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连子锋——我告诉过你们的,”祖姜大国主恨铁不成钢般看着涂山月几人,她们已经去打了小报告,控诉连子锋的失误决策害死了昆仑南团的五百多士兵,大国主却没有给他任何惩戒,这让她们怨气冲天。
“——我告诉过你们,虞朝最后的战神羿君,或许就是我的父亲!连子锋是他的关门徒弟!你们不要总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嫉妒他。”
方征心想,还知道加个“或许”?鬼知道从前那几个女国主,到底睡了多少男人。在这种传统下,这一代大国主开始觉醒找父族的意识。古代又没有dna检测技术,可不就由着她乱认乱想么。
方征心想,还没问过子锋,后羿的妻子,到底叫不叫嫦娥啊。羿君真的睡过从前两个国主吗?还是她们乱碰瓷的呢。毕竟以子锋告知方征的老师年龄来计算,那时候的羿君,都六十多岁了……很大概率是假的吧。
自从祖姜大国主说了“父辈”“祖父”“父亲”这些词,瑶宴下面那些女人们,一个个瞠目结舌之余,视线愈发阴沉。
“……姚虞帝娶登北先帝、崇禹帝娶涂山娇、还有羿君……这些虞朝最伟大优秀的男人,和祖姜的女人密不可分。如今夏渚的国君,是涂山娇儿子启君的后代。我们祖姜的女人,在四境之内,都有和男人联合共赢,取得伟大功绩的先例。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吸纳四境之内的优秀男子,让他们一起来协助治理祖姜?”
“因为男人是食物!”二国主大声反驳道:“姐姐,你忘记了先帝的教诲。如果我们不把男人当食物,他们就会把我们当食物!”
“我没忘!”祖姜大国主高声道,“但先帝也说过,男人是刀剑,用好了大有裨益。”
“你怎么确定用得好,而不会被那刀剑割伤手呢?引狼入室!”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高声质疑。
“一个连子锋,害死了我们五百多子弟兵,居然免遭任何惩戒。我们看不到他发挥了什么作用,只看到了他带来的流血牺牲!”
“连子锋又不是罪魁祸首。我不是已经让你们带兵去平了奇肱族么?”
“奇肱人的山谷哪有那么好找!就算连子锋无心,难道他失察也毫无过错吗?国主你不是在重用男人,你是在偏袒男人。这让我们寒心。”
方征看这祖姜大国主在所有人面前接受质疑般一句句回辩过去,王权远远不如后世那般牢固,反倒有点接近某种“议会”的集体商讨形式,那些有分量的女祖们可以毫不顾忌地责难大国主的决定,并在她的面前抱怨。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大国主没有得到自己六个军团长的支持。这触犯了她们的核心利益。
二国主忽然高声道:“姐姐,我不愿意说这个话,但你是在一意孤行!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二国主早有反心,见瑶宴上几乎没人支持大国主,决定行动。
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其中最关键的,是大国主身下那只大猞猁。它在瑶城内没有天敌,连蛊雕都怕它,是食物链顶端,除了大国主谁的命令也不听。平时日夜守在寝殿外面。她去哪里都带着这只畜生。
二国主在白塔上翻遍古来所有驯兽的著述,终于被她翻出了这畜生的某个弱点。
二国主身边跟着的,是她治保团的统领。她得到授意,立刻洒出一堆迷眼的类似石灰粉的东西,趁人遮挡时,冲到了猞猁面前。她是个优秀的战士,身手非常敏捷。她往上抛出了一个藤球,那大猞猁果然抬起一只爪子去抓。
治保团长按照二国主叮嘱的,正准备把灌注满毒液的梭枪刺入那猞猁的掌心,那里柔软敏.感,是猞猁防御薄弱处,且能造成它巨大的惊慌和痛楚,行动也会受影响,甚至可能把它背上的大国主颠簸下来,就能趁机逼宫控制。
可是她抬起头对准那猞猁掌心投掷梭枪时忽然愣住了——
猞猁的掌心并不是肉粉红色,而是亮金的黄铜色。它掌上有铠甲。这是二国主从来没有告知的。她从前也见过这畜生的爪子,从来没有装过铜甲,这是新近才换上去的。她立刻意识到,二国主的刺杀计划,泄露了。
大国主眼中憎恶光芒一闪,清啸一声,那猞猁立刻用尖爪握住治保团统领,用力把她挤成了一团肉泥。
“我的好妹妹。你觉得星祭长允许你去白塔里看书,是默许你对付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大国主让猞猁捏死了治保团长,在浓重的血腥味中,她又把二国主吊了起来。二国主在猞猁掌心绝望地挣扎着,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大国主和二国主隔着猞猁的爪牙沉默对视,复杂的视线中有太多错过的沉吟暗问,到最后彼此都看不懂的东西。
此刻她们难得地想到了少年时接受的相同教导:
“——祖姜的氏族统领,由辈分较高的女性姐妹担任。姐妹会团结和睦。这是女人和男人不同之处。男人在兄弟之间都会竞争,女人的姐妹之间可以彼此照顾后代,而不会争斗。这就是母系氏族的温暖和优点。”
妹妹,你怨我变革。你把我取而代之的决心,不也是你最憎恨的男人们才有的么?
姐姐,原来,我们吃掉他们,也变成了他们。
那一刻,尽管理念相差鸿沟,但两位国主都看到了相同的前路,但是她们的解读不同,一个吞噬,一个融合。
而在那不到一瞬间的心有灵犀后,大国主终于闭上眼睛,眼角很快划过一滴泪水,狠心命令:“杀!”
猞猁瞬间捏碎了二国主脆弱的身躯,被毫无生气地抛掷在地上。
这血腥场面让剩下的女人们愣在原地。
从来都走怀柔路线的大国主,居然粗暴杀了她的妹妹?祖姜从来没有发生过亲族相弑之事。虽然她们吵得凶,但刚才二国主想暗算大国主夺权、却被大国主反制并且毫不犹豫杀死的流血事件,都是祖姜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生,让她们不知所措。
瑶宴上还有一堆其他部落的男人,谁能想到围观到这样的场景?但他们似乎对这种流血并不算陌生,反而脸上隐带兴奋之色。
“你们不说话了么?”大国主擦干眼角泪痕,心里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情绪——原来这么简单。用男人的那套规则,如果不听,就打到听为止。如果还是不听,就杀鸡儆猴。长幼尊卑,她是长姐,妹妹本应服从。
“不说也好。”大国主道,“今天在场的其他部落首领,你们也做见证。祖姜从此要有规矩。声音太多了是拖累。从今天起,上下尊卑,君臣界限,都给我好好遵守。这只神兽专门处决那些以下犯上者。”大国主回头看了方征一眼,“而他,即将成为我尊贵的王夫。”
吵嚷的瑶宴已经静得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只有苍然的风,裹携着雪花,飘落在血色浸透的大地上。
方征心中虽然少不得惊讶,这种事倒是早有预兆。祖姜大国主傻归傻,但总不会傻到没有人同意她做的事,她还能心平气和当老好人。要么说服要么威慑,她选了最顺手的一种。
采取高压白色恐怖的一言堂,实在不是多高明的主意,不过方征心想以她的局限性,这或许都算是一种成长了。
方征更在意的是那只猞猁掌心的铜甲,他分明记得,自己掉进高台里被那只猞猁握住的时候,它还没戴上。而且这种给猞猁打造护甲的作风……不像大国主自己能想出来的。
星祭长的白塔浩如烟海的古卷,恰好被二国主看到了猞猁的“唯一弱点”,从而布置暗杀。但大国主又恰好“提前知道”,并且专门针对制作了掌甲。
最后,两个国主自相残杀,死了一个。
虽然没有证据,从头到尾也就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争斗。但方征就是觉得,该找子锋单独问问,这事情背后有人活动的痕迹。做得很巧妙,不是方征这种熟悉他的人看不出来。
小风……连子锋……子锋,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成长得比我想象要快,但这背后的算计和筹谋,让我隐约不安,希望是我杞人忧天。
第108章
虽然祖姜大国主口头答应把连子锋给方征。但方征行事并没有绝对自由。祖姜大国主仿佛一夕之间开了窍。方征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
牵心虫的问题没有解决,祖姜大国主只是“不给方征服用牵心虫”,并非“解除连子锋的牵心虫”,方征想都不用想,就算她比现在还傻,也不可能告诉方征操控之法。
所以在周围眼线的监视下,方征只能给子锋说一些泛泛而谈、模棱两可、点到为止的话。
子锋的话也少得厉害,方征理解,如果那虫子在跳舞的时候要把所有的语言都复述一遍,正常人当然会说得越短越好。
“你是战士,服务的是大国主。”方征装作漫不经心地说着反话,有了默契的经历,或许连子锋能听懂,“上下有序、尊卑有别,那些卑贱之人的声音,不用去听不用去看。你也不用担心吃什么,每天磨砺好技能就够了。”
——子锋,你想搞垮祖姜的上层,不要只盯着她们,要去看大部分底层的百姓。不要光靠武力,要去看她们的命脉,譬如粮食。
方征也不知道子锋能不能听出来,他忧心的一点在于,如果暗中挑拨并恰好布置导致大国主二国主相残的真的是子锋,子锋固然成长了许多。但这种危险的举动,并没有配套后果的解决措施,只会留下一地废墟。
大国主、二国主还有祖姜那堆不把人当人的女人们都该死。但她们崩塌后,整个国家体系轰然垮塌,会流淌数不尽的鲜血,把无辜的百姓全都卷入,造成动荡和灾难。
如果她们垮了之后,粮食无法供应、生活无法保障、命脉被掐断。那么始作俑者,和她们那群不把人当人看待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无论是暴力推翻、还是和平取代,都必须有掌握经济命脉、维持正常运转的手段。只有那样,底层百姓才不会受到太多影响,不会让他们饿死、流离失所。
方征的不安稍纵即逝。子锋或许是不太懂后面会造成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而并非不在意。不管怎么说,子锋为他吃了那么多苦。光是想到这一点方征就心头发痛,继而觉得以后子锋无论想怎么搞他,那就……随便他搞吧。
不过眼下他们自由受限,当然是不可能搞的。
方征这几天借着待在大国主身边的机会,仔细研究着祖姜的经济命脉。
祖姜没有固定货币,但百姓照样要纳税。她们贡的东西,以屯为单位上缴瑶城,种类不一样。譬如说有的屯交酒、有的贡牛羊、有的是谷作物、有的则是铜矿石等。这些东西都会直接交到瑶城的仓库中,那个仓库由许多大猞猁看守,没有能数清究竟有多少只,一般不敢有人盗窃。
仓库里的东西只有大国主和二国主有权分配,一些位高权重的女祖们有为数不多的挑选权力。平时那里居住着一些专门负责清点物资的“小官吏”。大约是后世会计的雏形。她们以祖姜古老的结绳方法来清点记录,然后出具一个初步的分配方案,交给大国主和二国主。只有她们都同意,那些粮食、玉石或是动物,才能被送到需要的地方,譬如军团、白塔等地。
当初方征看到治保团抢掠事件,正是因为二国主的分配权不如大国主,分到治保团的武器和粮食都很紧张,她们才被迫养成了打家劫舍的毛病。
方征心想,怪不得大国主这傻乎乎的女人能稳坐王位七八年,别的不说,这一手把军队和技术人员(白塔)抓得牢牢的。无外乎有变革的自负底气了。
方征也了解到,各地统一收缴的物品,由乡长管理,这中间她们必然要盘剥一层。譬如一个屯送酒,但肯定不是这个屯所有的人都会酿酒,于是就会派遣一些人采集、一些人劳动、一些人用其他农作物换取,操作起来因人而异,漏洞肯定巨大无比……各乡长送到各地负责的女祖那里汇总,又要盘剥一层,所以各大氏族也能累积起财富。到头来,方征估算着,底层生产采集和劳动的产物,有七八层都要被刮走。
这些收缴的东西,养出了军队和技术。她们被派驻到四方,抵御外部侵略,也算得上是保护底层国民。祖姜大国主也会根据每个屯的请求,拨付一部分她们缺少的东西。譬如东边种不了薯蓣、西边的盐碱地水质不好,都可以从国主的“计划经济”中获取必需品。这些交换信息,也是只有各地的女祖、乡长才知道。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要记住与调配那么多交换信息,大国主还是稍微有过人之处的。
被严苛剥削的生活的确很悲惨,但至少比被外敌侵略要好一些。如果贸然刺杀祖姜大国主,就算成功,经济瘫痪意味着军队瘫痪,祖姜大片沃土、牧场和高山丘陵,都会被邻近毫不留情地入侵,百姓将会被掳掠成奴隶,或是被屠杀。他们是无辜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方征暗暗制定了一个策略。
方征先装模作样地征求大国主对青龙岭华族的安排,非常谦卑地表示青龙岭已经是大国主的属国了,祖姜大国主高兴之余,正说着:“那把他们接过来,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当奴隶——”
方征立刻劝道:“为什么要放弃那一片好的环境呢?您扩展疆域,完全可以从这里开始,昆仑山脉的边界外,那么多无主的高山大河,为什么不能收为己用?您一路南进,把疆域和青龙岭连在一起,那该有多好。”
祖姜大国主知道那片区域多高山深谷,的确很少有人占据,但也不好进发,皱眉道:“可是往南边的路太陡了,一般都是不能走的,只有精锐战士,骑着善于攀爬的狐狸,或是乘着金刚雕……”
如果只是去攻打,倒可以远程奔袭,可要是占领,就得费很大的劲了。
就像两年前,流云带着昆秀营,在丹山山脉马上飘的寨中,和夏渚索兰的铠役军,打了一场伏击战。昆秀营早有准备,作战成功。但没有任何战略价值。事后昆秀营悉数撤走,夏渚又拿回了丹山山脉。因为丹山在夏渚的东南边,和祖姜隔着几千里,那里也没有任何值得她们花费大量战力夺取的资源,留守在那里,只是在消耗而已。
“大国主,您的担心我理解。的确对于百姓来说,不可能翻越那么高的山。但只要有一条通道进出,无论周围的山多高,谷多深。他们都可以生活下去。而且还能利用更丰富的地形,打猎、捕捉、采集。这条通道并不需要多宽,哪怕只有一两人进出,一天之内也可以运送两三千人。且祖姜的战士把守这种通道易如反掌。到时候,这片易守难攻的高原地带,也会化为您物产丰饶的疆域,岂不是大好事。”
祖姜大国主道:“可这种通道,靠人力挖实在太难。那些山都又高又深,土石也非常硬。”
方征摇头:“谁说要人力?”他意味深长道:“谁拥有巨大的身形体量、谁的力量远超人类、谁威猛又听从你的调遣、谁还能自给自足地在自然界生活?挖个一年半载的,山就通了。”
祖姜大国主惊讶道:“你是说……神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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