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到了日落时分,光头女人终于动了,她恹恹地说:“下去吧,天黑了,内城人晚上不可能留在外城。”
她将垫在地上的外套拾起来,披在肩头,便从阁楼里跳下去,上下检查一番后,又回到阁楼下面,示意两人出来。
燕期抱着聆春纵身跃下,男孩的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脸颊蹭着他温热的胸膛,眯着雾气氤氲的眼,乖巧地和光头女人道了谢。
光头女人摆了摆手,走到门前,大喇喇撕下来交叉的封条,又捡起地上的团成一团的纸条,展开看了,正是聆春来时在她的要求下签的字。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把字条团成团,塞进口中,囫囵咽了下去。
聆春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但很快便理解了,轻声应道:“没关系的,我给您惹了麻烦,我该说对不起才是。”
女人没搭理,指了指楼梯,背过身走了。
聆春从燕期怀里下来,安静地目送她离开后,两人才先后出了黑网吧。
路上他们未发一言,仿佛适才黑暗中的激情只是一场梦,但背后的燥热与潮湿昭示这一切绝非虚幻,男孩的领口内侧还沾有干涸的白斑。
一前一后回到了舒女士的地下租屋,燕期锁上了门,直视着聆春问道:“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来找你么?”
聆春摇了摇头。
燕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门口的座机。
聆春顿了顿,慢吞吞地走过去,没有拿听筒,直接按了免提,调出留言记录。
他的动作有点拖泥带水,似乎并不好奇消息的内容,燕期想起昨日男孩应承邀约时通透的眼,突然反应过来:“你猜到了?”
聆春没有回答。
座机“哔——”了两声后,合成女声响起,彬彬有礼,一字一句地念道:
“尊敬的老师、同学和家长,您好!
很抱歉打扰到您,这是一条来自希望高中的群发通知,下面将宣布一条重要布告:
因人事调动、政策变更、供需调整等具体社会、技术原因,网监局于二月二十八日发来通告,本学期年度学生推优项目开展将从拟定时间四月二十日调整为三月十五日,同时希望高中可分配推优名额将从2人调至1人,望全体领导、师生、家长提前知晓,做好准备,配合工作开展。
特此告知,感谢拨冗。”
第10章 act 2. 百利甜奶 04
留言结束没多久,舒女士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聆春关了免提,举起听筒,柔和的女声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能隐约听出语调中压抑的急切。
聆春只是轻轻地“嗯”着,对于电话那边的问句,他似乎无法做出承诺,便只好用“我知道了”或“我会注意”来回答。
舒女士又讲了许久,情绪时而激昂时而低落,聆春安静地听她说完,最后问:“妈,我可以争不到名额吗?”
那边突然沉默了,半晌后,模糊不清地接了两句,便传来长长的忙音。
聆春挂回了听筒,回到床边,垂头坐了会儿后,默默地脱下了外套和衬衫,拿打湿的毛巾擦身上斑白的污痕。
他的上身很瘦,白得像书纸,凹陷的背沟像一条蜿蜒的书脊线,两边的蝴蝶骨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微微凸着,并不美,倒是因为太瘦显得嶙峋。
揩拭完上身,他脱掉了校裤和内裤,轻薄的布料上仍旧洇着黏湿的液体,他没有害羞,俯着身,当着燕期的面仔细擦拭着阴茎和股间。
燕期刚扑灭的火气又旺盛起来,他凑上前去扳过男孩的脸,捧着他的面颊问他:“你在勾引我吗?”
聆春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地否认:“没有。”
燕期吻住他的颈侧,在上面吮出一个印记,双手从他肋下穿到背后,自背沟往上摸,按住那两片凸起的肩胛,像提着翅膀抓住了一只小鸟。
“你明知道酒鬼的女儿要害你,为什么还听她的话?”机器人拿捏着他,耐心地审问着。
聆春没怎么迟疑就回答道:“她需要我。”
“她不需要你。”机器人道,“她只需要为自己的无能负责任。”
聆春不言,只是摇头。
“你不是上帝,不是圣母,更不是她妈妈。”燕期把他拎到床上,用薄被裹住他的身体,“你得先爱你自己,才能得到别人的爱。”
聆春怔了怔,目光忽然变得空茫。
他欲言又止地蠕动着唇,最终抓住燕期的袖子,问他:“你爱自己吗?”
燕期一僵。
他像被突然关停了一般矗立许久,才缓慢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畸形、拼接、悖逆自然的身体,以及骨骼中所贮藏着的,迷离、残缺又遏抑的精神。
他迟钝地明白了过来。
周末很快就过去,聆春发现自己和机器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场极短暂的对话后,似乎一下子拉远了。
燕期例行公事地送他上学,接他放学,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肢体动作,再没有游刃有余地挑逗他,而是规矩地扮演一个真正地家用机器人。
聆春的身边再次安静下来,像过去的几百个日月一样,他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安静,隐隐的预感告诉他,消失了一个月的“老朋友”该回来了。
果不其然,三月中旬,在一堂宁静的自习课上,聆春听到一个中性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舒聆春,早上好。”
聆春无声地回答:“早上好。”
他的幻听回来了。
幻听对他说:“你总是想要通过吃药来摆脱我,但事实上最后能够陪你进伊甸园的,不是你母亲,不是燕期,也不是孟晴秋,只有我。”
聆春没有说话。
幻听继续在他耳边絮絮:“我和你是一体的,你能感受到我在你的心脏上发出声音,你不可能丢掉你的心脏。即便进了伊甸园,你也不会完整,你是残缺的,你长有阴道,能填满这残缺的不可能是别人,只有我。”
聆春知道,评价型幻听又要开始羞辱他,让他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让他感受不到活着的可能。
他想要反抗,也一直在反抗,他不断尝试通过某些方式来证明自己是活着的,证明自己不是单一的细胞,可以和其他的生命产生连结。
幻听仍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聆春却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在意周围怪异的视线,从桌上捡了支笔便径直冲出了教室。
他急急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途径理科班时他注意到孟晴秋投过来的阴冷视线,心口一紧,脚步却没有停滞。
他一进校长室就单刀直入地挑明了目的,校长紧锁着眉头,不可置信,继而和他交谈了整整一个小时。
期间校长想打电话给舒女士,但聆春知道舒女士留给学校的是租屋的固定电话,应答的只有一板一眼的机器人,机械地告诉校长,女主人不在家,归期未定。
最终校长叹了一口气,还是没让聆春当场办完手续,给了他盖好公章的一式两份文件,让他再回去仔细考虑考虑。
聆春没有再执拗,垂着眼睛,认真地点了头。
他抱着文件回教室整理书包,归途的路他走得很慢,仿佛手里的两页纸有千斤重。
路过理科班时他再次看到了孟晴秋,孟晴秋依旧不避忌地看着他,瞧见那个大红公章后,瞬间面如金纸。
放学时间早就过了,学校里的学生散了大半,聆春照旧有条不紊地做完了值日,把文件整齐地压在包里,才慢吞吞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一出门他就止住了脚步,因为孟晴秋在门口等他。
孟晴秋一看到他出来就跪了下来,抓着他的裤脚哭道:“你不要检举我,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害你了,求求你不要检举我。”
聆春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声辩解了句:“我没有检举你。”
孟晴秋不相信,踉跄着爬起来,要去抢他的书包,聆春没想到她会发难,差点被推倒,幸而熟悉的触感支撑起他的身体,一把将他连人带包地护在怀里。
孟晴秋只觉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呆呆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机器人,只见机器人犹豫了一下,松开她的右手,转而抓住了她的左腕。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呼,燕期轻而易举地拧断了她的腕骨。
“你……你怎么敢……”她颤着嘴唇,不住地哆嗦。
“给你留了只能写的,不影响你的分数。”机器人懒散地抬着眼皮,神情如捏碎一只花瓶般随意,“下次可不一定了。”
闹剧在安保赶来前收场,聆春默不作声地跟着燕期,两人安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燕期低头,用指节刮了刮他的脸颊,问:“生气?”
聆春很乖地顺着他的动作抬起脸,摇了摇头。
燕期发现,今天的男孩有点不一样,眼下的阴翳消失了,眉尖不再不自觉地蹙着,久积的疲惫消散了许多,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今天心情挺好的。”机器人不自知地扬起嘴唇,心头的阴云也散去大半。
聆春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额发捋到脑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机器人问:“可以牵手吗?”
燕期一怔,才想起自己好久没有拉过他了。
金属指节搭上软嫩的掌心,拨开蜷缩的五指,抓住最小的那个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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