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眉道:“就为这种小事?你太敏.感了,这可不算是合格的首领素质。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初来乍到,凭什么立足,又凭什么获得信任?居然就气成这样,方征,亏我以为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样,原来也这么小气。”
这番轻描淡写、偷换概念、胡搅蛮缠的说辞,让方征除了愤怒外,升腾起天然的悲哀——多么荒唐,她或许是真心那样思考的,甚至觉得那虫是个简便快捷的投名状,是对属下的恩赐。
“大国主,”方征忽然诡异地笑了,“那把重华剑,锋利吗?”
祖姜大国主愣了愣,含怒沉下脸来:“我还没把它从鞘壳里拔.出来。这就是你的筹码?仗着别人不知道怎么从鞘壳里拔剑——”
“重华剑没有鞘。”方征清晰道,“你以为它什么都砍不动是因为外面有层壳子?没有,那是剑身。”
“不可能!”祖姜大国主蓦然提高声音,“伏牛首山之铜,无坚不摧,剑刃怎么可能是钝的?”
打死她也不会想到,这剑落在别人手里无法使用,只有方征才能发挥它的威力。
对于这仿佛“认主”般的奇异特性,方征不知道这把剑到底是怎么铸造出来的。如果真的是人为有意添加了类似的机制,那就属于很精微的生物工程技术。在上古时代当然无法被理解,只能归因于神话。
方征按照科学方向去思考,如果真的是生物工程,有可能是因为这把剑刚拔.出来的时候,自己的生物电给它刺激了什么地方,就像一个开关,抑制住它剑身上的某种微生物。等别人拿到手中,不同的生物电刺激后,微生物就会分解某种快速繁殖的东西,包裹住剑身。而当剑回到自己手上,自己的生物电又会把那些东西消解,从而恢复锋利。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方征心想,既然这个时代连太岁肉都能边吃边长,某种微生物瞬间分泌繁殖出角质层,也不算稀奇事了吧。毕竟连奇肱族那种深刻了解过了类似后世仿生学原理的族群都存在,上古时代的帝王们汇集着最丰富的资源,手下能人异士那么多,铸造出这种剑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方征可不打算给这位祖姜大国主解释。眼下他刚好可以利用,编造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方征厉声道:“那把剑你无法使用。因为,你还不是个贤明的君王。流云说得对……应该把你丢到昆仑山下抛弃身份生活几天。你既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酷,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仁慈!你看看连子锋——你看不到他在哭吗!?”
对不起,小风,我从前也看不到。方征心疼地想,我看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子锋听到这话,紧闭的双眼上睫毛颤动起来,攥着拳紧紧抵在地面上。
大国主疑惑不已:“你什么意思,那把剑能不能用,还跟贤不贤明有关系?”
她甚至都没有问一句连子锋哪里哭了,毕竟子锋从表面看上去眼角还是干的,她的心思根本无暇多管连子锋。
“因为是姚虞帝的剑!上面有他的灵魂。指引着天授的君王继承他的意志。”方征一步步走过去,此刻他不能示弱,也不能露出破绽。这里是祖姜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到处都可能有机关和暗箭,外面还有数不清的守卫。方征刚才骤然暴怒,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他不能凭着一腔蛮勇和几百倍于己的敌人硬拼。他必须智取,想办法从内部瓦解敌人的防线。
祖姜大国主是个自我感觉良好之人,但方征看到了她的软弱和无力。她无论给臣属多少牵心虫都不能保证,因为她不懂人心。
“你……”祖姜大国主迷惑地看着方征,方征难道真的是被帝王选中之人?可是经她多方查证,最早出现在巴甸生产部落的方征,真的没有任何特殊来历。要么就是超过她情报探查的范围。祖姜大国主悚然想,方征是不是从什么隐士高人的山谷里出来,来去无踪的本领,一直没有被各国精锐的探子发现。
“我是这把剑的主人!我是被选中的,我是未来的贤君。”方征夸张地说,虽然这话在普通情况下听着很弱智。但方征一步步走过去,他眼睛死死盯住祖姜大国主,声线响亮富有煽动力,这就很容易造成暂时的迷惑。
笃定贯彻意志的一个法子就是盯紧对方的双眸,在这对峙中,弱者会先移开视线。在大自然的捕猎中,这是食物链同级争斗时分出高下的一种方法。
方征走过去的时候,祖姜大国主心想她明明能叫人来拿下方征,为什么忽然有种动弹不得、失语无言的惶恐。就像一个不存在的手压着她的脖颈强迫她低头似的。
原来这就是恐惧和臣服吗?在此之前,她从未直观体会过这种感受。她蓦然暴怒地想,绝不可以。她是祖姜最尊贵的女王,没有任何国君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方征不过是个小部落首领。他怎么敢!?
可是任凭理智如何不忿,祖姜大国主心中依然涌现了陌生的颤动,她听到自己迷茫地叹道:“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天选的贤君……方征,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的男人。你……我命令你,不,我特许你,必须成为我的王夫!”她似乎真的相信方征的部分煽动言辞,“你必须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开拓比虞朝还要广大的疆域!”
方征还没惊叹她的奇葩思路,旁边长绫的表情简直像生吞了一只癞.蛤.蟆,控制不住厌恶的表情重复道:“王夫”?
祖姜的女人视夫妻制度为洪水猛兽。一个“夫”就是父系社会的根源。这大国主的改革也太激进用力过猛了吧?外面还在举行十年一度的传统瑶宴,三俗一点的说法就是睡的男人越多越好。结果最高领导人居然决定要招个王夫共同治国?别说祖姜的鹰派会激烈抗议,从上到下都会炸成一锅粥。
这厢方征虽然惊讶,好歹他最初的目的——化解危机是达成了。看来祖姜大国主不但没有对他的爆发而生气,甚至对他另眼相看。方征快速捋清她渴望流芳的扭曲心态,一切除了利己的实用主义外,所有的考虑因素,都以搭救子锋,保证子锋的安全为出发点。
方征不给她深思的机会,立刻趁热打铁:
“要我当王夫?可以。我会和你一起治国理政,我会教你的臣子如何做官、我会教你的后代如何为学做事。自古以来的贤王除了政治素养清朗外,还要学会顺势而为。你们祖姜从前的习俗太暴力残忍野蛮,改革正是治愈顽疾的良方。”
方征心知改革越多,祖姜崩溃得越快,但他知道大国主想听什么,继续高明地拍着马屁:“看看东方的虞夷和北方的夏渚。什么社会结构最稳定,夫妻共同对抗风险的农耕社会。你带头做表率,上行下效。祖姜很快就会迎来光明的那一天。”
大国主听得心花怒放,终于找到了认可她的知音。她眼里甚至激动地涌出了泪花。方征话峰一转,“不过,贤君要修身养性。三代帝王,谁不是宽仁心性。什么牵心虫之类法子就别再用了。太低级。”方征还故意暧.昧笑了笑,“你看你,这样的魅力,有哪个男人不会拜倒在你膝下?还担心他们不听你的话?”
祖姜大国主被方征吹得飘飘然,字字句句都戳到她的心坎上。但她还是竭力运转大脑,强自道:“你……但你刚才说,我不是贤明的君主。”
“那是因为你身边少了一个我。”方征面不改色大言不惭道,“这是我要批评你的地方。你没有离开过祖姜,也没有真正体验过民间疾苦。在某些方面你就是个小女孩。你不成熟。”
祖姜大国主真是被方征这一捧一贬哄得找不着北,如果只是一味不顾事实夸她,她也会狐疑。但方征这种三分真七分假的说辞,点出她的缺点,仿佛作为一个真正关心她的睿智者,这反倒增添了信任。
祖姜大国主挑眉,似笑非笑:“你还能帮我?”
方征不嫌事大,这事搅得越大越乱越好,“先摆平那些不听话的臣子。公布这个决定,看她们有什么反应。你就能明白,谁真正替你考虑,替祖姜着想。等弄清了敌友、肃清了环境,我们才能大展拳脚。”
“你来做这件事。”祖姜大国主挑衅般,却又咯咯笑了起来,“谁叫你说人家是个小女孩,不成熟。”
方征看她的眼波婉转的表情,知道已经上钩了,她居然已经开始进入角色般开始和他调.情,于是方征小心翼翼抛出了他大费周章的核心出发点。
“做就做。不过,你在另一些方面,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既然未来要成为你的王夫,我不希望看到你身边有别的男人。”方征故意露出厌恶神色,指着地上依然闭目不语,浑身抖得厉害的连子锋,“把他给我。你要控制那虫子随便你。但每次他出入你身边——我必须在场。”
祖姜大国主笑得花枝乱颤,不假思索道:“准了!”
长绫还在被刚才那惊世骇俗的“王夫”决定打击得头昏,闻言终于醒悟了一点,立刻道:“连子锋不能交给方征!他们会——”
“你闭嘴。”方征冷冷指着她,开始假道伐虢地耍起了威风,对大国主恨铁不成钢道:“我发现你们祖姜职能架构和臣属素养问题真的很大。长绫,昆秀营的副统领,擅离职守,秘密接受二国主的差遣,监视自己的上级,还质疑你早已宣布的结论。此刻你居然不问一下她和你自己。她私下还被派做了什么事?是自己做还是调动了昆秀营的资源?有没有为了二国主的私心和野心危害到国家的利益?”
方征越说越严重,义正言辞,“军人保家卫国,所有的人力、财力和物力,都是国家的,这叫做为公。但是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替私人做徒劳的事情,这叫私心。她这样的行为叫做——”方征用了个后世才出现,但简明直白都能听懂的词,“假公济私!”
方征转向长绫,一字一顿道:“假公济私者,应判罪论处!”
长绫脸色惨白。祖姜大国主也一副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般模样,似乎方征一下子替她指明了很多决策的理由,“对,把她带下去,关到——”
“你们有律令吗?”方征问大国主,“赏罚有条目吗?你的决定如果无律可循,就会被她们不断质疑,最后变成力量的比拼。”方征简直替祖姜大国主说出了心里话,“但弱肉强食是野兽的法则,不是人类的。三代乐土,强者不欺负弱者,是因为陶唐帝有司徒司寇。野蛮的祖姜有什么?”方征深吸一口气,用和缓的声音道,“但放心,交给我,这所有的问题,我都会给你解决。”
长绫绝望道:“大国主!您不能听他的——”
“你的职能分工不是建言的贤者大夫,国君在商议的时候没有你说话的份。”方征森然道,“你身上还有危害国家的嫌疑。一直乱吠,到底安何居心?!”
“把她的嘴堵了!”祖姜大国主道。
此刻寝殿里没有其他卫兵。子锋睁开眼睛,眸色恢复平静,面无表情地扯了布条塞住长绫的嘴。他背对着方征和大国主的时候,他们都看不到他的表情,那是五味杂陈,赞叹却又带着迷茫的神色:
征哥哥……不愧是征哥哥。自己这两年苦捱折磨,处心积虑的计划,效果就和方征今天的布局差不多。这也是子锋当初将计就计亲自邀请护送方征前来瑶宴的原因之一。
既是为了子锋自己的生命安危,也是为了他的感情、执念与愿景。
千疮百孔的祖姜,只缺那么几处蛀洞,就会大厦倾倒。
他的征哥哥,曾经给子锋打开过一扇窗——在那副图景中,猛兽并不永远象征死亡冲突与流血,而是在生机盎然的丛林中信步游荡——只有征哥哥才能在毁灭之后拯救、只有征哥哥才能听得见所有不被上天青睐的声音,只有征哥哥才能给这饱受压迫的四境内带去新生希望。
征哥哥,你会变成四海的贤君,那或许要很久。但从很早以前开始,你就是我的灯塔、我的神。没有背叛你,我早晚会让你知道,却没想到暴露得这么早。子锋脸上有种释然与矛盾交织的神色:希望计划能顺利……早一点……让征哥哥摆脱那见鬼“王夫”的缓兵之计,忍一时之气,到时候所有碰过方征的女人他都不会放过。
祝我自己又年轻了一岁,这段时间改在晚上更新(试图存稿的卑微表情)
第107章
方征吹得天花乱坠的同时,也觉得那祖姜大国主实在太好骗。禁不住对她居然能安稳地当七八年的国主感到惊讶。
不过随着祖姜大国主的介绍,他很快就弄清了更深层的原因。
方征刚来到祖姜的时候,就了解这里是屯村的聚落模式,每个地方都有乡老、上一层则有女祖。她们也并非全都是孔武有力者,反倒因为常年承担着生育重担,经常深居简出。像流云或者涂山月式的边带兵边生孩子那样的强者,属于精英中的精英,数量并不多,且大部分都编入了军队。
祖姜大部分有社会地位的女人,靠的是生育权团结起来的母系纽带,她们需要大量的社交活动来弥补资源,互相教导姐妹的孩子以培养优秀继承人。
要在这种社会生活中获得认可,并不是掠夺破坏、机关算尽的争斗。而是亲密、团结、值得亲近的温暖特质。
祖姜从前只是部落,扩张为大国不过百年之间。国家机器需要精密的动力才能运转,如流云那般酷烈理念,亲历亲为、吃苦受累,给祖姜防务装上尖刺的屏障,是这些年她们这些战斗在边疆防务一线堪堪总结出来的经验。但在歌舞升平的国内,保留着远古氏族习惯的祖姜女人们,依然把亲族社交作为生存的第一要务。
这也是大国主从幼年时期就受到的美德教育。她早期展现出的亲和力也符合氏族对领袖的期待。只不过她成长环境太优渥,祖姜这些年也没有动荡过,就逐渐不思进取,加之改革念头偏激,自负蒙蔽了双眼,就变得愈发傻且天真。
不过,祖姜的女人并不都赞同她的决定,起码瑶宴上的一大半都反对。
祖姜的大国主带着方征乘上了那只巨大的猞猁,从她的寝殿来到瑶宴上。她和方征一起站在那只金黄色灿烂皮毛的大畜生背上,他们甫一出现,会场上就像冷水溅进热油炸开了锅。
——男人怎么配站在国主兽骑的背上!就算那男人是天大的幸运被大国主看上了,难道不该让猞猁把他抓了,塞进大国主的床上吗?
祖姜本来就不是什么对国主权威看得很重的地方,立刻不少人大声道:“他怎么可以!”“快下来!”“兽祖会生气的!”吵得沸反盈天。
兽祖就是当年登北先帝的那只活了超过两百五十岁、裂了九条尾巴的巨大白狐狸。它已经不在瑶城,回归了苍茫的昆仑山。没有人知道它的巢穴在哪里。
当年宵明和烛光薨逝的时候,它曾经远远登上瑶城对面的山峰,对着月亮发出狐狸的尖啸声。那一.夜所有站在瑶城哨塔高处的人,都看得见远方山峰上轮廓清晰的巨大阴影。不等天亮,它又消失在昆仑山中,这是它最后一次出现在祖姜世人的面前,已经过去九年。但祖姜人依然十分敬畏它,认为它依然活着,且会活千秋万代。在她们心中,那只大狐狸比祖姜大国主还要分量重一些。
“我一心变革的姐姐。让一个男人和她站在一起!”声音最响亮的来自瑶宴中间类似祭酒高台上,一个穿戴着紫衣的女子。她装束扮相和大国主相差无几,但象征权势的骨串珠粒要少一点。
方征一望便知,那俨然是祖姜的二国主。在如此公开人多的场合,她丝毫不掩饰反对的愤怒语气,“除了连子锋,怎么又来一个!”
星祭长则夸张地失声道:“是他!他是刚才逃跑的怪物!要关起来的啊!?”
瑶宴上大家本来在尽情寻.欢作乐,刚才被方征闹过一通,好不容易恢复气氛,所有人都混杂在一起,连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派系政敌,在今天的大好日子都少了口角。但此刻大家迅速默契地站成了几堆。可以反映出她们抱团的政治倾向。
二国主身侧有一堆,包括治保团的高层。
星祭长周围有一堆白塔的星祭从者。
涂山月高辛星等六大军团首领一堆,她们本来是大国主的直隶派系。但她们也很反感大国主重用连子锋等提高男性地位的变革,眼下显得十分尴尬。
“怪物?”大国主皱紧眉头,森然的视线投向星祭长,“如果你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那是他身上的帝魂神灵——”大国主高声道:“他叫方征,继承了姚虞帝的遗志和君王命格!姚虞帝是登北先帝的夫君,是宵明烛光先帝的父亲,是我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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