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该下毒了。方征眼珠一转。
方征扯扯嗓子,装作吸了太多浓烟,呕吐难受的样子,弯下腰虚弱地靠在石壁上。洞壁狭窄,只容一两人通过。方征这一弯腰挡路,后面的人就无法通行了。在此起彼伏的“怎么了”“前面不走”的议论声中,方征最后等到了子锋费力地从后面挤过来。一看又是方征捣的鬼,气不打一处来,揪住他的衣服道,“你又要做什么?”
方征说不了话的样子,指了指耳鼻喉,示意非常难受走不动路。他演得逼真极了,双眼通红,咳嗽连连。下一秒似乎就要昏厥过去。
子锋又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只好从鹿皮口袋里掏药。方征重心一歪,装作不经意撞在子锋身上,让他口袋斜了。
子锋连忙兜着那些药,但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掉出来,比如用来校准箭弦的十字,匕首上的铜环,射箭拉弦的大扳指……子锋正待对方征发作,一看方征都几乎昏过去,软趴趴倒在自己身上,又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方征趁着子锋弯腰捡东西的当口,偷偷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从小罐里取出捏在手心的两种毒.药,轻轻挑开子锋鹿皮口袋边缘的那些药罐,他很幸运,挑到第二个,就看到了和黑色毒.药颜色形状相近的药种,连忙神不知鬼不觉抖了几颗进去。还没等他找到和白色毒.药颜色相近的,子锋就捡好东西起身。方征连忙又装昏过去。
子锋撬开方征的嘴喂他吃了一点绿色草药,大概是强迫人清醒的,味道像超级辛辣的薄荷。方征装作刚刚被呛醒,然后被子锋往墓道前方推去。
“继续走。”子锋命令方征,自己则又回到了队伍末端,监视所有人。
方征一边悄悄把没用完的毒药放回包袱深处。他的准备工作已经顺利完成,等子锋什么时候吃下去,他就解放了。方征往前继续走,不多时就来到了墓道尽头。
墓穴甬道尽头有一扇闭合的石门,石门上被挖出了个人能通过的圆孔。方征心想,结合外面的尸体层来看,这不像是盗洞,而像是曾经被困在墓穴的奴隶们试图逃跑,好不容易在墓门上挖开一个洞,一堆人全部爬出来后,却被什么东西堵死在往上的甬道中,成为了压紧的干尸。
方征用不着说话,那些愈发惊恐的女人们也发现了这个事实:她们来到了一个墓里。这个信息扩散开后,后方女人们的吵嚷声愈发剧烈了,却不知队伍尾端子锋做了什么,后女人们瞬间变得安静,就像被掐住了喉咙。隔着一百来个人方征看不见,却本能心中一紧,后面有新鲜的血腥味。
那些女人们一副宁愿往墓穴更深地方钻也恨不得离子锋远些的架势,刚才有女人抱怨不愿继续往墓里走,被子锋杀鸡儆猴了。
方征心中一沉,探进火把去看前方洞口,火把照亮了墓穴中的景象:前方是一片类似殉葬坑的凹地,殉葬坑里尸体铺了一地。
方征走在殉葬坑边缘,他随意看了看,那些骨头像是被烧过,厚厚一层黑灰。这究竟是什么墓穴?
殉葬坑的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木房般建筑。
“棺椁”完备的概念要西汉才出现,在此之前的装载尸体的容器,有的仅一层,材质和体积也没有定数。大多是木材和石材。那个巨大的木房子几乎有两人之高。方征腹诽这该不会是把生前住的房子一并搬下来享受了。
方征一直走到那巨大木房子边缘,这才看清“木房子”是由几百根木头搭成,形成一个密闭立方矩形包住里面的东西。
方征想到了后世著名的“黄肠题凑”,黄肠就是柏木剥去外皮呈现出黄色,曰“黄肠”,“题”便是木头一端的意思,木头同向放置就是“凑”了。这种椁室结构包住里面的棺木,具有良好的透气性又能防腐。在汉墓里被大量使用。后世的帝王陵墓中,这种木房子式的结构更精密且有了规范。比如汉武帝死后陵墓里的黄肠题凑,要由长90厘米,高宽各10厘米的黄肠木15880根,堆叠而成。
而眼下这个木房子所用的木头就随意得多,并不是柏木剥去皮,也没有长宽的规范,仅仅是把它包严实。但无论如何,都说明了先民们懂得用木头盖椁。
直到所有女人都走进了墓穴中,子锋最后进来,推了一块只有他的力气能移动的大石头挡住了墓道入口,然后在女人们惊恐不安的视线里走了过来。
两个长老面色非常难看,刚才子锋杀了一个想逃跑的女人,而他们无法阻止。部落女人们是他们的子民,子锋说杀就杀了。眼下看子锋居然把墓室出口堵住,心中更是梗得慌,这根本不是去战奴部落的路,方征的警告得到了应验。
子锋并没有在木椁旁停留,对所有人投射一个冰冷的眼神,只有三个字:“跟着我”。
不跟也不行,出口都被堵了,后路已绝。
子锋带着她们绕过了椁室,后面竟然还有一条通道,比前方墓道稍微宽一些,墙壁上还刻着一些炭画,不知通往何处。
方征经过椁室的时候忽然听到有“蹬蹬”两声敲击,从木房子里面传出来,他头皮不由得一麻,但那声音随即又消失了,或许只是错觉。
周围墙壁上有炭画,方征匆匆一瞥。他隐约看到一幅画上是两方众多小人拿着矛、斧、戈等冷兵器在打架。除了人,两边都有很多动物参战。但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个氏族。方征想,他来到这里的短短时间,就见识到巴甸的蛇巫和虞夷的兽伴,证明这个时代的人采用动物来进行战争模并不稀奇。传说中黄帝手底下就有大臣会驭使动物。这恐怕并不是后人凭空捏造。
方征忽然听到后面的女人们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只听得一声塌陷。方征回过头,惊讶地发现那个被木头包住巨大结构后面有个缝隙,一只黑乎乎、毛茸茸的大爪从里面伸出来,却只能伸出一半。哐啷哐啷的铁链声刺耳地响起。
那些女人们惊恐地四散开,子锋也闻声而来,眉头一皱,举起大钺顺着那个缝隙捅进去,撬开了木制结构,木头散落了一地。
木结构里面锁着一个浑身黑红毛的怪东西,它像是巨大的猿,却有很长的头发。面部黑乎乎的,没有耳朵和鼻子,嗥叫起来像婴儿啼哭。它的四肢和头发都被粗大的铁链绑了起来。
它的手虚张声势地对着子锋乱抓,子锋的钺一直逼到那东西脖颈的位置,那玩意居然发出了不成调的音节,仿佛像在……说话?
方征心中一紧,他难以置信地仔细看去,那玩意,似乎……是个人?
浓重鼻腔音节听不真切,仔细看去那东西真的是个人,身上长长的毛发,也不知被锁了多久。他的面目漆黑,是受过“黥”,一种在脸上刺字涂黑的刑罚,通常给逃兵或战败者。鼻子和耳朵也被割掉了,这两种刑罚分别叫做“劓”和“刵”。
“黥”“劓”和“刵”都是属于远古的大刑,一共有五项,传闻是蚩尤制定,后来黄帝和尧舜都沿用了这套刑罚。除了在脸上刺字、割鼻子、割耳朵之外,还有两项处罚,一个叫做“大辟”,就是直接杀死,最后一个叫椓,是破坏生殖器的宫刑。方征看不清浓密毛发下面到底有没有丁丁,猜测多半被割掉了。
冥夜长老和玄思长老也十分惊异地在旁边看着,连他们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子锋用钺抵着那个“人”,对方发出浑浊浓重的嘶吼声,听声音像是在说“杀了你”。
方征心想,被这么关着还不如死。过了这么久都不死,这也太诡异了,在殉葬坑前,每天对着坑里的白骨,这滋味可够呛。
听到挑衅,子锋却没有动手,而是把钺抽离,言简意赅道:“你不配。”
说罢子锋就招呼其他女人们继续往里面走,两个长老适时帮方征问出了疑惑,“子锋大人,这究竟是……”
子锋皱眉,道,“仆牛,是个罪人。”
冥夜大长老小心翼翼:“犯了什么罪呢?”
子锋神情有一丝复杂,不情愿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淫罪。”
仆牛受过宫刑,子锋知道这是个男人,可是听老师讲述罪行时,仆牛犯淫罪的对象也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对男人犯淫罪呢?这是幼小的子锋一个无法理解的童年谜题。他曾问过同僚里的长辈,对方哈哈大笑,说了句“你长大就懂了”。
子锋想,现在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为什么还是不懂呢?
“淫”这种罪,本身就让子锋觉得不可思议,拜老师教导所赐,让他从小就树立了:那种事情不值得沉迷的观念。
何况是个男人,怎么沉迷。子锋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并不妨碍他对此憎恶的心态。
——只有软弱又空虚的人会在性事上沉迷,真正的勇士会把力气挥洒成战场的血。只有那些不用战斗的王族,一天到晚闲得无聊,才会需要用多余方式消耗精神和寻求刺激。
子锋的老师是如此教导他的。老师在被那个背叛的弟子暗杀之前,妻子就已经离开很多年了。老师从来没有找过女奴,过着近乎苛刻苦行的生活,这一切都无损人们对老师的尊敬,反而给予他更多赞美。
子锋一直想成为像老师那样的人,只要按命令做完陵墓里那件事,就可以决定这场战役的走势……等回到国都,也可以接任自从老师去世后,就空悬的“司威”职官了。
子锋不允许这个计划出现任何差池,可为什么还是如此不安。或许是因为赤兆被害死,自己骤然少了个强大助力?
又或者说——
子锋冷冷地扫了一眼方征,是因为多了这个“变数”?杀掉方征很简单。可他不愿这么简单杀掉方征。子锋不服输地想,他一定能完全控制住方征,让这个狡猾又不安分的奴隶完全为自己所用。一想到压制方征、叫方征俯首帖耳的画面,就让他热血沸腾。这是子锋从未有过的心态。老师说当你找到挑起你好胜心的男人时,你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现在子锋明白了。
第26章
方征心中一动,他知道仆牛。在《山海经》里是有记载的……
原来如此,方征根据那寥寥几句文献,对这个墓的来源做了一番推测。
《大荒东经》载:“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
是说一个叫做王亥的人,把仆牛托付给叫有易和河伯。但是有易把王亥给杀了,带走了仆牛。
在后世有些名家的注释中,认为“仆牛就是驯养的耕牛”,是类似于财产纠纷杀人的事情。
但这个王亥可不是一般人,他是殷商的远祖之一,《山海经》里把他描绘为“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玄鸟是殷商神兽之一,对自然动物的崇拜,有一个从臣服到征服的过程,所以他们的远祖握着鸟吃它的头,就是这种心理的象征。王亥的“王”是他的地位,“亥”才是名字。
殷商民族的先王之一,因为一头牛被人害了,实在让人无语。所以郭璞注释的版本里,引用《竹书》记载,说殷商的王亥在有易这个地方犯了淫罪,有易的国君叫绵臣,把王亥杀了。殷商另外一个王甲微就朝河伯借兵,去讨伐有易这个地方,杀掉了有易的国君绵臣。而“仆牛即王亥所淫者”。就是说当初让王亥犯下淫罪的就是仆牛。这里的仆牛就肯定不是真的耕牛了,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个版本就把普通的财产争讼,变成了国家部落之间的征伐。里面至少出现了三个部族:一个殷商先祖、一个小部落有易、一个小部落河伯。而涉及到的罪罚量刑,也包括淫人者被杀,借兵讨伐等。
方征疑惑地想,没想到记载里的“仆牛”,成为了这个样子,被锁在这种地方?就算是在郭注版本里,仆牛也只是个被淫的受害者而已,为什么变成了罪人?殷先祖王亥被杀的真相到底又是什么呢?
方征跟着往里走,他暗想,既然子锋效忠的“虞夷”就是舜臣后裔和殷商先祖那一支的混合,“王亥”“甲微”等人自然也是他们的首领……虽然按照正统朝代年表不太对得上,那些名字应该在几百年之后才出现。但就像巴甸的“山丛”和古蜀的“蚕丛”的关系,谁知道是不是部落首领起名的传统,在远古时期就存在着呢。
这条通道比刚才的要短,没走几步就又来到第二个殉葬坑,规模比前面那个更大,里面也是尸体横布,但很诡异的却是血好像被什么吸干了,高台上放置着一口巨大的石棺。石棺上有雕刻着太阳、鸟和巨大的长蛇。
后世考古发掘出的著名三星堆青铜神树,是古巴蜀重要的文物,其外形就是长蛇上托着太阳神树和神鸟。但古蜀已是几百年后的事。而且那是青铜所铸,想必与此关系不大,更像是远古泛化的图像。
方征又想到了外面结绳的三苗战场的石碑,这口棺材里装的,想必是和“王亥”“甲微”有关的商祖原始领袖。
这时,他看见子锋站定石棺前,定定看着那口石棺,手持大钺高声说着,像是在跟它对话。
“来吃血倍子”
“来吃肉浆子”
“有一座山就吃一人”
“有一百座山就吃一百人”
“山里的火啊”
“山里的神啊”
“让蛇不要靠近”
“让熊不要靠近”
“让虎不要靠近”
“山里的火啊”
“烧掉水”
“烧掉树”
“烧掉我们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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