族里过继一个立储。他瞧上了宗王次子赵宁,本来想直接宣召入宫看看究竟怎么样,结果还没等下旨,这个消息就被不晓得甚么人给透出去了。那个皇宫啊,看着宫禁森严,其实处处是筛子,皇帝身体好时,底下人还不敢作妖,他身体一垮,精力不足,便甚么牛鬼蛇神都冒出头了。”
陈习与蹙起眉:“嗯。”
“师兄知道了这个事,力谏皇帝不忙过继,先召几个宗族近支适龄男童入宫养在身边,一来可以细细观察脾气秉性,再行定夺,二来培养一下感情,三来只要一日底牌未掀,便是有望争储的各家内斗,若早早掀了底牌,定下来那家立成众矢之的,必然群起而攻之。师兄帮皇帝定了一个连环计,对先前传出去的风声含含糊糊不置可否,只等有人沉不住气跳出来,再杀一儆百,震慑诸王。”
“跳出来的,就是雍王?”
“对。雍王的封地在辽东,但咱们大宋在那边的势力其实极弱,要不是大辽看在咱们年年岁贡的份上,连那一小块地都不会给咱们留下,雍王在那边处处受制,能管的不过巴掌大一块地,还不如咱们这边一个县令,他自然不甘心。其实前些年师兄便发现雍王有些不安分,只是西北战事吃紧,一时顾不上他,后来夏州平定,我们回到汴梁,师兄才请旨着手调查雍王的事情,发现他很早就开始逐渐扩大私兵规模,朝廷对于各路藩王的私兵管得原本甚严,只是雍王身处辽东险地,增加几百人,便睁一眼闭一眼任他混过去了,他还不死心,又跑来山东,在这里假借山匪的名义养兵,为了养兵更做起了私盐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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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嗯,就是说,沈敬和我说的那些所谓宗王做的事情,其实都是雍王所为。”
“是。宗王贪财懦弱胆小无能,哪里能做得出这种事,偏偏却生了个出众的儿子被皇帝瞧上,有心立储,雍王自然看他不顺眼,要寻个错处让宗王诸子没脸再争储。但宗王这个人糊涂也有糊涂的好处,小错不断大错不犯,错处一抓一大把,没一个致命的,雍王正愁没下手的地方,刚好有人托宗王关系到雍州临清做官,临清可是雍王的地盘,他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他就故意让沈敬和许县尊对着干,把事情闹大,然后杀掉许县尊,把你我引过去,故意让咱们发现这里的私盐买卖,还有匪患实际上就是私盐贩子的事情,再把这一切罪责统统推到宗王身上去。”陈习与接口。
“对,按雍王的计划,他本意是在你确信无疑之后,将沈家灭口,然后把被他骗得死死的,当真以为临清私盐买卖是宗王所为的那些真山匪诱出来撞到我手上,这样一来,你本身就是个有力的人证,被擒获的山匪也是人证,私盐这条线上大小商铺被咱们顺藤摸瓜查封,便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在,再让他早就买通的宗王府长史内弟出面首告,双管齐下,宗王不死也得剥层皮,哪里还能争储?他为了这件事,特意找个理由请旨跑来山东亲自坐镇,便是势在必得。”
“你们就将计就计,借他的手把私盐生意一锅端了?”
“是,我们早已悄悄封锁了进出临清一应旱路水路,凡有可疑,都用各种借口暂扣,暗地里严审,总算问出来雍王部分底细,这才配合他的计划,步步为营,先让陈庆救你出来,故意留下线索破绽,往雍王藏身的道观跑,引沈家来追。雍王躲在这里,连沈家都不知道,他们为了拿你二人倾巢而出,显然有我的人掺和在里头,这事就发生在雍王眼皮子底下,他怎么会看不到?雍王怕沈敬为我所擒,说出甚么,忙不迭地派出私兵将沈家灭口,我趁他们打得热闹的时候,让李鑫,就是我那个卫队长,领一支小队埋伏在通往沈宅的路上,等雍王最信任的亲卫专门拦截沈敬时,将那几十人一股脑拿了,顺便把沈敬也救了出来。沈敬深恨雍王,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全招了,已录了供状,按了花押,连沈敬和先前差点被沈敬毒死的那些私盐力工,再加上我们扣押的诸般人等,还有沈宅大火燃起之前我们偷出来的几份账簿,方才就已快马送往京中。这样一来,证据链完整,雍王再没有甚么辩驳的余地,只能伏法。”
“不对。”陈习与眉头紧锁,“今早你们才把证据解送京城,圣旨怎么会那么快就到了你的手上?根本来不及。那道圣旨,一定是你早就拿到手的。”
林霖抿了抿嘴,低声道:“是。”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低沉,“皇帝,早有杀雍王之心。我说过的,杀一儆百。”
陈习与盯着林霖的眼睛:“假如雍王只是做私盐买卖,养些私兵,没有杀人,也没有抓我,更没有试图陷害宗王,你是不是一样会找借口杀了他?”
林霖艰难地摇摇头:“不是,我不会随便找借口,只会想办法把他引到我们定好的罪名上来。”他垂下眼,在隔着窗帘透进来的朦胧天光映照下,可以清晰看到他眼圈下黑影浓重,原本漂亮的双眼皮多出好几层,显得异常疲惫,“好在,他很配合。”
陈习与怔忪良久,轻轻重复了一遍:“好在,他很配合。”
他低下头,又道:“为了让我也一起配合,你便连我都瞒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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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句话语调平平展展毫无起伏,林霖听得心头一颤,也不顾上甲胄在身,慌忙抱住陈习与,急急道:“开始我真的不知道,直到你被抓走,我急得要命,要李鑫点兵跟我去救你,李鑫才把师兄早就给他的密令交给我,我也才明白就里,为保大事不泄,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掳去,你道我心里好受么?要不是一直有人缀着,确认你安全无虞,我怎么会放心让你呆在沈家那个狼窝里?”
“罗大哥能拼命,你能拼命,我也一样能拼命。”陈习与低声道,“你们拿我做诱饵,我不在乎,可是,为了扳倒雍王杀一儆百,你们这个连环计里头会屈死多少人,你们算过么?”
“罗相这个连环计,当真,嘿嘿,当真算无遗策。”赵瑛被压倒在地,喘着粗气,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罗开,“好心机,好算计,我折在你手上心服口服,可是罗相须记得一句话,慧极必伤,杀孽太重必遭反噬!想想诸葛孔明!殷鉴不远!”
他磨了磨牙,视线扫过默默立在一边的赵宁,又回到罗开脸上,大笑:“但愿这是个扶得起的,不然罗相定重蹈五丈原之难,请罗相开恩,把我眼珠子放在城楼上,让我看看那一天。”
声音怨毒到根本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
小小年纪,死到临头,居然还能用几句话在赵宁和罗开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如果赵瑛是皇帝的儿子,以他的才智聪明,善加琢磨,其实足可胜任帝位。
蜀主托孤时对诸葛丞相说的那番话何其诛心,赵瑛拿诸葛亮和后主类比罗开和赵宁,在场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
三国志《诸葛亮传》有载: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如今罗开对于赵宁而言,便差不多等于诸葛孔明与阿斗,同样位高权重,同样文韬武略无有不通,同样会是顾命大臣,同样要侍奉毫无理国经验的幼主。
只是赵宁更聪慧。
也更危险。
罗开的连环计并不仅仅涉及临清各方,还包括京里。
他将雍王栽赃给宗王的那些罪名故意拿到台面上说,如果栽赃成功,宗王必死无疑。
他故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赵宁,赵宁毕竟年幼,登时没了章法,罗开便暗示他,只要赵宁能争到储君之位,皇帝看在他的面子上,无论如何都会饶过宗王一命。
赵宁原本无意储位,只想做个安安生生的太平王子,如今却不得不争。
他最大的阻力便是雍王世子赵瑛。
雍王为了造势,已经早早叫许多人放出风去,引导百官议论。议论的话题无非这几样。第一,养在宫里几个人谁血缘最近?雍王世子。雍王是当今的亲叔叔,他的儿子便是当今的亲堂弟,其他几个都要远一些。第二,谁地位最尊贵?雍王世子,他是雍王嫡长子,已正式受封为世子。第三,谁最年长?雍王世子,国无长君,非社稷之福。第四,谁的才能德行最佳?雍王世子,几位宗族子弟入宫读书,唯一得过夫子赞赏的只有赵瑛。
综上所述,雍王世子是毋庸置疑的最佳储君人选。
想争储位,第一件事便是先将这个人干掉。皇帝需要的继承人从来不是什么忠厚贤良之辈,尤其此番立储还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便有罗开全力辅佐,也必然招致诸多质疑,心不够狠手不够辣,根本坐不稳皇位。
赵宁没有让他们失望。他一手设计了皇帝病危,宣召自己入宫秘密立储授以密旨的假象,将莽撞的赵瑛引到枢密院严禁他人踏足的军机重地,还引得他揭破皇帝签押的一封密令。
这是死罪,可斩立决。
而且人赃并获,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赵瑛先于其父而死,被砍掉脑袋的那一瞬,还在指望着自己的父亲未来有一天能替自己报仇。
而他寄予厚望的父王,此时已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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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要攻破一座道观,法子实在太多,林霖一顿早饭没吃完,李鑫已来报最新消息,地道掘进去了。
对于这些人来说,在没甚么战场经验的敌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挖几条地道一直通进去,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旦进了围墙里头,这座道观立时变成了纸糊的。十来个陈庆之类身手的兵士先冲上去趁人不备大杀四方,杀出一片空地,地道中紧接着送出几面大盾,几个人持盾站成一排,牢牢护住地道出口,后面的兵便一个接一个爬出来。
很快从人数上的劣势变为优势,最后只剩一个雍王还握着剑在负隅顽抗。
这人只能林霖动手。
林霖无可奈何地从马车里钻出来。他低声下气赔了半天小心也没能哄得陈习与展颜,因为陈习与压根不是在生他的气,在这个直肠子的人眼里,最看重的始终是民众。
万事民为先,国为重,他的为官之道始终如一。如今皇帝和罗开这一番算计却是将皇位更迭放在了首位。
陈习与也承认,皇位平稳过渡很重要,但真的需要为了平稳过渡就害死这么多人么?真的没有更好的法子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分明是想借着这件事推行皇帝早就想做的削藩,继而巩固中央集权。
皇帝始终在防着有人造反,抢他的位子。从本朝太祖开始就在这样做,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做。
前朝末期剧烈的动荡,乱世中频繁的政权更迭,让这种担忧刻进了赵宋的骨子里。
现在是削藩,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该对付协助他削藩的大功臣兼外戚罗开罗守信了?
干掉罗开之后,再是谁?林霖?林霖之后呢?
陈习与忽然生出对皇家浓重的失望。如果皇帝最看重的始终是自己人坐稳江山,将这个天下看作囊中物,就别想皇家会真心实意地对自己治下的百姓好。
平时自可以满口的爱民如子,遇到这种事,还不是将百姓的命当作筹码。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尔虞我诈,最苦的还是百姓。
罗开自然可以说,他这番计较是牺牲少部分人,确保国家稳定。
问题是,那少部分人就这样白死了么?他们在假疫病中苦苦挣扎,流离失所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是生生被自己的君王给坑死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如归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随便林霖怎么哄,陈习与自然始终像蚌壳一样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面色如霜。
林霖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让他家阿狸展颜,心中恼火万分,被手下请出来的时候一肚子气,见到雍王靠着墙拎着一把剑咋咋呼呼,便把一肚子气全撒在这个倒霉王爷身上了。
他跳下马,从得胜环上摘下长/枪,扛在肩头大踏步走向雍王,单手握住枪柄,刷地一声将长/枪抖直,枪尖对着雍王的鼻子,不耐烦道:“殿下别闹了,不想死就赶紧投降,想死下官成全你。”
方才还一脸镇定颐指气使的雍王此时神色间全是惊恐慌乱。
他慌张地双手持剑斜斜指着林霖,色厉内荏道:“孤是皇叔!你敢对我不敬!”
林霖老实不客气,抖着长/枪便向前突刺,雍王抬剑格挡,林霖手腕一缩,另一只手搭上枪身,一拧,一压,已绕过雍王手中利剑,一枪刺入雍王的手肘。
雍王惨叫一声,手中的剑当啷啷掉落在地,捂着伤口踉跄后退两步,林霖紧跟着踏前一步,长/枪猛地向上一挑,噗呲一声,枪尖已直直刺入雍王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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