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踏春

分卷阅读16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管弦声仍热闹奏着,只是暗地曲调已变,款款流泻尽是乡音,教人一时恍神。孟谌轻抚他颐面,忽道:“朕可又与你言过幼时家事?”

    原来孟家未起事时曾是关北名望,其父孟元晖乃郁州刺史,携妻氏与儿女居于吴郡。孟谌幼时家宅与一酒肆相邻,两位姐姐便常带他翻墙入院,偷人的醪酒。一日他贪杯多捞了几口,腿脚软得攀不上院墙,被主人捉个正着,绑他到父亲面前发落。那时他醉意未醒,看眼前一个人作三个头,便指鼻骂道:“好个三头怪来,怎化作我老子一个模样?殊不知一个头已教人嫌,三个头,却不把人烦死!”自是被拳脚一通好打。

    万红庵听了也直是笑,上气接不着下气,一时忘了拘缚,与孟谌乐得滚作一团。孟谌轻轻把弄他蓬乱的鬓发,往他额上小啄一口,悠悠叹道:“二十年来光景,朕竟再未捱得那样结实一顿打呵。”

    闻听此言,万红庵止了笑意,垂目看向孟谌,心中竟多几分怜悯。他知孟谌心有憾恨,思及己身,又何尝不哩?若能再会父母,便是捱百顿打、千顿揍也是值的。然而天道不因人改,世事不由人遂。肚腑内无端端一阵绞痛,万红庵抬头望一眼江月,不由痴妄道:“都说中秋是月团圆,可知人团圆,却又几时呢?”

    倏忽间已觉话锋不妥,正要圆场,身上却早覆上个躯体将他揽住。只见孟谌双目炯炯,近得几乎贴上他面门,瞳仁里也映出他朦胧轮廓:“难道你我而今,不能算个团圆?”

    万红庵心腔一窒,仿佛被人攥住般,蓦地泛了酸楚,蹙着眉将目光往远处放去。只见湖边腐草青藻间飘几点将熄的灯火,忽明忽晦,移时便被夜雾淹去。正是承彼金桂补残钩,却惜镜破见无缘。应是佳景团圆夜,为何羞照今宵月?

    第五十八章

    翌日行朝贡礼,山海内诸属国与各藩王皆携俸而来。盍稚国遣使节送来宝驹二十匹,铅丹数斛,又香没三十石,以示臣服之意。氐族也备下青绢六十匹,金银器皿百件。其后更有肃慎族马兰勒亲王、北地诸侯爵来见,便是近来不常入京的安平王孟广清,亦捎五斗明珠而来。

    孟谌受众来使叩拜,按册分行封赏,午时于丹墀前礼毕。至夕食,许昉奉旨来迎,引众人至栖凤台开宴。

    华灯照处,壁影煌煌,兰池里盛汤注酒,玉案上翅列珍馐,肥鲍盈小豆,盐梅渍金盘。人声交济,燕舞翩跹,翠鬓酡颜与欢声共起落,彩衣水袖击乐鼓而迤逦。孟谌居于席首,万红庵则落座他身侧,专为他添菜筛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吃出了几分醉意,行止也不自觉放/浪恣意起来。孟谌佯装吃不下酒,非得让万红庵叼着酒钟递到嘴边来,二人共衔一杯,分匀着吃了。孟广清看在眼中,打趣道:“皇兄,我怎觉着你杯中的酒儿,竟比我这香甜?不如咱俩换换,你来饮我这玉卮醪,我吃你那半钟酒。”

    孟谌笑骂:“朕看你合该吃马尿去,没的话讲净扯臊淡!”一席话把孟广清噎得还不了口,灰溜溜啜自家盏子里的酒去。

    只道这得意场也有失意人,孟柯人亦在席间,自顾埋头痛饮,未曾与周围人置一言。席上莺歌燕舞、畅意欢言,仿佛都与他无关。因听二人言语,这才抬眼望来,正瞧见万红庵不胜酒力,被孟谌抱在怀中,低声劝哄着。

    一霎时,胸中业火只似被浇上了油,一径里烧到头顶;又如久酿那坛子醋被打翻,酸透了心了。孟柯人两眉深锁,眼中愁绪千种,再难征忿窒欲,竟一把将手边玉钟握碎。

    众人闻听声响,侧目过来。只见孟柯人一手提着白瓷酒坛,另只手执一柄青穗宝剑,步至中堂道:“儿臣愿请一段剑舞,为父皇与诸大人助兴!”话毕也不待人应声,兀自啜一口酒,衣袍一撩,振臂而舞。

    他一时旋蹱疾步,一时以脚爪地,袖裾上下纷飞,手中长剑被舞得飒飒作龙泉响,翩翩若鹤展翅,矫矫若鹰捉兔。身形忽疾忽徐,眼中半醒半寐,情态似痴似醉。正是痛将心魂入残剑,离愁千万恨百转,今日一一为君舞。

    倏尔剑锋于空中收势,孟柯人败露几分癫态,忽地手掷空坛,使剑直劈而去。蓦地银坛迸裂,玉浆飞溅,映灯影下竟如飞霜。万红庵前胸被溅湿一片,更有几滴烈酒扑进眶子里,火辣辣的灼眼,须得紧蹙了眉头才能忍住泪意。

    “好!”肃慎亲王马兰勒拊掌大呼,“太子果真少年英豪,丰姿飒落,真使得我辈汗颜。”说毕众人也交声咨赞起来,夸奖不已。

    孟柯人却是置若罔闻,虚虚挽一个剑花,收剑入鞘。脸上痴癫神色一扫而尽,焕作寻常样貌。只在入席前悄悄觑一眼席首,复收回目光,落拓旋回座上。

    马兰勒兴犹未竟,又向孟谌问道:“不知太子立妃了不曾,又收几房良娣吔?”

    孟谌道:“稚子无知,还是个未晓事的德性,哪得论及婚配?”

    马兰勒闻之大喜:“我肃慎族岱钦王膝下正有宝音王姬,与太子年貌相匹,不知可有幸促成两姓佳缘否?”

    席上群臣闻听马兰勒之意,也纷纷顺水推舟,嘉诩宝音王姬之娴静有德、灵心慧齿。唯独万红庵一言不发,双目黯然无色,神魂飘飏至九天之外。孟谌自然察觉,往他腰间暗掐一把,唤回神志,又向他征询心意。

    万红庵不肯抬眼,垂首道:“此涉太子终身大事,怎好随便评议?”

    孟谌却不肯放过,复往他腰上搓/揉几把。万红庵无法,只得答道:“素闻宝音王姬才德俱馨,太子又放逸骁勇,二人相互彰映,想来确是良配。若结亲,他日必当共荣一室。”

    那声音虽轻,却也撇开鼓簧丝竹,传入座下众人耳里。孟柯人蓦地从座上蹭起,把案上碗碟碰洒大半,身子摇摇坠坠,径直出了角门。

    席上众人不知因由,都面面相觑。马兰勒只以为孟柯人心高气傲,瞧不上自家王姬,顿觉脸上无光。便有那久惯牢成的来打圆场,道太子酒醉意蒙,并非有心之失。满堂盈盈沸沸、众声交杂,不多时又是载欢载笑,添新酒重开宴。

    第五十九章

    宴上人多口杂,吐息也浑浊,万红庵胸中憋闷,始终觉着有一口气堰塞其中,不得纾解。枯熬半宿,实在憋不住也,才向孟谌请辞。孟谌见他脸色实不甚明朗,便召来轿辇,吩咐送他回轩歇息。

    行止半途,腹中酸水翻涌上来,万红庵赶忙叫停了轿辇,按着肚子往一旁的游鱼池边去吐。三口两口,甚么玉醪琼浆,都被兜底倒了个干净。倾吐完正愁没的揩拭,一张锦帕却从侧方递来。万红庵不疑有他,只当是抬轿侍从,便接过将嘴角抹净,怎料那人贴身过来,伸出手替他捶胸揉腹。

    万红庵三两下挣开,见来人酒气醺醺、青眼赭面,却不正是先自酒宴上离席的孟柯人。但看他一步三跌,又凑近来,眼中只把人痴痴望着。万红庵心内惶惶,无端生一阵绞痛,竟扭头逃开。

    他一路颠乱跑着,孟柯人也一路颠乱追着,二人先后至一拱檐廊桥。万红庵手扶桥沿,眼看孟柯人撵了上来,作势要往下跳。

    孟柯人心中发苦,急得喊道:“你躲我作甚!”

    万红庵反问:“你追我作甚?”

    孟柯人见他十二万分的提防,身子扒着阑干不肯放开,眼神便黯了许多,冷笑道:“我哪里是追你,我正恨下头这一双泥管子贱的哩!明知人家不待见,仍巴巴往人屁股后头撵,是嫌冷风冷语吃得不多,还要大吃几斤!”说着竟把佩剑取下,拿剑鞘直往腿上抽去。

    万红庵不忍看他疯癫,红着眼道:“可不是贱么,说了我俩一清二白,何苦还要来攀牵连?”

    孟柯人听见这话,腿也不抽了,直接将剑抛下,一径朝万红庵扑来。

    万红庵惊道:“你这干甚么!”

    孟柯人攥住他胸口,瞋目切齿道:“来看看你这心是不是秤砣打的,怎比石头还硬,比冰霰还凉!”

    “这你莫管,趁早把我看清,我俩也好各归道府,你不干碍我,我不干碍你。”万红庵笃定心思不去管他,只一昧把身儿往外抽,却不想被挤到阑干边沿,半个身子一倾便要滑脱。孟柯人慌得去拽,脚未爪稳,被带着一齐往桥下栽去。

    噗通一声,二人双双坠入湖心,孟柯人仰头先钻出水面,又凫水下去捞人。谁知万红庵并不领情,仍只是避,挣扎着不肯让孟柯人搂。

    孟柯人这回彻底灰了心,不管不顾将万红庵抱住,恸声号啕道:“不活了、不活了!索性一起死了,黄泉路上还能相随片刻;强似人间,打眼皮子底下过也只作不理不见!”正叫得起劲,见万红庵呛水,又慌忙将人托到岸边。

    待上了岸,二人身上都被打得透湿,乌发绡衣渗水淋淋,风一吹便要起层白霜。孟谌将外衣解下,再三拧干,才披到万红庵身上。

    云台上雾逐风涌、夜明宵清,月辉独照人而不语,二人亦是一时无言。孟柯人空望着湖中侧影,到底忍不住心中痴怨,问道:“你宴上那话,可是当真的?”

    “怎不当真?”万红庵乌发黏湿,额间发鬓俱是水迹纵横;脸上也漉水盈盈,不断有晶莹珠儿自眼边鼻底滑落,“宝音王姬与你才般貌配,你去见上一见,指不定就可了心呢?”

    “你这便教我死罢!”孟柯人吼道:“我心中已属意你,若生二心,立时教鹰啄了我的眼,教我肠穿肚烂、曝尸荒地,给豺舅分食着吃!”

    万红庵扬手便是一巴掌,扇完自个心头也是一惊,看孟柯人脸上红痕灼眼,觳觫着往回缩去。孟柯人却扯住他的手,直道:“你打,再打多些!有本事便把我打死,只怕我做鬼缠得你更紧哩!”

    万红庵道:“你何苦这般赌咒,堂堂太子闹得恁猪疯狗癫,面皮上就好看么?”

    孟柯人道:“是,我端的没脸没皮,却不似你顾此言彼,口是心非。”略一顿,将万红庵扳向自己,不肯教他躲了去,“难道你就敢对天发誓,心中对我殊无半分情意?”

    二人彼此痴望着,眼神胶着难分。良久,万红庵眼底神色一悲,并起三指道:“我若心中有你,便教天诛地灭、挫骨扬灰,死也得不着个全尸!”

    “谁教你说这个!”孟柯人一把攥住万红庵肩颈,将他摁到地上,凑过头去堵了那口,不教他再出恶语伤人。

    唇齿相会,竟似刀兵相交,孟柯人以舌为枪,万红庵把齿作盾,你推我抵,好一番缠斗。到底枪比盾利,撬开口子,伸进去一通翻江搅海。孟柯人吮着口中香涎蜜液,心却比吃了楝子更苦,阖上齿关叼住半截软肉不放,恨不能生吞了去。待一时消停,万红庵口舌俱破,汩汩流出血来。

    孟柯人双目赤红,又往万红庵腮上狠啄几口,忽而几滴热泪淌下,碎在他脸上。一阵轻风过,携来几点寒鸦戚戚,孟柯人起身道:“我知你的心意了,明儿一早我便向父皇请了那门亲事,再不叨扰你。”

    第六十章

    孟柯人说一是一,翌日便向孟谌请赐婚事,愿娶宝音王姬,结与肃慎两姓之好。马兰勒本就中意他少年英豪,大喜过望,恨不当日便把宝音迎来,早早礼毕婚成。

    番邦自是不拘小意,官家却不能不重礼节。保章正夜观星历,卜知吉凶,遂定了十一月辛巳日正是良辰,择为婚配。少府尚署则备下白雁一双,珠钗八支、福镯六对、并镶宝莲花金喜秤、鎏金蛱蝶双飞剪等金器六十件,玉器三十件、丝帛二百匹、观音茶六石、檀木及诸香料二车,作纳征礼。

    宫里上下奔忙,孟柯人亦不得闲,镇日往太常处督制礼乐。都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却日比一日消减许多。昌晏晨间为他束玉带,腰间竟空出二指还多,只好暗地咋舌,命人将鞓带都裁去半尺。

    日里往来遇到宫人,不免都向他道喜,百般奉承贺敬。孟柯人倒也一一笑纳,昌晏随身带着些金箔银粒,打赏下去,回身见孟柯人早就走远,便一路小跑跟上。再瞧孟柯人脸上,却已没了笑意,眉宇间乌气沉沉,并无半分欢喜。

    细算来,他与万红庵竟已有两月未见。

    万红庵自那日回去,便大病一场。翠岫朱琛只当他在外落水,害了寒凉,却怎知几副祛寒的药帖下去,毫不见个起色。这才又请医官,诊得他是心忧气悴、滞郁于胸,又受凉气侵体,由此内外煎迫,拖累成疾。

    孟柯人并非不知,偶然过停云轩,闻听屋内咳嗽声响,便不由放缓步伐。一时心神恍惚、踌躇不前,待昌晏催促起来,才得醒转。回首往事,竟纷纷如潮之至,又滔滔如水之逝。见时春尚早,梁燕啾啭成暖巢;别时秋又去,芳华委地散作尘。

    日月跳丸,转眼间婚时已近,肃慎的送亲队伍行至司州境内,不日便可到京郊。按例当由太子亲自接迎,以成大典。

    这日百僚毕至,集于东门,俱为傧相,为孟柯人送行。只见两道边宫人持金提炉而列,孟柯人行于其中,头戴真珠远游冠,身着乌纱绛衣,绣麒麟补,足蹬粉底六合靴,佩瑜玉綦绶,实在威风凛然。

    他行至供案前祭过先祖,奉诸般繁缛礼节,又辞过孟谌,这才翻身上马。正欲催鞭,忽听人群中传出几声咳嗽。原来万红庵近日身子渐有起色,本见不得风,亏得有人谏言,道太子娶亲诚乃一国之喜,何不使鸾镜君见礼,也好沾喜除个病气?孟谌一想也是,便带他出来,却是里着一件翻毛紫貂袍,外罩一件灰鼠斗篷,给裹了个严严实实。

    眼瞅着那斗篷将人大半个脸面也罩住,自马上望去,只露出个瘦削的下巴尖儿。孟柯人握紧了双手,别开眼光,终是扬鞭一挥,纵马而去。

    一时诸事已毕,群臣也叩别君王,作鸟兽散。万红庵右眉突突直跳,手捂前胸,只觉腔子里一阵窒闷。孟谌便拿面颊试他额上冷热,又以手抚其背,温声道:“先让朱琛送你回轩,朕去机枢阁批几本折子便来陪你,如何?”

    万红庵自然应喏,正欲回身,远处却又传来马蹄阵阵。众人先觉怪奇,后又惊哗,纷纷举目望去,见一骑红尘自地平处飞驰而来。

    蹄声愈行愈近,扬尘处人皆避让,开出一条路来,渐至万红庵跟前,缰绳一收。马上人不动,万红庵亦不动,只呆呆立着,任那马的鼻息喷到面上。

    光禄卿阮臣见眼前情状诡谲,因问:“啊呀,殿下如何去而复返?”

    又有太常卿杜舜躬身道:“接迎送往俱是向天地请来的吉时吉日,怎好延误,殿下还当速速去了,莫出差池!”

    任人群间沸沸攘攘,孟柯人却只充耳不闻。他将马鞭伸向前去,将那斗篷挑开,定定看着万红庵的面道:“我要娶的人便在这儿,还往哪里迎去?”

    四下一时阒然无声,万红庵瞠大了双眼,亦是死死盯住孟柯人。天光冥冥昭昭映二人身上,竟似过了一世那般长。

    蓦地身后传来巨响,祭祖的供案被掀了个底朝天,香炉骨碌碌滚落地上,香灰四散纷扬。万红庵回魂一般转过身去,只见孟谌发怒穿冠,额角间已青筋暴起,正凝望着他。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