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琐事

分卷阅读54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世人皆知这刘牢之常在武功造诣上自比吕奉先,却在德行上更胜一筹,比三姓家奴,还要多背叛一次。就算他三头六臂,浑身是胆,这次也不会留他在世上为患人间了。

    处理好这三件大事,桓玄便借身子不爽之由,不见外客了。毕竟脸上还有些痕迹,要靠涂粉来掩盖,若是被人看出,实在太损颜面,于是他便回六|四阁去了。

    今日这阁中,没有了桓玄,便展开了一场攻势。

    陶姜一开始便出言指责谢珝不顾道义,要破坏他们之间的联盟。

    本来谢珝无可辩驳,因为事到如今他还是没有想好,何去何从。可是陶姜不依不饶,说他忘记了老师的仇恨,只图自己快活,他却无法承认了。

    不能开口说话,便在为自己辩白上很是吃亏,于是听了陶姜一番长篇大论,自己却气的说不出,写不下,确实让人着急。

    不过,即便如此,他没有想好就是没有想好,不能被人一逼迫就下什么决心,做什么决定。本来打算就这样一言不发的送客,却没有想到,陶姜竟然缓和了语气,拿出了一打书信。

    谢珝在老师和桓玄身边呆了这样久,怎会认不出,这二人的笔记,又加盖着印章,觉不会错,是当初讨论联盟时的信笺。

    展开这一封封书信,一段段回忆涌入脑中,一幕幕画面映在眼前。

    没有错,当初确实是桓玄倍受朝廷压迫,想要夺取一点点势力,才不断给老师去信,游说老师为他讨回公道。

    没有错,也是桓玄假意与老师首次联合,一兵一卒未发,就取得了天大的好处,甚至差点惹怒了至交好友殷仲堪。

    没有错,是桓玄最终定下了推举老师为盟主,又指使殷杨二人出兵,协助老师,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没有给到老师支援,才致使老师遭反叛被捕。

    如果说庾楷的教唆都能成为他必须要死的罪证,那么桓玄无疑是杀死老师的另一把刀,他的手上确确实实沾着老师的血。

    他知道,他从开始就知道,他不必看这些信件就知道。只是他不知道,当初桓玄竟然如此谄媚的央求过老师,也不知道桓玄曾经如此假意的大义凛然为自己谋求势力。

    陶姜见谢珝盯着信发呆,又递上了一副画轴,便退出了房去。

    谢珝不用打开,也知道是老师的画像,定然是顾卿所绘制的那幅。只是打开它,还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拿着画轴,走向净室,平静了许久,才慢慢展开了画像。老师的音容笑貌,又展现在了他的眼前。如此多年,老师的样子,一直印在他的脑中,埋在他的心里。

    不愿触碰,不能提及。他全部的亲情与恋情,都交付在这个画中之人身上。如今,他去了,而仇人就在自己身边,究竟何去何从,还要外人指手画脚,自己真是愚蠢至极。

    一瞬间,天平偏向了不能原谅的一边,仇恨之火又再次燃烧了起来。

    桓玄必须要死。

    陶姜从阁上下来后,便迎上刚刚下朝的桓玄与谢重。没有想到此人回来的这么快,此时此刻,不能让他上去见到谢珝,坏了自己的好事。便立刻提出要找桓玄商讨大事,把人截住,去了议事厅。

    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他突然想到,顾卿要回边疆之事,便问桓玄,是否要赏赐了顾恺之,再让他回归。

    桓玄将自己已在大殿之上,许诺送给顾将军金盔金甲的事情告知了陶姜。并亲笔写下书信,决议一同交给顾恺之。陶姜分析此事十分重要,便提议安排谢重亲自去办理,以示对顾将军浴血奋战的感激之情,桓玄便答应了。

    一直叙谈到午时,桓玄惦记谢珝,想与他一起用膳,便终于推拒了继续下一个话题的提议,起身上楼去了。陶姜见计划一切顺利,在谢重耳边又低低的吩咐了几句,便让他去顾府了。

    桓玄上楼,找遍了各个房间也不见谢珝,只有净室,还没有去,心里便又一沉。

    他不是不知道王恭在谢珝心中占据的位置,他也从没有想取代这个位置,只是仍然有些不甘,仍然有些嫉妒。

    一个故去的人,会在每个地方都胜过于自己,因为无法再在同一平台上一较高低,所以,无论怎么争,都是输。

    自己就是做的再好,再完美,也不会超过那个人。

    不去想,就不会介意,想到了,就有些灰心。就算谢珝在梦中喊出自己的名字,可他还是会思念老师,哭泣到不省人事。还是会在梦魇之中,一次次的失去他,于是更加难以忘怀。

    桓玄在净室的门口,席地而坐,没有在等待什么,只是知道自己的爱人,在里面,而这里,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地方。

    他只想每时每刻都离他近一点,哪怕感受到他的气息也好。

    日升日落,月升月落。

    谢珝在净室里呆坐了多久,门口之人就在哪里陪伴了多久。

    直到感觉到周遭太过黑暗,无法再看清楚老师的脸,谢珝才打开门,想吩咐从人送烛火进来。

    于是看到了那已经沉沉睡去了的桓玄,见他还穿着朝服,就知道怕是自从下了朝,此人就一直守在这门口,没有离开过。

    若是自己无法在地府面对老师的原因,是没有给老师报仇,将他的仇人漏掉了一个。

    那么自己无法在人间面对桓玄的原因,便是自己利用了他的感情,欺骗了他的真心,还占据着他所有的美好。

    这样静静的看着一个人,也许会散发出某种暗示。那坐在门口睡着的人,接到了消息,缓缓张开了双眼。

    见爱人就这样站在面前,看着自己,不自觉的便绽放了灿烂的笑颜。

    第76章

    顾恺之在府中接待了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内使。且此人趾高气昂的说是奉桓公之命,送来此物件的,于是放下了封赏的箱子,便大摇大摆的告辞了。

    朝堂之上,当着文武,又说赐战甲又说赐亲笔信的,顾将军打开箱子,信倒是有一封,金盔金甲却是没有看到,只是有一片金黄色的树叶。

    是的,只有树叶。

    若说刘牢之是出尔反尔的奸恶之徒,那么桓玄此举,与那贼有何分别。就算不是宠信之臣,也不必如此愚弄罢!

    展开信,看着字迹是桓玄亲笔所书,还加盖着印章。内容简洁明了,多谢出兵相助,小小心意不足挂齿,希望将军能穿上此甲,回边疆好好种地做画,安度晚年。

    顾恺之对着桓玄送来的箱子,笑了笑,便打点行装,去京口调集自己所带来的部队,回江州去了。

    朝堂之上那一面,怕是两人所见的最后一面,往后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罢!一起出兵的路上,对自己的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原来都只是装装样子。

    靠着这一年来同个战壕吃,同个营帐住的微薄情谊,确实看不出一个人的真心。

    如此也就罢了,可是更难以接受的却是,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司马奕,甚至还是朝当的圣上,未化身陶姜之时,便命运相连了,那时的他还与桓玄小儿的父亲做着争斗,事到如今却越来越无法看透。

    虽说是杀害自己爱人的人已经去世了,牵累到他的家人,也无可厚非,却偏偏选择一条最远的路去报仇,要先助他夺取天下,揪出他桓氏满门之人,一齐灭了才甘心。

    他究竟是要证明天下始终会玩弄在自己的鼓掌之中,还是真心为一个人复仇?

    打着对爱人的忠贞,却与所谓的徒弟暧昧不清,纠纠缠缠,甚至不顾身体。简直难以再共处下去,若不是受当年谢安之托,此次都不该听凭他的调遣,替桓氏出兵。

    而桓玄与他的父亲一样,觊觎天下,觊觎王位,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只是自己不再想蹚这趟浑水,就由他们互相缠斗去罢。

    离开建康城,就好似离开所有纷争,无论是复仇之人,还是被复仇之人,都再也与他毫无关系了。就像是桓玄送他的那片叶子,让它随风而去罢!

    总有人会拨乱反正,结束这些无休止的争斗,给天下带来一个太平。只是那人不是陶姜,不是桓玄,也不会是自己。

    因为自己的使命只有守护好边疆的百姓而已。

    桓玄得知顾将军已经启程,心中很是疑惑,就算对自己送去的盔甲与信都无动于衷,依礼也是要来知会一声的,毕竟数月来,同生共死,协同合作,竟然如此凉薄么?

    让人准备的送行宴,看来也用不上了。找来当事人,问询当时的情况,也无济于事。据谢重说,当时顾将军已然准备好行装,连封赏的箱子盖子都没打开,就命人一齐运走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心中默默送他了。顾卿真是一位高洁之士,当年在父亲帐下就从不阿谀奉承,默默在边疆戍守多年,桓氏兴衰荣辱,他从来不过问,只是尽忠职守,护好一方土地。

    这样的臣下也算是忠臣了,可惜就是性子太孤傲了些,天下间只有他想做的事,却没有可以调遣他的人。

    山高水长,英雄必有他日相见之时,如今只能遥遥拜别了。

    这两天谢珝总是有点淡淡的,问什么只是点头或摇头,忙着的时候,就不见他的踪影,不前去请,就默默的一个人在茶室。最关键的是,自己半盏他亲手泡的茶也没有喝上。

    自己命人从南郡运来的东西也不知到哪里了,若是有那个,恐怕才好打开他的心扉,让谢珝再次的开怀起来。

    正想着,就有从人禀告,南郡的车马到了。真是好巧不巧,恰是时机。

    谢珝在茶室之内,静静的坐着,感受每一个温度,对于同一种茶的冲泡,是何滋味,近来,也只有这样的重复动作,才能让他安下心来。于是对着茶盏,成了他一天之中,做的最多的事情。

    正泡好了一壶,等着品尝之时,就听到门外,有个很熟悉的声音,道:“来了,来了。”

    门被打开了,桓玄提着个鸟笼,笑嘻嘻的站在门口,一摆手,命人把之前为他生辰所赶制的花笺纸送进了房内。

    又打开鸟笼,道:“去罢,飞到你主人身边。”

    本以为这鹦鹉会急不可待的向谢珝飞过去,可是等了三个弹指,都不见它动半分。

    于是桓玄又道:“飞啊?飞过去,亲近亲近。”

    鹦鹉道:“呜,呜呜呜呜~~~~~~~”

    房内的二人一愣,随即谢珝先反应了过来,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桓玄摸不到头脑,愣愣的道:“用,用嘴飞啊,这是!!!”

    不过无论用什么方式,逗笑了谢珝,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于是,桓玄也笑了起来。看着谢珝的笑意渐渐的上升到了眼睛中,终于可以安心了。

    以前在南郡的时候,这白羽鹦鹉,一直是不必放在笼子里的。谢珝对它十分的好,总是随意让它在屋内飞来飞去,偶尔伸手唤它,这机灵鬼就飞过来,讨好的蹭蹭主人的脸颊。

    谁知道这几个月,它是不知从哪学会偷奸耍滑了,蹲在笼子一动也懒得动,连飞都是学人对鸟类飞行时的比喻之声,甚是让人惊诧。

    谢珝倒了盏茶递给桓玄,见那人更加喜上眉梢,志得意满的品着,自己也不禁忘却了烦恼,嘴角不知不觉的向上抬了抬。

    这些日子,不想去见他的原因,是怕自己见到了太阳,就无法在夜中独行。追逐光和热是他的本能,在那样的温暖面前,自己便无法思考,也同样无法下定决心。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