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征找不到子锋,子锋如果不想现身,几乎没人能找到他。方征自己也没有时间去找,他恨恨咬牙想,如今心态极其恶劣,保不准把子锋打一顿。
又过了两天,斥探回报,禹强营的战士果然在来路上,预计还有三天能到达青龙岭。
“好好欢迎。”方征沉声道,他脸上气色发青,刚才发过大火,周围的人轻易不敢喘气。
最近方征火气的确比较大,但早晨的事情怨不得他不生气。
早晨的时候,有几个巴甸新释放后被提拔的奴隶,不熟悉方征的风格,第一次来“汇报工作”,提了“祭祀”建议。
他们刚说出口就看到焦拼命使眼色的视线,但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回,方征就森然问:“什么祭祀?”
他们感觉到好像不太对劲,但只能硬着头皮道:“您这些天关注洪水淹修陵的进展。如果能向河伯奉送祭祀,水应该会更大。”
“河伯?”方征露出一丝笑意,“他是谁?要如何祭祀?”
“河伯是掌管水的神祇,大祭是三十头牛,一头牛换成十个人也行。小祭是一头羊。”
其他人默然退到一边,脸上纷纷“放弃拯救”的表情,果然下一瞬间方征拍案而起,怒道:
“河伯是个早就死去的国君!河神你还不如说是冰夷呢!?杀三百个人祭祀!?我当初从几千个奴隶里提拔你们,以为你们脑子还没坏。就算你们不了解我,在华族这里,你见到过什么大型祭祀?!你们的眼睛呢?你们的耳朵呢?我不会不教而诛,但我也绝不放任傻瓜留下来!提拔你们来到这里,你们就是职官,拥有不用劳作的权利!如今看来没有那个资格,你们立刻从给我滚出去!”
那两个奴隶吓得连滚带爬往外逃,以为方征要把他们煮了或是五马分尸,后来才发现方征只是把他们赶出职官阶层。他们仍然可以自己劳作换取生活的粮食,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好事,为什么方征不惩罚他们?
虽然方征的本意是让他们回去自己辛苦劳作,提拔他们是方征自己的过失,方征不会随意将杀人作为惩罚。可方征的理念仍然稍微超前了一些,那些奴隶们并未理解,反倒是有些混淆了方征的奖惩意图。这些奴隶们从未拥有过自由,所以自然不觉得“被赶回劳作阶层”是损失——天见可怜,他们从前连替自己劳作的资格都没有。方征这里,也没有冗杂的职官体系和庞大的军队要剥削他们拼命供养。他们只要白天劳作一段时间,就能养活自己。夜晚还能休闲,当然,这也促使了华族新生婴儿数量大大增加。
他们只是觉得面对方征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段时间过去也抛诸脑后。他们还未曾认识到一个事实——如果每个人劳作的本领和产出都相同,就不可能出现贫富差距。不平等的确存在,一些人可以依靠别人生活,而一些人仍然需要劳作,才会产生阶级,最后演变为权力与统治。
在战乱的时代,权力阶级掌握着更多力量,往往意味着更多生存机会。诸多力量的碰撞,伴随鲜血与变迁。那些奴隶无形中,把自己推离了相对安全的领域。
方征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这个时代音讯不通,没有媒体,如果他想颁布什么规定,或是传达自己的思想,除了派人家家户户通告之外,只能在显眼处刻下“告示”。华族从前人少,家家户户通传没问题。但如今加上巴甸投降的战奴,人数接近了一万。
在方征暴躁重申了他对于祭祀的立场态度之后——可以自己保持信仰,在私下场合随意祭祀。但不能作为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他觉得需要让更多的人接受这个观点,于是指示记录下来,刻在青龙岭建造纪念碑的地标旁边的大石头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前提是,他们认识虞朝文字。大部分人其实看不懂。
所以在那石刻旁边,还有专门一个人,每天负责大声念诵传达碑刻上的文字。那人还会敲鼓,边敲边念,配成最简单的节奏和韵律。以前虞朝有专门给舜帝掌管音律的职官,叫做夔,也有人说他是一只牛,皮剥下来制成了鼓。无论如何,当鼓点响起,就是传达华族首领决议的标志时刻了。
在山海时代,人数最多的夏渚也只有二十万人。华族现在有了一万多人,而且生产力既高、战斗力也强,新生婴儿存活率也很高。方征相当于一下子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国家。问题凸显出来——其中大部分人互相不认识,而方征只能和极少的居民直接交流。这对他的管理来说是个极大考验。当然,这个问题也将同样困扰政治家们超过今后的四千年。
方征绞尽脑汁,他先是规划了一片固定的交易场所——那里很快人多起来,成为后来城池的中心。然后方征把行政职能部门迁移过去,方便大部分人办事情。但凡有田亩、婚姻、诉讼、灾害等事宜,都能很快在那里得到服务和帮助。
从前华族的百姓把财产存入冰夷的内腔。现在人数多了。方征担心冰夷存不过来,就废除了这项规定,让百姓自己储存私有财产。反正华族内部相对安全稳定,方征现在也没有发展开银行搞金融的打算。冰夷只负责保存“国库”里的珍贵宝物,和方征收上来维持军队等职能部门的财产,还有一些备用武器。
每天都有斥探带来巴甸涝灾的消息。最新的一个斥探带回了一把被水浸泡透的泥土——来自于国都修陵内部。方征奖励了那个斥探,把泥浆呈在陶罐里仔细观察,属下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着一堆烂泥巴看半天。
“最早的城市和国家都出现在土地肥沃的大河流域……”方征喃喃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泥浆能带给我们很多信息。”
方征让泥浆从指缝里漏下去,道:“泥土是黑色的,很肥沃,吸了那么多水分,还是没有全散。有土就可以种植,巴甸王域就仍然能抵抗。他们的资源环境真好啊。怪不得能养那么多蛇。虽然蛇现在没了,倒相当于帮他们节省了许多口粮。”
这一句所有人倒是听懂了,焦附和道:“巴甸气候温暖,不需要越冬,一年四季都有食物。”。
方征的手转着那个陶罐:“可是,他们没有陶。”
就算巴甸上层能使用陶器,平民百姓也用不起。巴甸气候潮湿,他们的冶炼技术不如虞夷、制陶水准不如祖姜。巴甸都城的宫殿主要采用大量的石料,每块大石头都靠奴隶从山里一点点开凿再运送。
“陶器,不是为了装饰。”方征点在陶罐上,“祖姜常踞昆仑山巅,资源匮乏。有陶罐才能大量储存食物。在干燥寒冷地窖内,能放置很久。巴甸刚好相反。”
——他们不需要储存食物,他们也存不住。
方征道:“继续等,继续困。他们的后勤系统必会崩溃,因为如今,他们无法对抗的不止洪水——”
还有缺粮和疾病。很快,修陵内的食物就会吃光,洪水阻隔了他们外出捕猎的可能性,哪怕收得上来当季的水稻和菽,也无法储存多久,不吃完就会腐烂,带来大量的细菌。
方征的下属们听得又惊又喜,然而方征没有给他们称颂拍马的机会,而是让他们讨论明天五十名禺强营战士到来的“欢迎布置”。
一定要表面上做足姿态,但又要有周全的防备措施。方征之前让他们都提出不同意见,越听他们的方案越烦躁,一个个怎么那么不省心。
“猛兽开道?这是欢迎吗?!”
“百姓在湖边围观,要是他们忽然爆起伤人怎么办!?”
“抓起来限制自由!?这样虞夷国君不正好有了开战理由!?”
“在青龙岭的哨岗边搭个宾屋不准进来?是不是还要白吃白喝喂这些战争机器?”
方征只觉得耳朵发鸣,胸闷气短。他最后轰走了所有人,让他们过会儿再来并提出不同的解决办法。等所有人走之后,方征实在控制不住,眼前一黑任由自己载道在大厅的沙盘图旁边。大热的六月,他浑身冒汗,眼皮又重又涩,四肢就像灌了铅。
他又低头呕出两块黑血。从前只在晚上发作的症状,白天也开始出现了。现在是大中午,然而他竟宛如在深夜里感受到的寒倦。方征又生气又虚弱。他靠在梁柱上,迫切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
方征身体十分寒冷,但那寒冷深处又燃烧着一把火,就像是当初在奇肱族山谷里感受到的煎熬般。他想念子锋。回味着数次交锋时的纠结与甘甜。子锋让他养成了不好的习惯。他想起当时曾经日夜照顾重伤濒危的子锋,只要一闭上眼睛铺天盖地都是那时候的味道。草香、血香和浸泡着许多药材的木桶浴水香,都化作他眼前交织的斑斓。
不过,他更想揪住子锋打一顿,矛盾心态交织,令他愈发里外煎熬。
“茶——”方征嗓音沙哑地喊着,门口卫兵会进来照顾他。“茶”这种东西,巴甸境内早有群众发现,给牛羊吃了这种草后它们会躁动,人却并不习惯这种苦涩的东西。是方征采来后教他们晒制冲泡,把这种提神饮品推广开来。
一杯热茶递到方征嘴边,没等方征接过去,就着手就喂到了他的嘴里。方征头晕眼花的也没看清楚。润着干涩的嗓子时忽然全身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从背后抱着他,另一只手环过身前给方征喂茶水。
“这种汤一点都不甜。”低沉热意的声音贴在方征耳边,“没有征哥哥的水甜。”
朗朗乾坤白日,方征听得眼前一黑,他艰难地转过身,就着不多的力气“砰”地一拳砸在背后那人身上。背后拥他入怀的不是子锋又是谁呢?子锋挑眉任由方征的拳落在身上,没躲也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把方征就着那进攻的姿态,紧紧地搂住。
方征本来就胸闷气短,眼前发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吼道:“你滚开!”
“然后呢?”征哥哥还想做什么?”子锋眼瞳殷红,带着一抹笑意,抓住方征冒虚汗的手按在自己胸膛的疤痕上,“这里再捅一刀?别的地方也可以试试,只要征哥哥开心就好。”
“小锋,这世上如果唯一有谁想让你活下来。”方征艰难地喘息,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你知道那个人是我。”
“我当然知道。”子锋轻柔地开始替方征按压背部,他手中动作所到之处,方征身体的寒意逐渐缓解,一股股热流重新使他恢复力气,眼睛变得清明,看见子锋血红的瞳孔中,认真地倒影着他的模样,“征哥哥对我最好。”
“所以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方征稍微能喘着气说话,露出绝望的表情,“让我这么半死不活,虚弱难受吗?”
子锋一只手勒住方征不让他挣动,另一只手替方征按摩,让他血流重新活络,“所以我来帮征哥哥缓解了,有没有好受些?”
“我要另一种解决方式。”方征咬牙切齿道,“我绝不,绝不要给你生。”
子锋摇着头,手划过方征的脸颊,“征哥哥,你以为把肚子或者胸腔的什么脏器打开,就会找到类似你们人类的胎儿,然后把它拔.出来完事吗?血种不是这样孕育的。”子锋痴迷又怜爱地看着方征,“在你的血液里,每一滴都有……那是我和你的血种——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我舍不得。虽然不得不暂时让你难受一段时间。你们人类当母亲的,也都很辛苦……真好,我第一次要了你的时候,就想让征哥哥给我生孩子了。”
方征听得费解又毛骨悚然,什么叫每一滴血里都有?这个年代有没有输血技术,他可以全部换掉吗?为什么他是个男的也能?还是说孕育血种的规则和人类不太一样?然而来不及细想这些问题,方征已经逐渐恢复知觉的四肢,就感觉到身体另一种酥麻从脊柱上升。
“征哥哥,你的……在说想我。”
梁柱上有大匹垂下来的彩色丝布,是蚕坊的女人们编织来装饰首领会议场所的。它们垂落在方征掀开的衣襟上,随风微微浮动。
纱帘里传来了寥寥几声沉闷的躯干械斗声,撕拉一声,帘布大块被扯烂飘落在地。雪白色的蚕丝布匹挤在一起,被反复压平,继而被浸湿。
空荡荡的房梁下方,歪倒着一张桦树枝干制成的椅,桌腿已经被卸下来了,一段系着帘布,而帘布被拧成绳状的末端,系在两只手腕上。
“我还是能让你愉悦成这样子,征哥哥……”
“待会我的职官们会回来——现在大白天,你又把我的卫兵打昏了——很多人都在附近——”方征气得口不择言。
“也对,我倒是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征哥哥是我的,可是你这到处……样子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我到底会杀多少人,我也不知道。”子锋低笑着,把方征抱了起来,往后门连通方征房屋的通道走去。
从会议场所走到方征自己搭建的火山灰屋子,需要经过一条风雨回廊,本来平时也有卫兵在巡逻。可是方征被抱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们早就被子锋弄昏,东倒西歪地敞在路边。
“你不能这样!”这是最令方征寒心的变化所在,“你不能动不动打昏人!杀人!如果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那么当初屺兮要杀你就没有错!”
“征哥哥,人杀蚂蚁有错吗?”子锋挑眉道。
“我也是蚂蚁!”方征咆哮道,“人和蚂蚁做你不恶心吗?”、
“这就是最奇怪的了。”子锋玩味道,“我竟然还是想和你生孩子。着迷又费解。看来,我也有没变的地方。”
方征动弹不得,眼眶裂出几丝血红。子锋踹开方征房间门,把方征扔在床上,又重新关好门窗,居高临下地瞧着方征被绑缚四肢躺在床上的样子。方征也回瞪着,内心在痛苦颤抖。
——不,你还是变了。你不是那个肯为我九死不悔的小锋,你不愿听我的话,不愿尊重我,只把我当做满足……的东西。你无视我的痛苦和拒绝,强迫于我。而你知道我无法抗拒。因为我的心中,仍然保留着对你的温情回忆,想要拯救你。当初你顺水推舟地让我来到祖姜,自戕以拔除牵心虫,也是看准了我绝不会丢下你。你真是个自私任性的小鬼。
子锋轻笑着,他的笑颜依然是那般英俊动人。方征更直观看到子锋的身体和那些怪物的区别——他怎么可能是呢?流线起伏、肌理分明,皮肤下甚至能看到血管。如此勃发的生命力,只看外表,是多么有活力的人类青年。
可是他皮肤硬得像铁一样,刀枪不入,硬邦邦的,似乎就跟他的心肠一样,再也不会柔软下来了。
“征哥哥,我居然还是这么喜欢你。”子锋语气略有些不可思议地夸张,像个小孩子。
方征对他的变化充满担忧,自他来到这个神秘蛮荒的山海时代,一次次地感受着人类和自然界其他生物力量悬殊的对比。但都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直观体会到,力所不能及的彼方却要与他的未来那么深刻地纠缠。方征心中满是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和对未来的恐惧,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小锋……”方征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自己在诉求什么,他怀里抱着熟悉又陌生的躯体,这让他那么爱又那么恨。而在肉眼可见的将来,对方明确表示会让他“诞下”异种血脉。那些东西是之前在山洞里被……的时候,子锋种进去,现在已经遍布了他的血液吗?
子锋容貌未变,声音依然清脆,除了荤话之外的发言,却既危险又残忍。他是最危险的一种小孩子,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扭曲的道德观,且是那么随心所欲。
“别怕,征哥哥,我不会杀你身边的蚂蚁。那堆要来找你的,我也弄昏了,打扰不了我们。至于明天,你想怎么对待虞夷老东西派过来的五十只小虫子,都可以随意。因为我就在你的身边,他们要是有任何威胁,我都会杀掉他们的。其他人也一样。我要杀他们,就像捏死蚂蚁。”
“我不喜欢你杀人!你不能随意——”方征他边流泪边喘息,或许那也是祭奠的泪水。
“可是我喜欢。”子锋舔着嘴唇,“不过,没有超过喜欢征哥哥。所以……”
话虽如此,方征亦明白,这种“喜欢”,浅尝遏止到肉体而已。对方虽然拥有着所有身为人类的记忆,却已经完全站在一个自诩为更高级的异类生物层面上来看待这个世界,包括看待方征,或许是把他看做一只比较偏爱的蚂蚁,跟养个小宠物似的,本质上依然是当做某种东西。
就跟很久之前,子锋要把方征当小奴隶时,示好送给他芍药种子、替他烤肉的心态相似吧。
只听得子锋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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