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你的。”子锋吓得魂飞魄散,想把那剑夺下来,又拿不准会不会伤到方征,小心翼翼不敢动手,赶忙发誓道:“我不会乱杀人的。征哥哥,你让我去战场杀敌我才杀。先把剑放下来,免得哪里擦到——”
方征冷着脸放下剑,指着那村庄道,“这些人不会白死。将来的人,会在这里过上平安的日子。这就是我一辈子要去做的事情。我要他们不再受饥饿、寒冷和寻常疾病所折磨;我要让他们辛勤劳动就能吃饱穿暖、繁衍生息;我要让他们不会每天害怕天灾、战乱和猛兽。我要做的事情,能不能实现,取决于你。如果你制造了灾祸,我就立刻寻死。就让这片大地混乱下去,谁也救不了。”
子锋简直被方征这新奇脑回路的威胁惊呆了。其实这种“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幼稚不负责任做法,方征是不会真正实施的。他只是在吓唬连子锋罢了。
但子锋脑筋没那多弯弯绕,方征如此说,他就信了。无计可施。他自己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什么死亡的威胁也不怕,可是方征是凡胎肉体,在他眼里简直轻轻一碰就碎了。如果方征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安宁希望。那子锋就骤然承担了更重的责任似的,本来毫无支点的生涯,忽然压得子锋喘不过气来——子锋目瞪口呆地想:自己有特殊血脉,超越普通人力量太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此刻就像被几句话勒住了脖颈。
方征的死亡令子锋恐惧,他逐渐开始明白这句话:恐惧也是一种力量。有了恐惧,人类才开始想尽办法变强大。而因为恐惧,他将不会再违拗方征,不会去造杀业。
不过,子锋同时也觉得这种重量很踏实,终于有了存在意义般的心安。为了这片土地的未来,他一定要保护好征哥哥的安全。
虽然方征表面上还在跟他置气……横穿虞夷国境一路都是凄惨乱象,方征低气压这几天变本加厉,基本没怎么理睬过子锋。不过子锋也不以为意,横竖他知道方征生气的理由,方征拿这个来磋磨他,他不仅不生气甚至有些开心。子锋不知道在哪里学到的奇怪形容,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
“征哥哥,我觉得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看。”
方征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好看?形容男的是帅!这个字懂么!?”
这个时代还没有“将帅”的称谓,也没有帅的姓氏起源,子锋认得的虞朝文字里,也没有这个字。
“帅?那是什么?”子锋有些迷茫,不过很快接受,“既然征哥哥喜欢这个字,那就帅吧。”
方征又不跟子锋说话了。子锋自得其乐地天天说他帅,听得方征耳朵都快起茧。其实就长相来说,方征也认可子锋面容的英俊程度。而且,难保不是当初自己稀里糊涂上贼船的原因之一。但他是万万不会“礼尚往来”去夸赞,要是说了,谁知道这家伙会如何蹬鼻子上脸。
在经过一片风光秀丽的小山丘时,方征见到山坡上一片郁葱葱的草甸,缀满了蓝色摇曳的小花苞,就像是无数蓝色的雪花落在了草间,又像是天空的小星星碎片。方征惊讶道:
“这就是蓝雪草吗?”
子锋道:“征哥哥认识这种花?”
“听虞夷的圣女说的。她说很想来看这种小花开满山坡的样子。当时我答应她了。”方征沉吟道,“你在虞夷的时候,和这个圣女有过交集吗?”
“没有见过面。”子锋道,“不过我听说,她的存在,是夏渚和虞夷交恶原因之一。”
“此话怎讲?”方征挑眉问,他觉得那看上去瘦得随时会断气,也不懂诸多世间规则的可怜女子,怎么会有那么大能量?
“圣女是负责跳‘鸾舞’的,鸾舞出于韶舞。韶舞传于陶唐帝,三代后由崇禹帝传给了启君。夏渚人总觉得,只有启君跳的才是正宗的九韶乐舞。虞夷的鸾舞不但窃取了九韶,还用来召动物,并以人来生殉之,实是粗鄙血腥,完全违背了韶舞的精神。自然也就憎恶虞夷的圣女。”子锋解释道。
方征曾经在文献记载里,见过夏朝君主“跳舞”的记录。当时的“跳舞”是祈祷祭祀的仪式,动作也比较庄重,和后世娱情的“跳舞”有本质区别。方征依然十分好奇,问,“那如今夏渚的君主,也会每年在祭典上跳舞吗?”
“当然,这是他们的武器。”子锋意味深长道。
方征追问:“什么武器?”
子锋这几日学会了讨价还价,“征哥哥,你原谅我的时间减少一点吧。我就告诉你。”
方征笑骂道:“你还会得寸进尺了?没有增加你就该知足吧!”
话虽如此,子锋耍着赖,没有立刻告诉方征。方征也不上钩,继续懒得理他。
在虞夷国境内又行了几日,他们终于回到了青龙岭山谷东面。在这里方征接触到一股战斗小队。青龙岭如今已经变成了战略要地,毫不夸张地说,在青龙岭山谷的周围,遍布着各方势力的埋伏探守。
几支冷箭射朝方征和子锋,意料之中的没射中。方征和子锋迅速避开那些箭矢。箭头是亮金色的铜,箭尾有锻印。
“是虞夷的!”子锋迅速告诉方征,道,“这是饶沃铜炉的印。他们是从国都来的战士。”
“原来如此。”方征迅速思考,心中一沉——虞夷士兵还能埋伏在这里,说明国君那老狐狸回来了。在自己离开华族的这段日子,那只老狐狸有从容的时机在这里捣鬼。谁知道是怎么下命令的,给自己的见面礼就是刀光剑影,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念及华族内的安危,方征虽然心急,但并未莽撞。他对子锋做了个“撤退”的眼神,很快跑出了那些士兵的视线。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子锋跟方征逃出来后,问道。
“不要打草惊蛇。”方征道。
“可他们已经看到了我们。反正都会去通风报信。果然还是该灭口?”
“不一样,杀了人就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了。”方征叹道,“人的命是不会重来的。子锋,这些虞夷士兵驻扎在我华族领地周围,奉行主君的命令,杀人并非他们自己的意志。我们抓住虞夷国君后,还要对他们进行招抚。再说,我们尚不知道有多少兵众埋伏在周围,一时半会灭口不完的。先去探探山谷里的情况。”
方征一边带着子锋走入青龙岭山谷的小路中。青龙岭三面围山,一面临湖。他们此刻沿着东边的山脉行走,山壁高耸、又湿又滑、倾斜度高,找不到可以攀登上去的路。
“不远山顶有个哨岗。从前那里驻扎着华族的战士和驳兽。我们不要走得太近。”方征神情凝重,“如果被……”
未尽之言意思很清楚,如果此地被虞夷国君占领,肯定会派士兵在那里驻扎。他们会居高临下地发现两人。
忽然方征看到前方几排脚印还很新鲜,他耳力清明,很容易听到了转弯后的岩壁响动。他和子锋赶忙贴着山阴影走过去,看到了有个人攀在上方不远处悬石外,他转过头也正好看到了方征和子锋。
那是华族的战士小遥哥,他最早来自丹阳郡,和桑姐海七娘她们一起,都是在丹阳郡动乱中逃出来的。他背后有个小篓,在采摘山岩上大大小小的菌类。
四目相对,方征本来搭在剑上的手松了下来。小遥哥惊喜地喊:“首领,您回来了!?”他目光扫到连子锋,霎时被吓住,“怎么这家伙也在——!”
这家伙上次太可怕了,掳走了首领。小遥哥几乎立刻就要跳下来攻击子锋,但看到方征行动自如,不像是受威胁的样子,又十分迷惑。
“子锋送我回来的。他的事情回头再说。”方征本以为华族遭遇了威胁,见小遥哥居然在这里采摘菌类,忍不住奇道:“你怎么来这边?附近埋伏着虞夷士兵,我还以为——”
小遥哥见方征真的没事,从山壁上跳下来,道:“山谷外围是有虞夷的士兵。但他们在那里是帮我们守卫的。”
方征眉头紧皱,厉声喝问:“你说什么!?帮我们?谁说的?谁下的命令?”
小遥哥道:“首领,在你被劫走后,金龙也跟着去了,大家都很害怕,本来又准备躲进冰夷肚子避难的。这时候虞夷国君回来了,他让我们不要害怕,他愿意调人来守卫青龙谷外围,让我们等你回来。”
方征不相信:“怎么可能?那只老狐狸会如此好心?”
小遥哥道:“本来我们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大家都戒备起来,把老人和小孩转移进冰夷肚子里住了好几天。其他年轻战力就枕着刀睡觉。但发现那些虞夷士兵真的就在山谷外待着,还帮我们驱走了一支想来占便宜的北方小部落。孟十三大哥和几位铜牙哥哥知道那支北方小部落依附于夏渚。他们担心对方报复,就开始商量,要不要接纳这支虞夷士兵。”
“我猜测,后来某一天,虞夷国君单独来找你们谈话了?”方征挑眉。
“您说的对,后来有一天,虞夷国君找过来,他是跟玄思冥夜大长老,几位铜牙,孟十三,还有‘行政部门’那些人谈的。虞夷国君说虞夷境内破坏得很严重,这些士兵回不了家,无法生存下去。总之谈下来的结果是,这支士兵不能进华族居住区域,但可以待在青龙岭门口和四周哨岗,他们补充华族警戒的兵力,华族为他们提供食物。”
方征冷笑一声:“有意思。不过,做样子也太不走心了。我回来的时候的欢迎仪式很隆重——”他说了在青龙岭门户遭遇袭击之事。
小遥哥怀疑道:“是不是那些虞夷士兵不认得首领您?加上连子锋在旁边,误会了……”
说到这里,他又心有余悸地瞅了连子锋一眼,这家伙在虞夷国君口中,是个到处滥杀无辜的恶魔,造成了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如今居然跟着首领前来。
方征笃定道:“不可能,这么多人,总会有搜集情报的。如果是一场误会,他们现在肯定急着到处找我解释。”
正说着,高处的哨岗中,数名士兵朝着这个方向边走过来边高声喊:“是华族首领吗?刚才您是不是到了山谷入口?我们有几个小不懂事的家伙没认出来,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方征看着他们逐渐走近,这是一支战斗小队,看打扮,除了穿戴着兽皮毛的虞夷士兵,还有之前的华族战士,牵着一只驳兽。单从人数上来说,的确兵力有所增强。原先一个哨岗只能配备三个华族战士和一只驳兽,现在加上虞夷的士兵,总共有八位了。
虽然看似解除了误会,但方征凝重的表情并未消失,他挑眉问小遥哥:“哨岗巡逻,他们都跟我们的人在一起?”
“是,不过他们在山谷外的那支队伍是单独的,我们的人没有出去。他们换岗巡逻,也不准走到华族居住区域的。”小遥哥答道。
“糊涂。”方征声音非常低,连小遥哥都没听清,只有子锋听到了,“把你们保护得太好了,卖了还给人数钱。虞夷国君,不愧是只老狐狸啊。”
方征面对着逐渐接近的哨岗混合小队士兵,收敛了脸上的凝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在子锋前,看似轻松地收下了这支混合小队的热忱“欢迎”。
“我回来了。你们辛苦。带路吧,我该去好好‘感谢’你们的国君。”
第146章
正如方征所料,他受到的“欢迎”并没有那么真诚,甚至在表面上就暴露出了紧张和敌意。虽然他也能理解。
那几个“入乡随俗”穿上了华族鹿皮衣的虞夷士兵后退一步,其中一人出头道:“华族首领,您身后那家伙!?”
虞夷士兵所有人的视线都越过方征,盯在了连子锋身上,纷纷亮出了亮金色的长刀和斧头。
数量较少的华族士兵虽然没有那么明显的敌意,脸上的困惑却盖过了他们素日对方征的敬畏,那个牵着驳兽的是孟十三素日的心腹之一,从前自然也唯方征马首是瞻,但此刻他表情也十分复杂。
方征心中一紧,子锋当时突围时,杀了不少禹强营的战士,以前还杀过一两个华族的守卫。这些人憎恨他理所应当。
“他的事会有个交代。但他如今已经是我们的同伴。”方征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惊呆了。然而区别还是很明显——华族战士们最多不知所措,虞夷士兵却哗然激荡咬牙切齿道:
“怎么可以!这家伙杀了多少人!要他偿命!”
“听我说”方征严厉道,“杀来杀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
然而方征的话第一次被无礼地打断,“凭什么!?”那些彪悍又记仇的虞夷士兵并不承认方征的权威,他们的集体情绪非常容易被调动,一起大声嚷嚷开。吵嚷中都是“偿命”“杀了他”的武器举握姿势。
方征跨前一步,蓦然大声道:“牺牲不会白费,我们换一种方式!”
然而与此同时,那些虞夷士兵毫不理睬方征的话,已经大吼着冲过来,子锋从方征身后闪出去,拦在方征身前。他那身纯黑的华胥人的鲛绡长衣鼓荡起,被长兵器尖端戳穿。
子锋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原地。任由那数量众多的刀剑招呼在他身上,它们划烂了织物,然而没有一件兵器,能真正伤害到子锋的身体,它们格在他身上动不得,宛如砍不烂岩石。
士兵们大惊失色,只听方征威严道:“都退开!”
看不到子锋用力,那些人却觉得刀剑上传来一股力,震得他们手臂酸麻,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子锋毫发无损。面容冷峻无波澜,冰冷沉默着。
虞夷士兵们不敢再贸然上前,可是他们警惕又愤怒的表情,却比刚才更甚。他们不是普通百姓,不会因为害怕退缩。他们尽管颤栗,也仗着力量,势要和子锋一战,哪怕死去。
方征不能放任这道危险的裂痕蔓延,如今子锋和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短时间内无法化解。方征情急之下,抛出一个后世被广泛使用的理由,仿佛一道惊雷在空中劈过——
“不要拿你们浅薄的仇恨去定义他。他不是人,是神的使者!他杀人不是针对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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