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哆嗦着嘴唇,姿态僵硬地听着,直到一声响亮的耳光将他惊醒。
“贱货。”窗口传来男人的辱骂。
紧接着舒望月的低咽响起,伴随着第二声虐打。
“出来卖还摆一副哭丧脸。”
聆春蓦地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他没有再犹豫,径直大步冲进了租屋。
忽视了母亲惊异仓惶的目光,他从背后扯住男人的领口,一把把男人的头掼在床缘。
“滚出去。”他轻轻地说。
男人抬起头,发现是个清秀漂亮的男孩,愤怒之余多了两分轻蔑的邪念,他淫猥地看了聆春一眼,刚摸上那双扼着自己的手,便再度被重重撞在床角,这次硬生生磕出了一嘴的血。
“滚出去。”聆春又说了一遍。他的思绪有些漂浮,甚至还能分出闲心想:我原来有这么大的力气。
男人恨恨地看了聆春一眼,又迎面对上聆春背后站着的机器人。
他捏紧的手指又松开,最终讪讪系上裤带,脚步匆忙地离去了。
第23章 act 4. 紫河车 05
屋内一片静默。
舒望月低着头,无声地整理着床榻上的狼藉,她没有看聆春,但能感受到聆春的视线。
她在被注视。
强烈的恐惧骤然袭击了她,她忽然两眼翻白着抽搐了起来,聆春一惊,连忙凑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被她猛地推开。
男孩对上母亲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身体,手足无措,倒是机器人上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给舒望月披上挂在一旁的外套。
“给她吃药。”燕期低声说。
聆春一下子反应过来,急忙跑进房里,拿出书包里备好的缓释片,倒出一份,动作强硬地喂到了母亲口中。
舒望月起初仍有反抗,男孩有些迟疑,机器人看不下去,粗暴地扣着舒望月的下巴,逼她张开嘴,用眼神示意聆春给她喂药。
聆春照做,又给她喂了水,舒望月兀自抽搐一阵,才慢慢恢复了清醒。
“小春——”她无地自容地喊,目光仍旧停留在自己的脚趾上,她如同一页老旧的油布书,被时间和厄运颠簸尽了字迹,只留下一滩污秽似的水墨。
聆春许久没有说话,忽然效仿燕期抚摸自己的动作,轻轻摸了摸母亲的头。
舒望月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他便拥抱了舒望月,然后郑重的在她面前坐下,没怎么迟疑便掏出了怀中的项链,用力一扯,把闪烁的蓝宝石从戒托上褪下来,交到了舒望月手中。
舒望月看着手中一眼便知价值不菲的蓝宝石,呆呆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聆春说:“是蓝宝石。”
舒望月说:“我知道,可这是……”
“拿去给徐叔吧,”聆春打断了她,握住了她的手,“不要再找那些人了,把这个拿去卖了吧。”
舒望月却不是傻子,她抓紧了聆春的手,问他:“这是哪来的?”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到了答案,她追问道:“是天灾中捡的吗?”
聆春没有应答。
他该说是,蓝宝石确实是他和燕期在天灾中意外得来的,可他又想起瑰色极光下的那个夜晚,想起燕期把简陋的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的情景,他发现喉咙里淤堵了一股气,固体般梗着,让他不愿意点头。
舒望月有些着急,她扳着聆春的肩膀,摇了摇:“小春,告诉妈妈,啊?”
聆春抿了抿唇,他感到燕期在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脊背。
他没有读懂机器人的这个动作,也没有做出舒望月期待的答复,而是嗫嚅着,用滞涩的嗓音告诉舒望月:“是我喜欢的人给我的。”
刚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而游移,微不可闻,但是一旦开口,他便坚定了,“喜欢”两个字说得字正腔圆、咬字清晰,生怕舒望月听成了别的。
“什么?”舒望月却仍然怀疑自己听错了,脸色“唰”得泛了白。
“是我喜欢的人给我的。”聆春说,“我相信他不会介意——不会介意我把它送给你的。”
房间里一时间落针可闻,三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没有一个人的呼吸是平稳的,急切杂乱的喘息听起来像夏夜噪乱的蝉鸣。
舒望月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突然想问聆春一个问题,但又觉得自己没有问这个问题的立场。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她开始极度地厌恶自己和自己的身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最糟糕的一面遗传给了儿子,是不是言传身教地把聆春引上了一条肮脏泥泞的末路。
最终,她也没有敢多问一句话,只是乞求地看着聆春,渴望得到一句多余的解释。
男孩没有回应她的期待,而是把手搭在了她的手上,替她合拢了手掌。
“去找徐叔吧。”聆春垂着眼睛,安静地说道,“去找徐叔,不是下周就要摇号了吗,快去把钱凑齐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舒望月僵硬着斜挑的肩膀,这个角度看她更瘦了,单薄得像一片刀锋。
无能无力的母亲在漫长的寂静后点了点头,选择了逃避和妥协。
舒望月在入夜前离开了出租屋,临走时她深深地拥抱了她的男孩,虽然谁也没有说,但是二人都知道,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应该不会再相见了。
她本来想问一问聆春将来会不会去伊甸园找她,但临走时她看到了聆春在灯光下光彩熠熠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已经不必再问了。
她的心中难得的闪现了一片希冀与艳羡,但下一瞬便被灰暗的猜疑淹没,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正向思考爱的能力,她在心底妖魔化了这个本该像星空一样美好的字眼。
她踽踽而行,拖着依旧留有后遗症的左腿,一步一拐地离开了自己租下的小屋,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聆春安静地回到屋子里,酝酿了片刻,才拽了拽燕期的手指。
燕期挑了挑眉:“嗯?”
“你生气吗?”男孩小心翼翼地问,在舒女士面前稳重果决的样子又全然消失了,身体小幅度地瑟缩。
燕期一眼就看出来他在装可怜,故意板着脸看他:“生什么气?”
“我把你给我的戒指送人了。”聆春小声说,“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你小老婆了?”
他诚恳又真切地询问,机器人一下子就心软了,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按在膝盖上用力地亲,亲得一双质嫩味甘破皮似的水红一片,亲完后还挨着胭脂色的嘴唇审问:“喜欢的人给的?嗯?”
聆春被他亲得直喘气,又听他这么问,有些不自在地把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
燕期不吃他这一套,拽着他一缕头发把他拉起来,又问:“什么叫喜欢的人?”
聆春嗫嗫嚅嚅不知该怎么答,求助似的看着对方,像是优等生等待教授指明正确的答案。
燕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男孩耳边说:“不够。”
男孩耳根子发痒。
“我想要更多。”燕期舔了一下他的耳垂,“你懂我的意思吗?”
聆春怔然抬头,他想他应该懂。
这是个没什么仪式感的场景,他突然也想要更多,他拉着燕期的手,亲了亲粗糙的有些磨损的指节。
“我爱你的。”他对机器人说,“我明白的,我爱你。”
燕期的身体僵了僵,他张开手臂,把男孩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聆春没有问诸如“你爱我吗”这样的问题,只是轻轻地合上了眼睛——他知道他心中潮汐般涌动的心悸,已经顺着漫长的银河,传导到对方金属搭建的心脏上了。
另一边,外城的北面,毗邻城墙而建的“幸福公寓”三层,徐先生的女儿徐园正在吃晚饭。
徐园看着一旁紧闭的房门,问:“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弄这么多钱?”
徐先生坐在工作台前,摆弄着仪器鉴定手上熠熠生辉的蓝宝石,有点心不在焉:“大概是欠了债吧。”
徐园摇头:“据说她最近在和孙老头交往,孙老头前段时间得了肝癌,运气可真好啊。”
徐先生突然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你猜孙明亮买了必中号?”
“他快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徐园摆了摆手,“那女人不是一直吸他的血吗,怎么改性帮他凑钱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她也……”徐先生一僵,压低了声音,“不会吧,她不是政治犯吗……她怎么可能进伊甸园?”
“你还打不打算帮她?”徐园低下头,加了两筷子菜,“你帮了她这么多年,她也给你挣了不少,现在也算是熬出头——能进伊甸园,可比当一辈子皮条客体面多了。”
徐先生自然听出了她的言不由衷,没再说什么,低了头,目光沉入一片阴翳。
他用绒布擦拭着手中的宝石,托在掌心掂量着,独特的色泽刺痛了他的眼睛,许久,他才开口道:“先鉴定吧。”
第二天,聆春接到电话,合成女声告诉他本轮摇号被安排在下周日日上午。
“名单周六就会公示。”聆春躺在燕期的怀里,机器人经过这几天翻翻弄弄的整改,状态似乎好了些,动作变灵活了不少,休眠时间也比前几天短,“我们要不要去看?”
“随你。”燕期懒洋洋地抱着他的腰,扶着他的身子把两人的位置调了个个儿,趴在他身上,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巴,低声说,“先喂饱我,我再教你算法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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