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踏春

分卷阅读4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第十三章

    自春日筵之后,万红庵便再未见过孟谌。或者说除了翠岫和朱琛,他连其他宫人都少见。

    新封鸾镜君时,众人倒还趁新鲜,赶着尖儿来巴结逢迎过。后待到小半月过去,也不见君王宠幸或召见他,便也各自散去。看不似个有前程的主子,服侍的宫人对他逐渐也不大上心,遣派的事都刻意拖拉推诿,总是寻着空子就要跑一边去偷懒躲闲。

    万红庵自然对这些瞧在眼里,不过从不发作,反倒常遣散随从自顾自地在宫苑间安步徐行,倒落得清闲。

    他所住的停云轩名字风雅,到后才知是一处荒僻居所,离嫔妃的宫苑和皇帝寝宫都千远万远,可见孟谌打一开始对他就不曾上心。

    停云轩近旁倒有一处栖凤台,还有个望鹤亭,俱是观风景的好地方,乃他平日散心最爱的去处。再过去几步便是椿萱宫,相传是孟谌留予先太祖皇帝与先皇太后颐养天年的居所。

    孟谌少年时便随父亲孟元晖南征北伐、出生入死。这天下,是他孟氏从前朝手中夺过来的;他的王霸之道,亦是踏着父亲的血肉、母亲姊妹的尸骸走出来的。想当年孟元晖攻伐跤州时腹中一剑,被戳了个对穿,却是硬捱到一战告捷,待收兵锣响才扑地而亡;母亲孟华氏在孟谌袭进青州时被敌军围困,为不使他忧心,带着两个姐姐从百尺城楼上跳下。

    传令兵送来双亲与姐姐的死讯时,孟谌正在复州掠地,竟一泪未洒。

    后来孟军兵临洈邑城下,前朝末帝严焕自愿纳降,将帝位禅让孟谌,以保举氏安康。孟谌却不顾众谏,一意孤行将严氏一脉尽数屠戮,削株掘根。

    登基后,孟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宫内大兴土木,建下这椿萱宫,不但宫墙修得恢弘,宫内摆设陈饰也一应俱全,华美精湛。平日里时时见着宫人进出打理,却从未见谁入主。据说是孟谌为弥补没来得及侍奉双亲的憾恨,才修了这宫殿,只当他父母姊妹都还健在,安居在此。

    万红庵对此倒不以为意,甚至颇为鄙夷。这世间屋瓦房舍连活人都遮蔽不及,怎还要匀出地给死人居住?当真是不食肉糜。

    所以宫人虽千叮万嘱,视椿萱宫为禁地,教他千万不可僭越,他却浑不放心上。

    椿萱宫白天倒是热闹,总有宫人往来进出,每到黄昏却都人去宫锁,只留下寂寂一片园林。万红庵便常趁这时机偷溜进宫墙,游荡戏耍一番。倒也不是他顽劣,只是这宫苑内有一处芙蓉池,池内锦鲤数千,池旁又遍植各色花木,像极他幼时家宅的庭院,每每见到,便不由留恋起来。他在其中也不做别样事,无非是发呆出神,在池边一坐便是半晌。

    这一日万红庵于黄昏时潜进椿萱宫内,倚着池边一块巨石看游鱼觅食,看得乏了,便打个小盹,心内嘱咐自己人定前必要归寝。却不想入了梦便由不得人,一觉酣睡起来,竟是华月高升,萤火宵行也不察觉。

    直至鼻间嗅到一股极浓烈的酒气,万红庵方才惊醒,迷离的双目先渺望四周,尤浑浑噩噩。忽地一个激灵,赫然发现自己身前竟立了个人。

    第十四章

    那人身形高大威严,似座玉山立在面前,一步一步从树影里走出来,皎白如练的月色将他的轮廓映得无比分明。

    “陛、陛下……”万红庵嗫嚅着,困意消散殆尽,立马仆跪在地蜷成一团,“小人误闯禁宫实非有意,还求陛下恕罪。”

    良久,上面才传来一声冷笑,声音阴沉:“并非有意?我看你在此处,睡得倒是安适。”

    万红庵一个哆嗦,手脚并用地匍匐过去牵住孟谌衣角,哀求道:“小人一时愚顽,才犯了禁忌,念小人初犯望陛下从轻发落,过了此番绝无下次……”正说着额前散发却被孟谌揪起,将他一整张脸带了出起来,仰头朝上,正对着惨白的月光和孟谌那张愠怒的面孔。

    只见孟谌眉头狞结,眼眶赤红,倒不似因万红庵作气,而是先前心绪曾有过大起大伏,还不及平复。又嗅他一身的酒气,猛辣刺鼻、恶浊冲天,要放寻常万红庵必然已被熏得昏阙过去,而今只得瑟缩强忍。

    万红庵被酒气熏得将要翻白,孟谌却不欲放过他,倾身俯近,吐出的气息全喷在他面上:“罢了,你新来的,这宫中的规矩大约是不晓,朕今日就亲自教授你。”说罢一手提起万红庵后领,又一手揪着万红庵发顶,将人在地上拖行。

    那一头乌丝被拽得七凌八乱,万红庵惨叫连连,若是旁人大约已心生恻隐,孟谌却任着耳边哀哀乱嚎,丝毫也不为所动。

    万红庵整张面目都扭在一起,眼角泌出几滴泪来,心知自己是撞上了刀口。孟谌平日虽也阴鸷严厉、不假辞色,但尚知道分寸,并不轻易发落人;而今这般暴戾凶恶的模样,分明是先前黄汤灌得多了,酒疯无处去撒,要拿人作发泄。

    这常人撒起酒疯,也是时常要见血落红、闹出人命的,何况他现下应承的是一个帝王的怒焰。万红庵不禁一颗心提到嗓眼。他手脚被拖地上磨破了几块,也顾不得了,巴巴附上前抱住孟谌一只脚,颤声讨饶,脸贴在那小腿肚上乱蹭——以往被恩客耍弄得很了,他也是这般告饶,却不知此招放孟谌身上会否奏效。

    大抵是不奏效的,只见孟谌眼里闪过一抹厌色,扬起手欲挥下。忽然他眉头猛地一蹙,嘴角绷紧,揪扯着万红庵的手都骤然放开,捂住胸腹,似在强忍着什么。万红庵也觉出异常,赶忙爬将起来搀扶住孟谌:“陛下可是有恙?”

    孟谌还未及回应,甫一张口先吐了个昏天黑地,秽物黄汤如河道溃堤似的倾泻在脚边花丛灌木上,几乎将他胆汁呕出。万红庵在他身侧一下一下地为他抚背,待他吐完,又使衣袖将他嘴角溅染的秽液擦净。孟谌挥臂甩开他,却不想将自己甩得一个踉跄,就要扑倒在地。

    “陛下当心!”万红庵忙又倾身过去将他扶住,可孟谌身子愈渐沉重,他一个纤瘦身板又怎能支撑得住,腰快折也。

    万般无奈下,他只好先半扶半搂将孟谌身子挪到池边,自己倚一块巨石坐下,又让孟谌躺靠在自己怀里。彼时孟谌额头已冒出豆大汗珠,脸上尽显狰狞痛苦的神色,正是酒意发作,闹得他神昏志颠、头痛欲裂。正难忍得紧,忽然一双冰玉似的手贴在他太阳穴上,一轻一重地揉按。

    “陛下,可觉舒缓些?”万红庵小心翼翼地问询,见并未得到应答,手上动作渐收,没成想孟谌才柔和的面色立马凝结起来,于是又加重了力道按压。

    半晌过去,万红庵察觉怀中人呼吸渐沉,于是一边揉按,一边又斗胆凑过脸去看。瞧见孟谌双目紧闭,竟已昏睡过去。虽是在睡梦当中,孟谌依旧颜色未缓,双眉紧紧蹙着,一副苦痛貌,嘴巴半张半合,似乎在低喃着什么。

    万红庵附上耳去,只听得几声短促的呼喊:“等等,别——”

    再端看孟谌面上颜色,竟然有几分惊惶茫然,万红庵不禁心下一骇。

    “母亲、阿姊……别、别抛下三郎!”又是一声喑哑焦促叫喊,不知是月色映照,或是四下旷寂的花木渲染,竟衬得孟谌此时的神色分外悲凉,几教人心生不忍。

    年过而立的肃穆帝王,此时在万红庵怀中却如同稚子,显露出一点孤单迷惘。

    万红庵不禁遥想自己当年,他又何尝不是父母早亡、颠沛流离。想那时真也是痛得催心挠肝呵,而今数年过去,心里依旧像有个漏口未曾填平,天凉来灌风,天热来钻火。眼前因思念家人而滥醉得一塌糊涂的孟谌,与曾经哭天抢地、恨不一死涂地的自己又有何不同?万红庵眼眸低垂,心道原来哪怕帝王家,也是会有市井小民的喜忧悲恐。不觉已经将双手覆上了孟谌胸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你别走……”又是一声轻呼。

    万红庵一边仍使双手在那胸膛上轻柔抚慰,一边埋首轻轻附在孟谌的耳边,柔声道:“三郎莫怕,我不走。我在这里一直陪你。”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凉风偶尔吹动芙蓉池内莲枝飘摆,悉索作响。也不知黑甜乡里的孟谌是否有听到回应,只见他将胸前那双手一把拢住,眉头终于舒展。

    第十五章

    万红庵睁开惺忪睡眼,所见乃是停云轩里熟悉的茜纱帐芙蓉榻,晨光正透过梁上明瓦投进来,洒下一片柔柔光晕。身上盖着两层褥子有些闷热,万红庵一个蹬腿踹开外层,却惊醒了正倚在榻边假寐的翠岫。

    翠岫见万红庵醒了,不管自己嘴角还挂着涎水,先扑上来咋唬:“祖宗,可知你昨夜是怎般回来的!”

    万红庵揉一揉昏沉的头壳,发际间似乎还残留着被撕扯过的疼痛,心里一阵发怵,问道:“昨夜你们哪处寻见我的?”

    “哪里是我们寻见你——”翠岫又是一阵惊乍乍,“昨夜你人定还未归寝,我和朱琛撵着那一群吃白饭的废物行子去找,踏遍了大半个宫苑,没瞧见你半个影子。四更天后,我坐那门槛边打盹,隐隐绰绰见个人影朝这边过,竟是皇上抱着你回来了!”

    万红庵猝不及防,咚地一声摔下床榻:“你这贼小厮乱嚼舌没个把门,天般的谎儿都敢撒!”说着就要伸手去把翠岫捞过来掌嘴。

    翠岫慌忙避开,并起五指赌咒发誓:“哪个被瘟驴入的来哄你,千真万确,昨夜陛下抱你回来的。他还嘱了朱琛给你温水擦身、捂热手脚,怕你在外吃多了风凉要难受。”

    “当真?”

    “都说了,瘟驴入的哄你!”

    见翠岫把头点得如炊妇舂谷,万红庵不再发疑。他原是四下流转的目光凝在半空,竟有些呆愣。

    他还记着昨夜撞见孟谌醉酒后的暴怒,也记着自己曾将孟谌揽在怀里慰抚。只是后来孟谌渐渐安顿,他亦力不能支,乏困得闭上了双眼,便不再记得后事。原以为醒来也躲不过一场皮肉之刑,谁知孟谌竟不治他冲撞僭越之罪,反将他送回居所?

    翠岫见他不语,又自顾自地叨絮起来:“昨夜皇上见你安顿后便起身要走,咱个都道这夜深露重,巴巴地央他留寝,硬是没留住。你说皇上这是怎个意思,对相公倒是有情还无情?”

    万红庵静默不语,其实他于此事何尝又不是云里雾里,哪里揣摩得了孟谌的心思?一时停云轩里的众人都闻听他醒转的消息,又纷纷涌过来要看个新奇,七嘴八舌,把人吵得头壳里的瓤芯都痛。万红庵不耐,挥手将这一干聒噪的都打发走。待闲静下来,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忐忑不平,总忧惧孟谌是一时轻懈,当回过味来还是要拿捏那私闯禁宫的由头将自己整治一番。故所以一连几日都十分内敛乖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时日久了,才算是将心放下。

    而轩里服侍的宫人自知晓了孟谌亲自抱回万红庵这事,以为自家那不开窍的主上终于时来运转,承宠可待,算是殷勤了几天。可惜这些宫人心切切盼侯了半旬有余,并不见内宫里传唤的消息,一场欢喜落空,便又复了以往懒散怠惰的模样。

    春日筵上赐下的宝镜已蒙尘了,万红庵拿手拭去灰屑污杂,就瞧见那雾黄的镜底映入自己一张雪白鲜研的面庞,身后是空旷昏黑的宫宇梁椽。在这寂寂深宫,阆苑的蓼花总是开了复谢,年岁如织衣绣黻的针脚在人身上凿下细密的孔洞,有人为着帝王恩宠枯候了如花年华,有人又为着功名利禄空耗了戎马一生。

    似是想到了甚么,万红庵握着镜子的手暗暗收紧。镜脊上凹凸的棱纹压进皮肉,几滴艳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闪着幽暗的光。

    第十六章

    这日天光晴朗,碧空如洗,闲亭野苑里蛰伏许久的鸟兽也不禁窜出头来闹腾,活络出些春意。一侍奉太子笔墨的小黄门急匆匆从东宫回廊边经过,却被廊外槐树上一只筑巢的鹊鸟勾住了视线。

    他在树影下驻足许久,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提放被出来寻他的孟柯人撞见,头上狠吃了一记敲打:“好你个滑头,让你去书房拿几卷拓本,却在这里躲闲。”

    这小黄门名唤昌晏,打小伺候孟柯人熟稔,故不十分畏惧,反嬉皮笑脸地指着那树梢:“太子快瞧,喜鹊临枝,乃是吉兆,东宫不日将有大喜登门了。”

    孟柯人到底是少年心性未泯,便当真同他一起观瞻那鹊儿筑起巢来。

    只见喜鹊四处衔枝搭垒,眼看暖巢将成,却不想从别处飞来一只灰突突的凶鸟,利喙铩羽,上下翻飞同那喜鹊缠斗起来。两鸟扑腾对啄间毛羽乱散,纷扬零落,过招数十回后喜鹊终是不敌,弃巢而去。

    遥送那鹊鸟残颓的身影飞远,孟柯人眉头微蹙:“这是何故?”

    昌晏扬手指向那强占了窠巢的凶鸟,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此鸟名唤鸤鸠,本无筑巢之能,所以专门贪占旁的禽鸟所筑巢穴以为己用。”

    “好个泼赖秉性,你去把我那飞凫箭拿来,待我射它下去。”

    两人正七嘴八舌谋划着,孟银砂从宫门外径直走来:“俩小子在这唧唧喳喳议论得好不热闹,何事这般上头?”

    孟柯人见孟银砂眸光熠熠、面泛异彩,暂时将那鸠鹊之事放下,揶揄道:“没甚新鲜事,我见阿姊这般神采奕奕,才像是遇着了喜事。”

    孟银砂莞尔一笑:“我哪有忒的好运,此番前来,倒是给你报喜的。”

    “我又有甚喜事?”

    见孟柯人不解,孟银砂颇是得意,刻意挑起下巴要卖个关子。待孟柯人附过来挽了她手臂,亲亲黏黏地求她,她才拖长了声线,一字一顿道:“你那朝思暮想的人儿,我给你找着了。”

    说罢孟银砂招一招手,就见一列宫人鱼贯而入,打扇铺花,又有两盏凤髓香金兽提炉在前头开路,千拥万簇下,将晓霭迎进了门。

    晓霭此时已今非昔比,身上披的是绫罗锦缎,腰上系的是宫绦玉带,耳坠明月珰,发束玳瑁冠,打扮得一个玲珑俊俏。只是他底子着实寒酸,虽然脸上脂粉不知敷了几层,仍只算个庸常姿色,放一堆莺莺燕燕里并不显十分出众。此时被众星捧月般托出,倒不见孟柯人怎般动心,反是在一旁端详打量起来,颇有几分犹疑。

    孟银砂暗地朝晓霭使一个眼色,晓霭会意,在众人眼前轻轻将自己衣袍下摆撩起,露出一双着绣鞋的脚。那左脚与常人倒是无异,右脚却见得前端明显收紧,似有一块缺陷。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