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同学扎堆在一块儿蹲苹果卫视看吴嘉欣的新剧《校草》。程睿瞥了眼屏幕，刚好看到两位主角的相遇戏。男主角王琤高高帅帅，演技又在线，简直演活了原著里那个腹黑毒舌的大校草萧洛，吴嘉欣一张鹅蛋脸，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穿了条高腰的牛仔裤，两人的第一场对手戏就满是火花。寝室里几个女孩子看得嗷嗷直叫，眼里只有看剧时的甜蜜感觉，没有人注意程睿的回来。

    世间冷暖不过如此。地球不会因为一个人消失而停止转动，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人消失而停止生命的旅程。程睿打开柜子收拾了几件衣服，看见放在柜子旁的全家福，顿了顿，顺手收进了柜子里，锁好。

    “哎程睿，你回来了啊。”终于有同学听见响动，转过身来，这才看见她：“听说你家里出事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没事了。”程睿朝她笑笑：“谢谢关心。”

    “你收拾东西是要去哪？要搬走吗？”听见声音，其余几位女生也转过头，齐刷刷看着她，看得程睿有些尴尬。

    “不……搬走。我就整理一下柜子，哎，最近太懒了，我这柜子真是乱得不行。”她不动声色地将日记本也收起来一并锁进柜子，抬头看见床头挂着的一面镜子。

    里头的女孩儿面容憔悴苍白，皮肤暗沉，头发也快一周没有洗，乱糟糟用一根橡皮绳随便绑在脑后，嘴唇有些干裂，她使劲儿抿了口，竟然裂出了血丝。她身后正对着的笔记本里还在放着电视剧，她看看吴嘉欣，又看看自己，突然就想明白了点儿什么。

    这世间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可以再辜负自己。

    “哎程睿，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另一个女孩儿迎上来抱着她胳膊：“能不能把你西经笔记本借我一下呀~下周都要考试了我好多内容都还没看呢，你笔记都是重点必考的吧？借我抄一下好不好？”

    程睿无奈，每次一到期末她的笔记都是被传借的重点。她从书架里抽出笔记本给她：“拿去吧。”

    “谢谢谢谢，么么哒，你最好了。”女孩儿一脸开心，拿了笔记本转身又抱着个抱枕追剧。很快大家又回去做自己的事，并没有人问她这一个星期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问她好不好。

    所以你看啊，人其实是这世上最孤独的群居生物。她默默整理了一些复习资料放到书包里，打算带去上自习。

    “对了程睿，”刚刚向她借笔记本的女孩儿想起什么，转过头：“孟浩然打电话找过你好几次啦，你这几天都不在。”说完瞄了眼程睿没有反应，又贼兮兮八卦起来：“外语系的系草不会在追你吧程睿？你可要老实告诉我们。”

    “没有的事。”程睿连忙说：“他那样的人，学习好人又帅，看得上我这种狗尾巴草？”

    “这可不一定哟。你长得又不丑，成绩又好，指不定……”

    “唉你们别开玩笑了。可能是学院上有什么事他才找我的吧。”程睿苦笑：“我可不敢高攀什么外语系系草。”

    谁知道程睿话一说完，寝室的电话铃就响了。

    起头的女孩儿包含深意的看了眼程睿，好像在说“鬼才信哦”，一脸笑眯眯跑过去抢电话，一接起就喊：“程睿，电话哦~~”那个“哦”的尾音还拖得老长。程睿悻悻接起，果然是孟浩然。

    “你有事吗？”程睿实在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其实她心里很感激孟浩然能去医院看望程大海，她没有经历过恋爱，不知如何爱人与被爱，而先前发生的那些事又令她无尽自卑，所以她特别害怕和孟浩然接触——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的少年，她是真的高攀不起。

    “你有空吗？我在你宿舍楼下，能下来聊聊吗？”孟浩然声音很好听，暖暖的，像一瓶陈年的酒。

    “我……”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下来吧，我等你。”孟浩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程睿想象着那个阳光般的少年在女生楼前吹着冷风打电话的样子，忽然间特别厌恶自己。她听见孟浩然似乎碰见了熟人，在和别人打招呼，他欢快愉悦的声音好像能扫清她心底所有阴霾。

    “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程睿飞快地挂了电话。而女生楼前的孟浩然直到程睿几分钟后出现在他跟前，他才反应过来。

    “你真的下来了啊！”孟浩然看见程睿，伸出手似乎想去牵她，又猛然间反应过来，伸出的右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脑勺，又插回兜里：“我以为你……”他也是第一次追女生，似乎网上看的那些攻略都不好用，而且太紧张了，他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

    程睿倒是很自然：“你不是要聊聊吗？”

    “哦，对！对！”孟浩然这才反应过来：“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厅，就在学校旁边，要不要去坐会儿？”他眼神偷偷瞄着程睿看她反应，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和男生单独约会，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点点头。

    “这家mr.m是我朋友开的，他做的花式咖啡很不错。”孟浩然给她点了杯卡布奇诺，怕她觉得苦，很贴心地吩咐多要了糖包。

    店主送咖啡过来的时候和孟浩然打招呼贫他：“哎哟喂！这你女朋友？哈哈哈，万年单身狗终于交女朋友了！哈哈哈！今儿这咖啡哥哥我请了！”又转过头看程睿：“妹妹，这小子是第一次谈恋爱，啥都不懂，回头哥哥我多教教他，啊哈哈。”说完递给程睿一张名片。程睿尴尬地笑着，想解释，想想还是算了，笑着说了谢谢。

    “边儿去，碍事。”孟浩然见程睿尴尬，连忙把一身朋克风的店主一脚踢远：“他就是比较喜欢开玩笑，你别介意哈。”

    “不是……没有……”程睿连忙解释：“没关系。”

    程睿出来的时候把书包也带来了。她原本以为孟浩然只是想问她为什么赵昊自称她叔叔，可没想到孟浩然什么都没问，只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喜欢谁的歌，喜欢什么运动之类的，连那天去医院的事都只字未提。她从小喝白开水，对咖啡无甚研究也喝不出好坏，店里又来了几个学生，都是s大外语系的，大概是孟浩然的学弟学妹。一群人见了孟浩然纷纷过来和他打招呼，叽叽喳喳地聊天。她接不上话，又觉得坐着无聊，便拿出本书复习起来。

    看完一本书，程睿才揉揉眼睛，抬起头，这才发现刚才喧闹的人群已经消散，眼前只剩下了一个孟浩然。他眼神缱绻温柔，像s城海边清晨弥漫的朝雾。咖啡店昏黄的壁灯打在他侧脸上，衬得他更加柔和温暖。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刚……”

    “我其实一直在想啊，想你这样的女孩儿，到底什么样的男孩子能配得上你呢？”他说话时像在念一首英文诗，表情真诚，言辞恳切：“我喜欢看你看书的样子。你在外人面前总是很安静，像只猫儿一样。可我又见过你像只小老虎的时候。”

    “我知道我现在可能没有什么很强的能力，可我愿意和你一起努力。”他看着她的眼睛：“雪莱说，这世上唯有眼睛是不会骗人的。院里老师和我说过你家里的事，请你相信我，我那天见过你爸爸之后就决定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不论我们是不是在一起，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她鼻子泛酸，想哭又哭不出来。从小到大，她从未有过被这样真诚恳切的表白，大多数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小房间，看着从班上同学那里借过来的书，看到动情的时候也会感动流泪，看到不平时也会愤懑不平，看到眼神酸涩又哭不出来时，她总会看看窗外的水泥马路，风一吹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抿了抿唇，似在想如何回复。

    还未想清楚，她手机却忽然响起来。

    孟浩然紧张地看着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掐掉了。

    “对不起。”程睿扯了个笑脸，“谢谢你喜欢我，可我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因为，和你在一起是害了你啊。

    那个电话如同惊雷，将沉浸在言情小说自以为主角的她惊醒。她这样一个拿自己的青春和身体去和别人作交易的人，怎么配得上这样干净阳光的孟浩然啊！他眼神清澈纯粹如山间清泉，而她这样带着虫蛀的腐朽落叶，始终都逃不过被流水冲走的命运吧。

    被挂了电话的那人并没有再回拨第二个。秘书进去的时候，他正背着门坐着，隔着落地窗，车流与霓虹恍如星空，s城闪闪烁烁，似在夜空里不安骚动。烟灰缸里扔了一堆烟蒂，秘书替他倒好，才问他：“boss，美国那边有个紧急视频会议，在小会议室。”

    “知道了。”他转过身，问秘书：“现在什么节气了？”

    秘书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明天大雪了。”

    “这城市，是该入冬了。”他快步走向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