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奴隶咧开嘴,露出一个惨白的笑。驭龙骑士却避开了头,□□上红纓颤动着,许是起风了。
带着火的羽箭呼啸着掠过空气,茅屋燃烧了起来,噼啪作响,屋子里的人哭喊着想冲出来,却被飞来的羽箭钉死在门板上。火光渐渐地染红了沙漠的天。
脑后忽地风声雷鸣,那个驭龙骑士利索地侧身、反手,“铛”地一下,挑开了偷袭的剑器。他霍然回马,冷冷地望着身后赶过来的黎华族将士。
颜昊已然披上了盔甲,持剑直指驭龙骑士,笑着道:“喂,那个是我花了钱买下的奴隶,弄坏了你可是要赔的。”
驭龙骑士的眼中闪过残酷的神色,□□一抖,直向颜昊面门劈来,疾若流星,迅若奔雷,教人无从躲避。颜昊大喝一声,挥剑迎上,两下相撞,枪杆和剑刃压成了弯弯的弧,眼见着要折断了,却从侧边“铮”地滑开,迸裂出一长溜火星。
两个人手心里都是汗,各各错开一步,横刃当胸,在猎猎的风中如嗜血的野兽般注视着对方。
战场上的士兵慢慢地围成两个半圆,将主将兜住。颜昊定下睛来打量那驭龙骑士的形貌服饰,心下恍然明了,一声长笑:“原来今日得见安梵将军,幸会、幸会。”
安梵乃珈蓝帝国兵马大帅,麾下直控十万驭龙骑兵,行军若鬼刹,向有赫赫威名。颜昊万不料在这偏远小镇上竟遇此劲敌,面上虽是轻松,心中却蹊跷万般。
安梵傲然颔首,威严地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驭龙骑中响起错落有致的呼哨声,骑兵们迅速地列成阵势,前列持盾,后列挺戈,蓄势待发,杀气直迫眉睫。
颜昊冷笑,踱马退了一步,黎华军中铁甲战马越上阵前,光膀的健壮武士挽起了弓箭,弓弦绷得“咯咯”地响。
秃鹫嗅到了血肉的味道,从沙漠上方飞来,发出“呱呱”的啼叫。
那个珈蓝奴隶忽然咳嗽了起来,炙热的沙风低低地卷起杂草尘灰,呛人心肺,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狼狈地趴在地上,一阵一阵地咳得直哆嗦,象是要断了气般喘着。
安梵的战马倏然扬起了前蹄,发出悲怆的鸣叫。安梵狠狠地勒住了马,赤红着眼,竟是一声厉喝:“撤!”驭龙骑兵整齐划一地收阵上马,片刻撤得干干净净。安梵压在阵后,独自伫立了良久方去。
黎华族将士们面面相觑,半晌缓不过劲来。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拓跋宏才从阵中跳了出来,“哇哇”大叫:“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老子才憋足劲呢,他居然跑掉了,这算什么意思?”
颜昊望着驭龙骑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吩咐下去:“马上收兵回营,传各部参将到我帐中议事,快。”
将士们暗自松了一口气,收起了刀弓。颜昊策马过去,俯身,一个抄手从地上拎起了那个奴隶,横放马上,猛然断喝:“一刻钟内所有人马回到本位,违令者斩!”
将士们一惊,号角鸣起,刹时退如潮水。
盘旋的秃鹫终于落下。
——
☆、下
阳光从帐篷的边缝中漏进了一点点,沙漠的尘埃在阳光的影子里飘忽不定。
颜昊就着暗淡的光线,在案上摊开羊皮地图,指着中间细细的线:“珈蓝人从两个月前开始在边境集结军队,这一路下来,月氏、安戎、赫连……如今却慢慢地合拢在我们黎华。”他敲了敲书案,沉静地看着肃立的诸将,“你们怎么看?”
“这还商量什么呢?”拓跋宏坐不住,高声嚷嚷着,“和他们打了,须知我们黎华人也不是好欺负的。”颜昊责备的目光扫了过来,拓跋宏连忙缩回了脑袋,补了一句:“要不,还能怎的?”
各部的参将对视了一眼,内中一位年长的出来道:“拓跋说得不错,如今这光景,只能应战了。这十几年间,不单是我们黎华,北方各部落都被珈蓝人从郢淄山脉南面赶到了大漠北边,再往北退,就是我们的圣城空刹明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珈蓝人的脚踏进空刹明城半步。”
颜昊慢慢地坐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是这点叫人担心,这里距空刹明城不足百里,既然珈蓝人已经打到了这里,势难善与。说起来,珈蓝人自从三年前罢战以来,一向倒是平和,这次的事情来得突然,连安梵都亲自过来,我怀疑其中另有古怪。”
拓跋宏忍不住又站出来:“既然要打,想多了也不顶事,只是我们在边境上的兵力不足一万,恐怕是抵挡不住驭龙骑的,别的不说,还是快从空刹明调遣人马过来要紧。”
颜昊霍然抬起眼来,眸中寒光划过,断然道:“放弃这个城镇,所有人马立即撤回空刹明城。”他摆了摆手,止住众人愕然的议论,“这里是大漠平川,退无可据之关隘,区区几千兵力根本无济于事。且边塞混杂之地,十之七八非我黎华部落子民,我们没必要担这份险,这种小地方,留给珈蓝人好了。”他刚毅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要守护的是圣城空刹明。”
诸将一愣之下,回过神来,轰然应道:“是!”
“好了,快去准备。”颜昊卷起了地图,利落地吩咐着,“今日午时开拔,珈蓝人来自南方,不惯沙漠酷暑,这一时可能追不过来,我们务必要在天黑之前赶回空刹明城。”
众人领命去了,拓跋宏瞅瞅左右,见没了旁人,便压低了嗓门,不无担忧地道;“大人,这次王只不过派你来边境巡查,你擅自将人马调回去,会不会落人口实?”
颜昊停了下手,微微一笑,亦是低着声:“珈蓝人来得正是时候,你瞧着吧,到时候自会有人来求我。”
拓跋宏正困惑地抓着头,营帐外面忽然传来了喧哗之声,有人在大声地呵斥着什么。颜昊摔开帘子出去,喝问:“怎么回事,这种时候,谁还敢在军中吵闹?”
“大人。”卫兵跑过来,惶恐地道,“不是小的吵闹,是大人您的奴隶逃出来了,还好被我们抓住了。”颜昊心下一咯噔,走了几步过去。
围着的几个卫兵连忙躬身让开了,只两个人还紧紧地抓住那个珈蓝奴隶,把他按在地上。那个奴隶浑身都是沙土、黑乎乎地扭成一团,他剧烈地挣扎着、凄厉地尖叫着,象发了疯似的想要爬走,用指甲在地上抠出深深的印子。
“放开。”颜昊抬手示意。卫兵依令松开了手,那个奴隶立时爬了起来,又重重地跌下,再也喘不上气来,象死鱼一样躺在尘土里。颜昊摇摇头,抓起他抗在肩膀上,进了自己的营帐,将他扔在毯子上。再看看自己的手,黏黏地沾满污泥和血,颜昊不由皱起了眉头,吩咐下人传军医过来。
那个奴隶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叫声,颜昊回过头去:“你说什么?”奴隶在地上蠕动着,使劲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瞪着颜昊。颜昊俯下身去,把声音放轻了:“你怎么了?想说什么?”
那个奴隶猛地一头撞过来,就在颜昊伸手扶他的时候,顺势拔出了颜昊腰间的配剑,把整个人压在颜昊身上,用剑抵着他的脖子,嘶哑着叫喊着:“放我走!放我走!听见没有?”
这么近地望着他,他的眼眸就象是黑夜中流光的星辰。颜昊轻轻地笑了,一些儿不见惊慌的模样,慢悠悠地问他:“放你走?你要到哪去?”
“放我走!”那个奴隶撕扯着从嗓子里挤出声来,他的神态狂乱而扭曲,“他们追过来了,他们要抓我,快点放我走!他们已经追过来了!”他的手腕根本用不上力气,只能拼命地合住手掌夹着剑,颤颤抖抖地比着,“你放我走!”
“他们是谁?谁要抓你?”颜昊笑着,伸手一弹指,“铮”地一声,那柄剑飞了过去,斜斜地插在地上。颜昊一翻身,轻易地压住了奴隶,卡着他的脖子,“你是什么人?从哪里过来的?”
那个奴隶又咳嗽了起来,快要窒息似地喘着,模模糊糊地□□:“我、我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他突然大叫一声,痛苦地抱住了头,“我想不起来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是谁呀……他们、他们追过来了……”扑腾着,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
颜昊忙扶住了他,大吼道:“大夫呢?怎么还不来?大夫!”
医师在帐外老远就听见了颜昊的声音,飞快地跑了进来,气吁吁地抹了一把汗:“大人、大人,来了。”
“快点过来。”颜昊将手中的人平放在卧榻上,“他的样子很不妙,你看看。”
医师过来,两个卫兵一起按住那个奴隶的手脚,将他身上破烂的衣服解开,不禁倒抽了一口气。颜昊瞧了一眼,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消瘦的身躯上布满了伤口,从肩膀到小腿竟没一处完好的地方,大块大块的皮肉翻绽开,隐约可见森森的白骨,黄褐色的脓血流出来,发出一种腐烂的味道。
“救活他。”颜昊简单地说了一句,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是。”医师在军营中待得久了,也有几分胆识,马上镇定下来,一面吩咐卫兵去打水,一面手脚麻利地打开了药箱。
那个奴隶在榻上略略地动了两下,或许是这半天累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大人,叫醒他。”医师焦急地道,“这种时候要是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颜昊有些发急,“噼里啪啦”地打着那个奴隶的脸颊,凑在他耳边大叫;“喂、喂,你醒醒,不许睡。”那个奴隶只是动了动眼皮子,“咿唔”了一声。卫兵正好端着水进来,颜昊夺过水盆,“哗啦”地全泼在奴隶的脸上,他打了个激灵,终是睁开了眼睛,茫茫然地望着颜昊。
医师取出了刀具,在蜡烛上灼烧后,用刀剔除伤者身上的腐肉。那个奴隶倏然绷紧了身子,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颜昊用袖子细细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水和污垢,露出他英气的眉峰、挺直的鼻梁、还有他惨白的唇、此刻已被他自己咬破。颜昊有些不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他的牙关撬开,冷不防他张了口,狠狠地咬住了颜昊的手。颜昊吃疼,但眼见他痛苦的模样,心又软了,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逗他开口:“对了,你还没有名字呢。须知我买下了你,你就是我家里的人了,我家已有了十六个奴隶,唔……你就叫颜十七吧。”
“呸。”他果然松了口,吃力地喘息着,“我叫……长安,姐姐小时候叫我‘长安’……”
颜昊飞快地将手收了回来,看了看,已然咬出了血印子,还是有些恼了,瞥他一眼:“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怎么又冒出个姐姐?”
“我记得……记得姐姐。”长安仿佛是欢喜的神色,死白的脸颊上也染了一片淡淡的红晕,“姐姐很疼我,她教我读书识字、给我做风筝玩、唱歌给我听……姐姐最疼长安,可是……可是姐姐也走了……”他倏然瞪大了眼睛,疯狂地挣扎着叫了起来,“不对、不对,是我杀了她,我亲手把姐姐的头砍下来了,我杀了她!”
长安那一下的力气大得惊人,卫兵出其不意,差点被他挣脱,医师一阵手忙脚乱,大叫:“抓住他、快抓住他。”
颜昊一把抱住了长安,紧紧地按着他的肩膀,柔声对他说着:“好了、好了,你没有姐姐,你已经忘了、什么都忘了,你是我买下的人,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
长安用力地仰起了头,绝望地想要尖叫,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只从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声响,就象是落在陷阱里快要死掉的野兽,而他的眼睛却要滴下水来。
颜昊叹息着,用手指抚摸他的眼睛,他长长的睫毛滑过,颜昊觉得指尖有些发痒,温柔地笑着,颜昊竟不知自己也有如此耐心,象是在哄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别闹了,大夫还在给你处理伤口呢,乱动乱叫的可不好。”
“铛”的一声,医师从长安身上挑出了一截生了锈的箭矢,长安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都瘫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医师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子,松了一口气:“总算好了,天哪,他到底是怎么折腾成这样的,我还从来没干过这么累的活。”旁边的那盆子水都已经成了血红的颜色,底下沉着稀烂的碎肉,医师看了一眼,又觉得有些作呕,连忙转过身去念叨着,“伤口发炎得厉害,估计是拖了太久没治,现在可不太容易好,这一个月内不要沾荤腥的东西,还有啊,手脚的骨头和筋脉不是裂了就是断了,这段时间不要走路、手也不能乱动,自个儿小心点。”
长安已经安静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没有什么神采。颜昊苦笑着摸了摸下巴:“我的十两金子啊……看来是亏大了。”
拓跋宏进来,急急地嚷着:“大人,还不走?五个营的人马都已经先行出发了,就剩下你和我了。”
颜昊抬头看了看沙漏,才发现早已经过了午时,当下颔首:“我的亲兵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立即动身。”
卫兵拆了帐篷,长安还是呆呆的,医师扶着他坐起来,大沙漠的烈日落在他的脸上,是一种惨淡的白。拓跋宏第一次见他洗得干干净净的样子,不免多看了几眼,脚步就迈不动了。
“拓跋。”颜昊走过来拍了拍他,“发什么呆?”
拓跋宏猛然大叫一声,拔出了大刀,倒把颜昊吓了一跳,怒喝道:“拓跋,你做什么?”
“他、他……”拓跋宏把刀对准了长安比划着,结结巴巴地道,“那个人、他是、是易铮。”
所有的士兵都僵在当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颜昊大怒,厉声喝道:“不许发呆,准备出发,有拖沓迟缓者,军法论处。”士兵们慌慌张张走开了。颜昊回过来,一脚踢飞了拓跋宏手中的刀,敲着他的头骂道:“他要是易铮,你用刀子指着他,早就被切成肉丁了,你在这里瞎叫唤什么,扰乱军心,我回去和你算帐。”
“可、可是。”拓跋宏没了刀,更是心惊,向后跳了一步,“你看他长得……简直……”
“只是容貌相似而已,这世上多的是。”颜昊截住他的话头,“那个人已经死了多少年了。”
拓跋宏较着劲儿:“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也许他阴魂不散,又回来了。”
“拓跋宏!”颜昊终于忍无可忍,“半刻钟之内,你要是不上马动身,来呀,刀斧手伺候。”
拓跋宏连滚带爬地跑走了。颜昊叫人牵来一匹骆驼,带着长安一起骑了上去,顺手拿了件斗篷,将长安从都到脚裹了起来。
校尉在营角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吆喝,颜昊一挥手,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
风起大漠,黄沙漫天,火热的太阳笼罩了天空,仿佛要把人吞噬,空气都扭曲了。马蹄踏过沙砾,发出沉闷的“得得”声,伴着偶尔的驼铃,回荡在戈壁滩外。
长安虚弱地将头靠在颜昊的胸口上。颜昊抱住了他的腰,他很瘦,颜昊几乎摸到了他的骨头。“是不是很难受?闭上眼睛睡会儿吧。”颜昊在他的耳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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