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的道歉,明玉知道自己没法理直气壮。但现在既然被朱丽母女用笨办法找出来,她就只能面对了。“谢谢伯母二嫂,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都是自己人,我直说吧。对于苏明成的处理,考虑到我目前的情绪,我已经放手让我的好兄弟帮我处理。我相信,他的处理会比我的理智。我唯一可以为我的兄弟打保票的是,他比我温和。”
朱妈妈正找着能填饱肚子的食品,闻眼抬头看看朱丽,不清楚明玉说的话代表的是好是坏。何谓温和?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是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可以说的。明玉啊,明成这孩子本质不坏,人也开朗热情,但可能因为生活一帆风顺,少了点历练,多了点意气用事,甚至……”她看了女儿一眼,可还是说了出来,“幼稚。”
明玉微笑看着朱妈妈,不接话,心里想的是,明成不是幼稚,而是不讲理。同样的,朱丽也顺风顺水,朱丽也不成熟,但是朱丽讲理。但她不想说出来,说这些就跟她趁机诉苦似的,何必。她又不想做祥林嫂。她只是微笑着拿眼神鼓励朱妈妈说下去,总得让人说吧。
见此,朱妈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明成做事太没脑袋了,一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有脸打女人,还是自己同胞妹妹,我想都想不到。所幸他能遇到你是个讲理的,明玉啊,你应该了解看守所,我代我们丽丽向你讨个人情,给明成一条活路吧。像明成这么思想不成熟的人,到那里面呆长了,再出来,他的思想会变不正常的。都说治病救人,我们是一家人,我们都希望明成变好向上是不是?我跟你做个保证,明成出来,我和丽丽爸会好好教训他,不能再让他幼稚下去。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做事怎么可以那么没有头脑。”
朱妈妈的本意是骂自己女婿,让明玉消气,但听者有心,朱丽听了妈妈的话,心里不由得哀叹,原来妈妈一早就知道明成的幼稚,也看到明成从看守所出来会受到何种打击。只有她因为也一样幼稚,所以以前一点看不到明成的幼稚。可怜妈妈一把年纪还得为他们两个幼稚的人腆着老脸来向明玉求情,她真对不住妈妈,还有家中正找着人的爸爸。想到这个,朱丽眼圈又红了。但她忙走出去给爸爸电话,让爸爸别找人了,她们已经找到明玉。
听了朱妈妈如此直言,明玉也无法回避,更不能再用眼神敷衍,只得道:“苏明成三十出头的人,还让伯母为他ca心,这是他自己的悲哀。”
朱妈妈听明玉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家哥哥,知道事情没完,忙道:“那臭小子的事儿别提了,活该他吃点苦头。你的伤怎么样?晚上有没有人陪?要不我留下来陪床,起码跟你说说话也好。这臭小子,怎么下得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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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二十(7)
明玉见朱妈妈大打柔情攻势,两人从来素不相识,哪来柔情,大约目的是为获得比柳青的温和更明确更温和的答复。但是她不肯退步,即便是柳青的温和处理方式她都还持保留意见呢。她只是微笑地编了个谎言:“我秘书一会儿就来,不敢劳烦伯母。我头晕,不能想事儿,包括法律上面的事,也都交给律师和我兄弟处理。”
朱妈妈只能不再提起,人家都直说了头晕。“那就好,有人陪着就好。我们来得匆忙,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拎来一些水果。你看看喜欢哪种,我给你洗了。唉,明成这臭小子。”
明玉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看返回来的朱丽,才对朱妈妈道:“伯母别费心,我刚刷了牙,还是不吃了,免得等下起床不便。您别客气,快吃点东西,都不好意思让您跑整个大楼来找我。我就怕亲戚朋友麻烦,早知你们一层一层找来,就不搬病房了。朱丽,昨天会议上的冲突很对不起你,今天算是已经扯平了吧,你别为我躺在病床上内疚。昨天的事我解释一下,我们集团……”
朱丽忙打断:“我已经知道了,同事已经告诉我。我们算是各为其主,但明成打你还是不该,他……”朱丽想了想没把昨晚与明成吵架的事和最近几天的事说出来,与这小姑有天长日久积累起来的隔阂。“这事儿没法扯平,他欠你,我没管好他,我也欠你。但是,明玉,你也知道坐牢很毁人的,听说犯人折磨犯人的手段很变态,明玉你能不能网开一面?”
明玉倒是喜欢朱丽直说,比她妈妈大打柔情攻势能让人接受。但她不想松口,即使她欠着朱丽也不松口,如朱丽所言,这事儿没法扯平,她心里没法将这两件事扯平,她心中大大地有气。对朱丽的愧疚与对明成的处置,一码事是一码事,她已经阻止了朱妈妈求情,当然也要噎住朱丽的求情:“苏明成很有福气,能遇上这么好的你们。只可惜他不争气,害你们为他奔波ca心,很不应该。还害得大嫂今天一个人抱着孩子为我爸搬家,辛苦不足为人道,非常影响大哥大嫂即将长期两地分居时候的感情。至于对朱丽与我的伤害,那就更不必说。这个人,不说也罢,我无法理解他的思维方式,更无法理解他出手的理由,所以我也不准备用他的幼稚暴力思维整治他。举个例子,就像大哥的女儿宝宝最喜欢扭我耳朵,我当然不会扭还宝宝耳朵一样。大家肯定也是这么认为,因为都知道苏明成没长大,所以让他承担相应责任的想法不会出现在大家的考虑中,连我都在这么想,何况比我高一辈的伯母。都不用朱丽说,网开一面,能不开吗?怎么能与没成熟的人计较?伯母真好,待苏明成像待自己儿子一样,肯定伯父也是,希望你们的ca心和这件事能让苏明成成长起来。至于对苏明成的处理,我也等着处理结果。”
朱丽听了低下头去,明玉这么客客气气地说话,简直比破口大骂还厉害,都不知把明成贬损到什么地步。但是,她能反对吗?她自己早在若干天前已经在骂明成幼稚了,而且明成是真的幼稚。只是,明玉这么转弯抹角的损话出来,让她非常难堪。她如今还要求着明玉,怎么都不能出言反抗了,何况,她从来就不是明玉的对手。她只能唯唯诺诺不再求情,否则谁知道明玉会说出什么更难听尖锐的。他们兄妹本来就针尖对麦芒,惹火了明玉,谁知道她会不会扔出重话,换她挨打了的话,她也不会原谅打人的人。挨打,是件多么耻辱的事,反而身体上的伤痛还在其次了。可是那个闯祸胚该怎么办啊?
朱妈妈在一边听了心说,这哪是妹妹说哥哥啊,这简直是奶奶数落孙子。明成这么被人看不起,朱妈妈很替女儿难受。自己花朵一样的女儿,却要为女婿受委屈,臭小子真是把牢底坐穿都没人可怜他。
但最后还是靠朱妈妈坐在明玉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算是拉拢感情。朱丽脸皮嫩,虽然心急如焚,也又提起几句,但都被明玉一点不客气地软刀子挡住,她一点使不上力。明玉一样心烦,她最好自己红肿的脸皮少被人见到,可现下还得支棱着被打肿的脸皮很没脸皮地面对尴尬的人,一向好强的她心中只有念着天灵灵地灵灵老天菩萨快显灵让朱家母女快走。可最后老天菩萨没显灵,明玉只好推说头晕想睡觉,朱家母女才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离开。
朱家母女不知道明玉托付的人是不是真的温和,而找到明玉后的朱妈妈更关心一个切身问题,那就是明成连妹妹都打,会不会打老婆,朱丽忙给予否认。两人商量着,无论如何明天还得来,好好再求着明玉,总不能不管明成。
回家 二十一(1)
送走朱家母女,明玉冷着脸坐床上想了很久。刚才如果只有朱丽一个人来,她不会那么客气,肯定一是一二是二,我欠你我补偿,苏明成的事提都别提。但是面对两鬓飘霜的前辈朱妈妈,她没法太尖锐,只有拿话侧面顶回去,再说明成又不是朱妈妈的儿子,人家没有责任,怎么好拉下脸。可也真亏了那母女,这么多病房,她们硬是一间一间把她揪出来。怎么人家朱丽就那么好命呢?在家有父母疼爱,出嫁有婆婆宠溺,怎么就她苏明玉爹不亲娘不爱,整个一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看那架势,明天一早,朱丽母女还会来。但之前得先给柳青一个电话,了解柳青究竟怎么处理明成这件事。她不想再掩耳盗铃。是好是坏,她还是自己心中有数的好。
柳青很久才接起了电话,电话背后声音嘈杂。明玉与柳青没什么可客套的,单刀直入就问:“柳青,我二嫂的丈夫怎么处理?”
“等一下。”柳青估计是离座出来,过一会儿才道:“我建议你别问了,问了睡不着。”
“我已经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说吧,即使你说是今天放出来我也不会吐血。”明玉坚持。
柳青笑道:“别以为你不露出大尾巴我就认不出你是条狼,你真的肯放过你二嫂的老公?这话怎么这么拗口。我跟刘律师商量了一下,关他三天非常合理,不过免了他遭罪。你看呢?”
明玉听了真是异常地不甘,三天?而且还只是吃了睡睡了吃的三天?就这么放过明成?她被这么胖揍一顿只值三天?“不行。”
柳青嘻笑道:“早知道你会否决,那你说要怎么处置?”
明玉被问得眉目皱成一团,眼前走马灯似的飞过那些亲戚们的脸,但最后定格的还是柳青电话那头可能很关心的脸。她郁闷地回答:“四天,妈的。不许讨价还价。”
柳青听了大笑,可怜明玉,如此地心不甘情不愿,可最后还是只咬牙切齿加了一天,此人专善委屈自己。“行,四天就四天。你现在干什么?”
“准备睡觉。但医院睡得不踏实,虽然被套浆洗得挺刮干净,可想到里面的被芯不知道沾染过什么历史污点,浑身难受,做梦都在把被子往下拉,免得碰到鼻子嘴巴。你继续玩,我休息了。”
明玉并不告诉柳青她准备出院的打算,免得柳青赶来劝阻,刘律师也跟来。可是她现在红肿着脸谁都不想见,肿着这半边脸,谁见了她都是露出一脸怜惜,她讨厌被人怜惜。她也示弱她也会流泪,但以前她都是掌握住了场合,她的示弱她的流泪都是有的放矢,为的是以退为进。现在她是真的弱,真弱的时候,她不肯示众了。
明玉按铃请护士进来结账,大笔一挥,将账记到老蒙名下。明玉签字的气派一点不下于老蒙,签完的时候还在心里不服气地一声“哼”,看老蒙敢拒绝为她埋单不。
她的伤并不伤筋动骨,无非是皮肉之痛。昨天劳累带来的无力在今天的几针点滴后大致消退,但被护士扶着起身下床时,眼前还是冒出细细金星。竟想不到身体虚弱如纸糊的灯笼,一顿风雨便失了颜色。
可是明玉还是硬撑着收拾起了床头人家送来的食品和吴非替她收拾的衣服。别的可以扔,吃的,她一向珍惜,因为勤工俭学养活自己的经历,她心中一直感觉食物来之不易。她难得地轻移莲步,缓缓走向电梯,最后一个进入电梯,又被人捎带着挤出电梯,来到宽大的住院部门厅。昨晚,她是被抬着进来这儿的,只看清楚了满天筒灯。昨晚更早一些的时候,她是与柳青急匆匆而来,没留意地形。这会儿才得有闲心站在大厅左看右看,却不能上看下看,否则头晕。但一看之下,却看到问询台那边有一个人,背影高大结实,类似食荤者。
明玉暗嘲自己眼花,这个花不是老花眼的花,而是花心的花。她下意识地摸摸一侧依然微肿的脸,估计这一顿揍并没将她的脸皮揍得厚成城墙拐角,她还是不去证实,缓缓向门口挪去。她想回公司奖励给她的海边别墅,偷得浮生两日闲,等老蒙回家前,晒晒太阳,听听海浪。料想,老蒙回来后,必定是一场血洗,她又无宁日。
但挪到门口,准备下台阶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明玉心中“嘿”了一声,心说难道还真是石天冬?那么,既来之则安之,她干脆停步回望,拿未被打肿的脸对着冲过来的人微笑。她是苏明玉,大风大浪过来的苏明玉。只要下了病床,她的周身瞬间铠甲武装,自然百毒不侵。
果然是食荤者石天冬。只见他一脸油光,身上背一只硕大双肩包,包里显然比较空虚,仿佛是刚从远处赶来。明玉心想,难道是从香港来?凑巧还是特意?她当然只能当他是凑巧,虽然她看到大步赶来的石天冬脸上明显的欣喜。
待得石天冬走近,明玉才水波不兴地问一句:“你来探访病人?真巧。”
石天冬刚刚在问询台咨询,但人家不告诉他苏明玉的病房在哪里,他失望转身时候,看到门口蹒跚出去的一个细瘦高个儿。这个背影何其熟悉,他一眼认出,她就是他买了商务舱赶来探望的那个人。他不会认错,他唯一担心的只是幻觉作祟。当他看到心中描画了千百遍的人蓦然回首,不,是缓缓地脚步一顿,迟钝地带着身子一起微侧,一双疲累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心中狂喜,但又是心疼。寻常人回眸只要脖子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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