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

    方是五更天，天刚刚翻上鱼肚白。昨夜的月还不甘落下，在越发亮的天空中尽力留下一点亮光。

    少年是被窗外的一阵打斗声吵醒的。

    是娘回来了吗？他不知道。

    最近娘是彻夜不归。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去找自己那个不知何方神圣的爹爹了吗？

    窗外有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少年慌忙披上了衣服，起身向屋外走去。看到眼前的景象，怔在了门口。

    一名女子倒在了血泊之中。一身黑色的衣裙已经破烂不堪，破烂之处露出里面的一片血肉模糊。女子就这样倒在了家门口——看不见她的脸，但是那个熟悉的身姿已经告诉少年：他的母亲已经快要死了。

    后背的衣衫破开一个极长的口子，一道巨大的划痕惊心动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可以看到脊骨。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看来已经伤了多时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还在淌血，有的已经覆盖上了一团黑色的血块。

    她带着这样的伤势，还能坚持回到家中，已经是生命的一大奇迹。

    她想再看看自己的儿子。

    “娘！！”少年扑了过去，替母亲翻过半边身子，“您不是曾说您是江湖女侠，不会有事的吗？”

    “女侠……叫秋盈，秋盈已经死了。”女子的声音低如蚊蚋，从遮住了大部分脸的面具中透出来。

    她努力地用露出的一边嘴角拉扯出一抹带血的笑意，“现在，孟盈……也死了。”

    “孟盈……什么孟盈？娘？娘你醒醒……”少年抱着女子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腾出一只手抹掉了眼泪，不让它再往下滴。

    滴在母亲的伤口上，她会疼的。

    于是他咬住了下唇，不许自己再哭。

    男子汉大丈夫，这像什么话！

    孟盈……他回味着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伸出手，揭下了母亲那布满了血污的面具。

    用袖袍拭去面具上的血污，果然在面具的边缘发现了两个字。

    “易水”。

    易水阁杀手，孟盈——武功非比寻常，女子中的翘楚，常以面具遮面。

    “秋牧，记住了，出去若是有人问，只道是女侠秋盈之遗子，自幼无父，母亲死于外人之手。”小时候，秋盈总是拉着他的手如是叮嘱道，“记住，‘秋盈’已经死了。”

    原来母亲早已入了传说中的易水阁……

    少年取下了母亲腰间的佩剑，用满是血污的手，将其系在自己的腰间。

    将母亲埋在后院之后，他找来一块木板，用炭条写上尚还带着稚气的几个字。

    “慈母秋盈之墓”。

    其中还有些涂改。

    这一回，他的母亲是真的死于外人之手了。

    少年跪在木牌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次首。然后扶了扶腰间的剑，起身走出了家门。

    少年不过十岁。并不高的个子，剑还要比他的腿稍稍长些，时不时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太阳升起来了，染红了天边的云彩。

    秋风萧瑟，扫落了街边的树上那已经枯黄的落叶。

    日光撒在秋家的破旧小院里，门前那些沾了血的泥土还尚未干透，泛着暗红色的光。

    街上的人多了。踏青的闺秀的娇笑，采购丫鬟的询问，周边商贩的叫卖……各种声音也多了起来，很快掩住了那时有时无的拖拽声。

    个子并不高的少年并不引人注目，哪怕他一身脏污和血迹。

    所以，少年和那时有时无的拖拽声一并淹没在渐渐热闹起来的长安城中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