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高居座首那人,却一直眉目冷峻,不曾展颜。
忽尔在这喧嚣闹腾间,流泻出一管长笛清音,如百灵鸣于幽谷,霎时就把场面镇住。而后一个袅娜身影踏着舞步旋来,一身红绫撒花的帔子,配一双缎面红鞋,乌发随身姿飘扬飞散,不是万红庵又是哪个?
众人竟都痴痴看呆了,见这妙人一时敛肩掩臂,一时又拧腰倾胯,虽是男郎,身段实不逊于娇娥美婢。各中丰姿艳景,让人目不暇接。有人趁他凑近想伸手来揽,被他闪身避开,末了回眸投一个娇俏的笑靥,真把人魂也勾没。
万红庵舞步轻盈,映在镜明湖上好似只引颈鸿鹄,展翅凌波。他一个又一个胡旋,自己也不由有些陶醉。抬眸望向众宾客,却仿佛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脚步陡然一个颤乱,不由倾向侧边去。
“当心!”坐于孟谌身侧的太子孟柯人险险扶住万红庵,使他不至跌倒。可万红庵甫一停稳,就立马撇开了太子的搀扶,倾身匍匐在了孟谌面前,以求赦罪。
原本喧嚷的筵席静谧下来,众人都知孟谌心情滞郁,不知会不会藉着这个小小的冒犯,发泄一通。
万红庵抖如筛糠,身上冷汗涔涔,一张脸才转眼就变得煞白。却不是因畏惧君王的怒火,而是刚才只一闪而过的那张脸,那张熟悉又可怖的脸,他在心中恨过千千万万遍的脸。
没想到再相见竟是在这样的契机之下,严玉郎果然是平步青云,位列上卿。而自己没能做成他帐内的娈宠,却做了筵席上取乐宾客的娼伶。万红庵胃里一阵绞痛抽搐,似乎满腹的秽物都要喷薄而出。
还不等他把那作呕的恶感压下,告罪请饶,席上已有人替他开腔,是太常卿杜舜:“此伶人风采卓绝,敛颌如轻云蔽月,展臂如惠风抚柳,就连那绊足跌落之姿,也如青鸾一奋离霄,实在美哉妙哉!斗胆求陛下赦宥其唐突之罪,以示宽宏。”
孟谌目光沉沉,却似乎并无迁怒之意,停了半晌道:“说得不错,在这镜明湖上凌波起舞,确是青鸾舞镜,一奋而绝。该赏。”言讫招来宫婢,不一会儿呈上来一面镶绿玉明珠的宝镜,乃是藩王上供的珍品,赏了下去。
群臣见君王心思久违地松动,不由趁热打铁,纷纷进言道:“此等妙人,陛下何不留用宫中,便可时时见这婆娑媚舞?”
孟谌又何尝不知道这座下群臣的心思,他们当他是因皇后新丧,忧思过度,所以变着方地上供美婢姣童来讨他欢心。殊不知他于爱欲一事向来寡淡,先娶了盍稚的王姬缪蚺做皇后,无非是出于安抚异族番邦的目的。而今忧虑,也不过是因为皇后亡故,怕与盍稚等邦国疏远,日后离心变节。
不过他也不好拂了群臣美意,微一颔首,看向万红庵:“那便封你为鸾镜君,赐南里停云轩为邸,留为宫中演舞作乐。”
万红庵叩首谢恩,其实并未太弄清眼前光景。他悄悄抬首,望向先前曾瞥见严玉郎的方向。只见那人正端坐席间,目不斜视,悠悠地满饮下一杯清酒,面上竟瞧不出任何波澜。
第十章
万红庵在春日筵上一展丰姿,使四座惊艳,却未曾想触了一人逆鳞。那便是孟谌与先皇后缪蚺所生嫡女,长公主孟银砂。
“银砂”二字乃取自前人诗篇“两岸严风吹玉树,一滩明月晒银砂”。只因孟银砂降生时正值严冬,朔风呼号,鹅毛卷天,夜里天光映照雪上竟亮似白昼,缪蚺不由心生慨叹,便给女儿取下此名。
孟银砂自幼随缪蚺长大,感情不可谓不深。缪蚺死后,她自然悲痛难当,几日里就把眼泪哭干。然而最让她痛心疾首的,却是母后尸骨未寒之际,孟谌却已随群臣饮酒作乐,还纳了娼伶作新欢。
这实是有些冤枉孟谌的,他纳万红庵不过是为了照抚群臣心意,自己并未动念。万红庵入宫后半月有余,他却从未踏进过停云轩半步,连面也再未晤过。
不过孟银砂又哪得知晓这些,她只当万红庵这贱伶风骚勾人,惯会使下滥手段,将孟谌笼络住了。不然父皇母后一向恩爱甚笃,如何母后才殁去不久,父皇就已心移意转,另结新欢?于是妒恨暗生,视万红庵为眼中钉肉中刺,誓要将他拔除才能平消怨念。
而春日筵后另一心绪难平的人物,怕要数太子孟柯人了。
他曾于万红庵绊足跌落之际,顺势扶了万红庵一把,自此不能忘记手上那滑腻轻软的触感。偶然回味,好似一瓣落花擦指而过。最要紧的是,万红庵身上的气息令他似曾相识。就仿佛那肌肤早已被自己触碰摩挲过千百遍,识得它的寸寸纹理,也探索过它主人身上的每一处隐私。这莫名的亲热熟悉之感,总让他不由想起,在御史府里遇到的那个男子。
一想到那人,孟柯人白玉似的脸盘就不禁要飞上两抹红云。他伸手探入衣襟,从怀中掏出只红缎鞋,举在眼前细细端详,像在看甚么奇珍异宝。就这么凝神盯着,一时忘情,竟连昏晓交替也不察觉。
恰巧孟银砂过来,撞见了他这副痴貌,不由戏谑一通:“这鞋里竟藏着宝,让太子看成了个呆子,这般奇妙?”说罢趁孟柯人不备将鞋抢过,溜向一边。
孟柯人连忙惊呼:“阿姊莫拿这个顽笑!快还与我,仔细给弄坏了。”
孟银砂见孟柯人急了眼,便拿在手里随意掂弄几下:“怪模怪样的,这前头忒窄就像缺了一块,有甚稀奇?还你罢。”
孟柯人连忙接过,半是嗔怨地看了孟银砂一眼。
孟银砂这才觉出自家弟弟的异样。孟柯人年岁尚轻,还不识情爱,但方才那副痴迷又紧张的情状,却分明像是已害相思之疾。于是便凑到近前来,亲热搂着孟柯人的肩:“太子心中可是存了甚么秘密,不欲旁人知晓?”
孟柯人一听更是脸热,不做应答,只顾埋头把缎子鞋小心收好。怎奈孟银砂不肯罢休:“何妨说来与阿姊听听,可是——有意中人了?”
此话一出,孟柯人便像是屁股下坐着热锅火油一般窜了起来,避到一旁。他眼神躲闪,嘴里支支吾吾,三分忐忑七分忸怩,果然好一个害春少年的模样。
不过倒也并非孟柯人刻意忸怩拿乔,只因这位意中之人,实在难启口与旁人说起——他甚至连人家的样貌都未曾看清。
第十一章
孟柯人还有位叔父,乃是孟谌名头上的弟弟,太祖皇帝所收的义子。
先太祖皇帝孟元晖携孟谌打天下的时候,一次遇敌兵伏击中了毒箭,彼时一个名唤袁青的越骑校尉不顾安危为他吮血除毒。事后孟元晖深为感动,便将袁青收作义子,赐名孟广清,待他与亲子无异。
孟元晖在世时孟广清倒还忠心耿耿,与孟谌携手并辔,一派兄友弟恭。后来孟元晖战死,孟广清便有些庄持不住,及至封了安平王坐镇一方,心愈发大了。他在孟谌面前倒不敢显露端倪,依旧肱骨良臣的模样,但明里暗里,却总向孟柯人使绊。大概念着孟谌膝下仅孟柯人一名独子,倘若将这太子之位废去,待孟谌死后,天下江山还不是尽落入他手中?
前些时日御史府上做宴,孟广清得了时机,暗地派人往孟柯人酒盅里投了那悍猛淫药,又使计将孟柯人骗去与御史夫人同处一室,意欲让他在满堂的王公贵卿面前,做下那背德丧伦的丑事。熟料孟柯人年纪虽轻,却耐受得很,竟死拗着逃了出去。
逃到室外后孟柯人神志混沌,体内淫性勃发又不知如何疏解,只做无头苍蝇一般在御史府里乱窜。不一时便满面赤红、燥热难耐,眼瞅就要压制不住。正紧急之际,迎面恰撞来个人,被他立时就伸手揽入怀中。
欲`火将孟柯人烧得神智尽失,只觉怀里的躯体香软可人,紧紧贴住那冰沁的皮肤,一阵清凉舒缓之感正浇熄他一身炙热,便愈发放手不得。将人掳入一间厢房,就欲成那件好事。
怎奈好事多磨,怀中佳人躯体虽美,却也不是任他拿捏。那人趁孟柯人被药力冲得虚恍无力之际,朝他胯下猛然一击,孟柯人痛得一松手,便教那人挣脱出去。
疼痛也使孟柯人唤回些神识,他知自己这做法非情非礼,实在逾矩,便也不再穷追,咬牙摊平在地上,苦熬着药力,只祈求能将它捱过。淫药毒烈,几番让他觉得自己熬不过去,就要殒命于此。未成想本已逃脱的那人,不知何时竟又重回到他面前,亲自将身体攀过来,贴着嘴唇与他缠吻。孟柯人霎时福至心灵,此前十数年都不曾有过的快活之感流遍全身。
以往他也不是没与宫娥行过人事,但从来感受平平,无非是打发闲暇作的耍子。在那厢房中的半晌,却足以抵过此前所有的欢情时刻,真正让他懂得了何谓适情任欲、倒凤颠鸾。
他曾拿眼偷觑过那人一回,随后便被发带罩住了双目。但就那仓促一觑,却让他恍若是见着了云中仙子,落榻凡尘。
可叹良辰苦短,欢情难久。一股精元泻出,孟柯人还尚未尽兴,仙人却已回九霄云上,只给他留下一只红缎鞋,和满腹无处排遣的相思。
孟柯人曾拿着这形制独特的红缎鞋,向御史府和参宴的诸王公大臣去一一问询,到头来豪无所获。毕竟他那一眼看得潦草,只知那人必定风姿卓绝,却连个面貌也未记真切。匆匆半晌欢情,真仿佛一场春`梦,醒转便无处可寻。
之后孟柯人时时将红缎鞋带在身边,只趁无人时拿来缅念。此番被孟银砂撞见,教他既羞又幸。羞的是这思春之情,着实使人难以启齿;幸的是阿姊一向同他亲厚,或许真可以出个法子帮他,一解他这连日相思。
于是孟柯人便掐去头尾,又掩了诸多细节,才将这段困囿自己的情事吞吐讲出。
孟银砂听后倒是爽朗一笑:“我还当有甚难处。不就是记不得脸面,有道是‘情之所至,死可以生’,况乎堂堂一国太子不过是想寻个人,又有何难?既有那形制怪奇的鞋子,便还从这处着手,”说着从孟柯人那里拿过缎面鞋,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我过几日少不得出宫一趟,捎带着再替你打听打听,你看如何?”
“小弟多谢阿姊!”孟柯人一扫先前羞赧,眸泛星光,当真是喜不自胜的模样。
孟银砂才被父皇的薄情寒透了心,现下见着弟弟倒似个痴情种子,心中顿觉宽慰不少,又道:“你也毋需忧心,因缘本是前定,既然已经结下这根,自有攀援之期。等待时机罢了。”
第十二章
孟银砂这一趟出宫,却和万红庵脱不了干系。
她一向对情爱之事颇有执念,认定但凡世间真情,必定是从一而终,死生不渝;最厌那等三心两意,朝云暮雨的把戏。对于孟谌的移情,她则将因由一股脑都推到了万红庵头上——父皇母后本当是恩爱甚笃、情比金坚,而今不过一时妖人作祟,迷障蔽眼罢了。只要将万红庵这娼伶翦除,父皇自会回心转意,重又念起与母后的旧情。
先前她曾遣亲信胡烈去查访过万红庵底细,知他风月场合卖皮肉的出身,心中更为鄙夷。今次出宫,不过是要亲自勘探一番,彻底把这下滥胚子的底端个干净。
四匹乌鬃拉的马车停在弁华园前,秦揽月在园门前候着,见车上下来的人衣履豪奢、气度矜贵,自然不敢怠慢。还不待他开口逢迎,孟银砂便直抒来意:“万红庵先前住的哪处,带我去看看,还有先前伺候过他的小厮仆役,一并与我提来。”
虽然这使唤人的口气好不客气,秦揽月到底不敢得罪,一面于前边引路,一面又吩咐小僮前去寻人。
且说万红庵自封了鸾镜君,搬进宫中停云轩居住,便把他使唤习惯的贴身小厮翠岫、朱琛都带去了。他本就是个好侍奉的主子,并不多事,轻易不肯罗唣别人。所以寻来寻去,最后只拎出个往常给万红庵伺候笔墨的小厮,名唤晓霭,领了过去。
孟银砂在先前万红庵住的屋子里盘问晓霭:“那烂娼平日里都如何使唤你的,又有甚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做过哪些下滥事体,都一一与我讲来。”
晓霭虚岁十七,还不大醒世,听得孟银砂这一连串的刁钻质问,颇摸不着头脑,只呆呆地照实答道:“红相公性情温软,极少唆使人,我以往只给他磨墨铺纸,侍奉他作画写诗……他兴致来时也教我写字,仿着他的来。倒不曾见他做甚么下滥事体,反倒对我们仆僮也体贴得紧,不少……”
“够了!”孟银砂厉声喝断。她亲历亲为走这一遭,可不是要来听这些浑话的,“你这贱仆,也不过和他蛇鼠一窝,就替他包庇着吧!”
晓霭不知哪处失言触怒了贵客,只得慌忙跪下,噤若寒蝉。
孟银砂在屋内疾步盘旋,心底一股业火难消,想自己难得出宫一趟,难道当真要无功而返?随手扯过些屋内摆设,胡乱摔砸撒气。
忽然撞着那搁鞋的架板,一脚踢翻,看着散落满地的鞋屐,却不由惊异地瞪大双目:“这些鞋履,为何、为何右脚前端都被收窄,做成了如此怪异的形制?”
晓霭朝她目光看去,了然道:“小姐有所不知,红相公右脚有疾,曾被截去小趾,所以他的鞋履全要将右脚前端裹拢一截,方才合脚。这些鞋履都须着人订做,是整个洈邑城里独一份的形制。”
孟银砂听得身边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震得她头昏耳聩。她脑海里浮现出孟柯人捧着只缎子鞋,眼神无比痴迷的情境,不禁心乱如麻,太阳穴处嗡嗡作响。
难不成,那下滥胚不仅蛊惑父皇,竟将自家小弟的魂也勾去?仅这念想一动,就让孟银砂骇得一颤。万红庵毕竟是孟谌亲封的鸾镜君,倘若孟柯人苦心思慕的人当真是他,不但更难将他从宫中翦除,届时两人相认,还不得使父子不睦、宫闱失宁?
绝不能让此事发生。孟银砂眼神一黯。不能使他二人相认,也必须将万红庵这根肉刺拔去,以绝后患。
思虑良久,孟银砂看向地上还兢兢战战跪伏着的身影,计上心来。
晓霭家境贫寒,打小便被卖进园子里做事。他姿色平平,手脚又有些蠢笨粗憨,便是做粗使仆役也不讨喜,平日里没少挨打挨骂,遭人奚落冷眼。可别看他面貌平庸,身量倒是纤长柔软,竟和万红庵有几分肖似。
孟银砂踱步到晓霭跟前,缓缓蹲下,伸手将他下巴抬起来与自己平视:“我且问你,你在这园子里被人驱使、当牛做马十来年,可曾想过要走出这园子?”
晓霭不明所以,直愣愣地看她。
“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要享荣华富贵,食玉粒金莼;也对着人呼来喝去,任意支使?”
他眨了眨眼睛。
“这些我都能给你,但我先要从你身上讨一件东西,你可愿意?”
就像中了蛊,或是被甚么邪祟驱使,晓霭重重地点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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