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悲不喜。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里芽只是怜惜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憋闷得慌,于是转身坐下,拿起未完的衣衫开始慢慢缝制。
他该是有多锋芒毕露,才引得别人在他身上下了那般多的毒。
软骨散,白鹤毒,吸血蛊毒,还被人欺辱得全身筋脉寸断,以这世上的医术水准,各个无药石可医。
只能等死!
《顾家丞相》这个话本里,主人翁并不是顾千里,而是那顾大郎君,现顾丞相嫡长子,顾千钧,字骏之。
状元儿郎,后来还迎娶了同是丞相的李家嫡次女,风光无限。
顾千里,只是话本里,顾千钧夺取无上荣耀的垫脚石罢了。用一代天才的陨落,衬托了顾千钧的权势滔天。
这话本的原主人看不起顾千里。
第三十六话,顾千里在床上暗无天日地躺了三年都还未曾死去,而这时,整个皇城,几乎无人再记得这位曾经名噪一时的天才儿郎。
顾夫人孙氏,命人寻了个夜黑风高的日子,把他丢去乱葬岗,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不凑巧,顾千里被西域怪人捡了去,百般折磨,千毒用尽,万虫噬咬,生生把他做成了半死不活,恶心丑陋的药人。
倒是站起来了,昔日那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男人,却已面目全非,全身脓包,戳破一个,里面甚至还有绿红相间的恶臭液体流出。
后来,顾千里仅凭一己之力,杀了西域怪人,潜入皇城,捏碎孙氏的脖颈,而后被发现,被追杀打残,硬生生被刀剑削断双腿。
逃到城门边,混在乞丐堆里,快饿死时,有幸运被李家次嫡女送了好些次馒头。
却在暗处偶然听她跟丫鬟婆子抱怨顾大郎纳妾——纳了又纳。为了还恩,不愿再欠人一丝一毫的蠢货,便跑去刺杀顾大郎,最后死在一圈又一圈利箭下。
被扎成了刺猬。
顾千里真的死了,死的第二天,顾大郎登上了东宁王朝丞相之位,独掌大权,连当朝天子,都对他尊敬三分,忌惮七分。
话本原主人在旁批注:无知小儿,螳臂何以当车,罪不该初时过于优异,贱命了了,何必挣扎残生,三年瘫痪,早该死去。
里芽还记得,他当初气得,差点撕了那话本。火气腾腾了三日,提笔在那批注旁标示:惊才艳艳本无错,是非不分这世人。
顾千里没有错,他优异非常,本该前途无量。
“芽儿。”顾千里无奈地又唤了他好几声。
倒是难得看见小孩发呆了去。
“嗯?”里芽回神,连忙把手中的衣衫放下,探手去摸那药水,只还有些温热烫手而已。
赶忙起身,去提了煮开的另外两桶药水进来,把原本温热的药水勺走一半,又把那新的滚烫药水慢慢舀进去,兑匀。
“可感觉到痛了?”
“……轻微。”
顾千里身上扎满了针,在滚烫的热水里足足泡了一整天,期间只喝了些归元草熬煮的茶水,之后便再也不曾吃过东西。
直到入了夜,里芽才把药水都舀走,进了浴桶去,把那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的银针拔出,金针已经变成了黑色,连擦都难以擦拭干净。
倒是不能再用了。
里芽把痛得虚弱的男人抱到床上,放他躺着,自己用了春儿送来的晚膳后,见男人已经睡着了,这才出门去。
他今日趁着空闲,花了一刻钟翻墙出去买了些五花肉,现下倒是刚好加些药材炖了,又用了另一个陶罐,加了药粉蒸煮了白米饭。
过了午夜,男人还没睡醒,里芽只有唤醒他,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一口米饭配了炖煮得软烂的五花肉喂他。
第13章
许是白日里,真真是忍痛忍得辛苦,男人到现在都还没真正的清醒过来,有些迷糊的吃着。
倒是很乖地慢慢咀嚼了三十下才咽下去。
喂了几口,他才醒了,吞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道:“骨子里边很痒。”
“在剔除软骨散。”里芽把沾了汤汁的米饭喂进他嘴里,轻轻笑道:“现在可还感觉得到疼痛?”
顾千里咀嚼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他,而后便沉默着,仔细地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许久,笑了。
有些兴奋道:“不曾,只余下痒得入骨的感觉。”
里芽也跟着他笑,拿帕子擦走他嘴角的饭粒和汤汁,又喂了他一口饭菜,这才道:“明日过后,便再也不会这般痒了。”
为寻常人剔除白鹤毒很简单,顾千里之所以拖了那么多日子,只是因着他中毒太多,身子太弱,贸然动手,唯恐给他留下什么后遗症。
他本是这皇城名噪一时的天才,文才一绝,武亦能防身护人,本不该有所缺陷,亦或是,就此陨落。
他不准!
把吃食喂完了,里芽给他喂了一点温开水,又给他念了一章书,这才放他睡下。
第二日一早,顾千里早早便被唤醒了,扎了针,又被泡进了药浴里。
只是与昨日不同,今早他一边泡着,一边被喂了些清粥,苦瓜却是大部分入了他的口。
小孩儿只在最后给了他一块甜甜的水煮红薯。
顾千里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甜得发慌,小孩儿那副恶作剧的小模样,真真是惹人欢喜。
“今日的早膳倒是好些。”里芽把最后一口红薯糖水喝完,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顾千里抿了抿唇,怎么也压不下弯起来的嘴角。
幸好这屋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这么想着。
软骨散剔除时的滋味不好受,全身的骨子里都在发痒,比疼痛时还难忍。如果可以,顾千里倒是宁愿自己痛苦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热水一烫,只觉得全身痒到发涨,发烫,发疼。
里芽在浴桶旁边悠哉悠哉地做好了一件月牙白的儒士长袍,举起来在男人面前晃了晃,问他:“顾千里,给你做的衣衫,可好看?”
问完,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地出了门去,把衣衫洗干净了,在太阳底下晾晒着。
他给男人做了三套衣衫和裘衣裘裤,做了两双软底布鞋,都很素净,什么绣花儿也没有。
他自己,除了那套安宁大陆穿来的衣服,便只给自己做了一套衣裳,两套裘衣裘裤。
鞋子他没做,只凑合着穿原来的。
男人的衣物都被他收在了床边那个破旧但是干净的柜子里边儿,跟他的衣物放在一起。
入了夜,顾千里庆幸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又熬过了一天,熬入夜了。
里芽见他终于有了些小孩儿的模样,忍着笑,替他拔了针,然后才把人抱出来,送去床上躺着。
剔除软骨散的步骤更复杂些。
里芽收拾了屋里的一片狼藉之后,拿着银针包和一个玉瓶过了去,见男人还未睡着,把他翻了个身子,让他趴着。
一边拔开玉瓶的塞子,一边道:“顾千里,别睡着,每扎一针,你告诉我什么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顾千里点点头,许是感觉到自己趴着,点头也点不动,这才轻声道:“好。”
里芽看了他黑乎乎的后脑勺一眼,取了银针出来,沾了玉瓶里深蓝色的药水,往男人光洁的背部扎去。
“嘶……”即便做好了准备,顾千里也被那酸软感难受到了:“酸软。”
银针一针一针扎去,室内只有顾千里轻轻说话的声音:“酸软。”
“酸软得更重了些。”
“发痒。”
“有些疼。”
“没感觉。”
……
顾千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时分了。
院外吵吵闹闹。
许久,他才看见小孩儿端了饭菜进来,一碗炖猪肝,一碗绿豆粥,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又走了出去,提了一个食盒进来。
里芽把一碟子肉炒豆芽和一碟子酱酸黄瓜从食盒里拿出来,还有一碗加了断肠散的绿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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