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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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防线上山峦叠嶂,山间通道便是战奴部落扼守要地。外围防线通常百米一哨,有事就燃烟传讯,但若哨岗一时不查。或是没来得及传讯就被野兽袭击,就可能把兕放进来。

    方征又问:“这样的情况多么?”

    “第一次。”藤茅说道,她也后知后觉地有些疑惑了。每个哨岗都配备着十来个战奴和三个奴监,相当于小分队的战斗力,容错率不会如此低。

    方征轻描淡写,暗暗给这个在他看来算是有点脑子的女狩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也可能那兕太凶猛把他们都杀了。”

    “那也来得及传讯,其他哨岗会来捕猎它——”藤茅话音到一半即刻像被掐住喉咙,她俨然也产生了那种推测。

    战奴们会不会都死了。

    方征知道身后的藤茅眼中都是疑虑和恐惧。他慢慢勾起嘴角,希望这个女人能把怀疑的涟漪扩散。

    如果战奴部落已经被消灭,方征一边摩挲腰上的剑,他就无需跟着子锋穿过封锁,随时都能找机会逃跑了,所以他要制造混乱。

    不多时前方走到了进山的入口。行进的大部队停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在路的前方立着一块风化的巨石,斜插向下。石头上系着很多绳子,不同的络子和编结勒在上方,依稀看得出以前还有不同的颜色。结绳记事并非今人想象得如此简陋,很多时候编制的方向、络丝数量、横竖走势和长短结,可以立体交织很多信息。

    这个部落只有两位长老会读结。但不妨碍其他人看到如此大的石头结绳,会觉得好奇和讶异。就连常外出打猎的女狩也从来没走到这么远的地方。遗憾的是,两位长老说这些结已经磨损良多,读不出来了。

    方征却不信,他悄悄落到后面,对冥夜大长老说:“刚才你看石碑的时候眼神被惊吓到了,读不出来,骗谁呢?”

    子锋应该也知道,但方征不想去问他。对方估计也不会说。

    冥夜大长老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真的只读出来几个词。但是……”他急促地咽了口唾沫,露出罕见的一抹恐惧。

    方征怂恿:“我不会读绳,但或许知道点别的,咱们交流点有用的。”

    冥夜大长老非常小声告诉方征,这几个字是:“天,血,夏,泉,庙,夜。”

    方征心情复杂,结绳居然可以表达这么复杂的字?这些字所要连接的句子,俨然更复杂。他小看上古的绳结了。

    除了其他表示自然的字,这些字眼里还有唯一一个人工建造的“庙”,在上古时代应该指祭祀的地方。

    方征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些零碎的字眼片段。

    “你在怕什么?”方征问他。

    冥夜大长老低声叹道:“天血雨,夏有冰……”然后紧紧闭上了嘴巴。

    天血雨,夏有冰。方征并没有多费劲,就记起了这句话的完整表达。后文也有“泉,庙,夜”,对得上。因为他刚刚才回想了《竹书纪年》,这部书虽然真假不明,但经过历代大贤搜罗补辑佚文,偶有只言片语真为上古遗阙,或未可知?

    三苗将亡,天血雨,夏有冰,地坼泉,青龙生于庙,日夜出,昼不出。

    这句话说的,是从尧舜时代就延续的三苗之乱。

    三苗是一个部落名。

    方征挑眉,说了两个字:“三苗?”

    冥夜大长老脸色变得惨白,他死死咬住牙关瞪住方征,“你怎么会……这明明是……”

    明明是禁提的浩大战争,死了那么多人,还引发了天灾。明明当年的长老告诫过尚且年幼的冥夜,这句话所在之处,就是古战场,最好离得远远的,并且再也不要靠近。亦不能流传下来。如今却被方征这年纪轻轻的人所知道了。

    方征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上古三苗败亡的战场边缘,原来那场战争的影响,竟然辐射到遥远的巴蜀地区。

    子锋正这时从背后走来,他耳力非凡,听到了方征对冥夜大长老说的那句话,神情一凛。他把方征拉到旁边僻静的地方,皱眉深深打量着他。

    子锋从来没有问过方征来历,因为他知道方征也不会说实话,但子锋不止一次地推测,那些故事,什么乾隆,什么不教而诛……方征的言辞谈吐和这些奇怪却有道理的知识,就像是出自和虞夷一样强大的国家中,总说出惊人道理的巫医和卜者同等水平。

    偏生年纪轻轻。子锋一直把这个家伙带在身边,如果实在查不出来,就带回虞夷的都城,觐见至高王和十二巫,他们会有办法探出这个人来历。

    首先排除方征是巴甸人,那天杀小金蛇非常清楚。可是如果北方或西方有这样的人物,怎么都得流露出那边的习性,子锋不可能看不出来……听到方征说三苗的事情,忽然心中一动。

    虽然三苗已经灭族,但那件事证明三苗依然在蛰伏,子锋一直以为方征是从大国来的,忽略了林林总总的灭亡部落。

    三苗曾经十分强大。

    而像三苗般的强大部落,尧舜时代都还有数十个。虽然大部分已经被讨伐灭亡,但他们流亡的后裔,没准还保留着知识和技能。

    子锋想起,那天看见这人背上有个水滴形的旧痕,当时他没多想所以认不出来,他准备再好好看看,是否是什么灭亡的部落图腾。

    子锋冷冷对方征道:“转过去,趴着,衣服撩起来。”

    方征脸色刷白:这又是什么魔鬼的发情地点???

    第21章

    太耻辱了,方征想,这虽然是个僻静处,但不远有这么多部落女人,听到响动肯定要来围观。而且方征心情复杂地刚知道,对方并不是根牙签。上次不知道什么原因中间被打断了,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呢。.

    但要是他抗拒,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被大佬折断胳膊?

    方征非常痛苦地转过身去,动作之慢,令子锋不耐烦,不等他趴下去就掀开了方征的贯衣,一根指头点在方征背后的水滴形伤疤上,仔细凑下去看。

    方征骤然被碰到那个敏感的旧伤疤,全身都在抖,脖颈和手腕都青筋爆出,用尽全副自制力才强迫自己不要冲动出手,他打不过子锋。

    但对方为什么对他那里有兴趣?是不是自己在石碑下或者黑夜说梦话时,暴露了什么?

    小人!卑鄙!无耻!混账!

    方征做好了引颈就戮的悲愤准备:你要日就日啊,搞这种花样作甚!

    子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是个什么东西的图腾。他放下了掀开的衣帘,退后两步道:“走了。”

    方征不敢相信居然逃过一劫,他浑身还在抖,这倒是让子锋有些疑惑,夏秋天气不冷吧。还是说对方害怕他?那平时还表现出一副嚣张想杀人的样子。原来还是怕的。

    子锋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声音投在方征耳朵里,又让他愤怒值爆表了:子锋这是在玩弄他吧?装作要日,其实就是为了看他僵硬颤抖的样子,方征心里的仇恨小本子又添了一笔。他整理好衣服,排除恶心的思绪,开始思考刚才结绳上的信息:

    三苗将亡,天血雨,夏有冰,地坼泉,青龙生于庙,日夜出,昼不出。

    意思是:三苗即将灭亡的时候,天上下起了血雨,夏天飘起冰雪,大地裂开涌出洪水。祭祀的庙宇里有青龙出生。太阳只有晚上才升起,白天不出来。

    这是三苗灭亡时,《竹书纪年》上的记载。

    方征继续回想着,三苗是古代部落名,有学者说他们的后裔和后世的西南少数民族苗族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也有人说三苗自从被尧舜讨伐后就消失了,并不是如今苗族的远祖。

    三苗部落曾经辉煌强大一时,却因威胁华夏始祖尧舜的统治而被称为“四害”,后又协助尧帝长子丹朱而被舜帝讨伐,在经历了七十天的部落战争后,三苗败亡。再也不曾出现在史书中。

    这段话写了很多不合理的自然现象,代表一个烽火兵燹、血雨腥风的时代。其他夸张现象方征不予理会,就是中间唯一提到人工建筑的这句“青龙出于庙”信息量比较复杂。

    青龙指东,属木,庙指祠堂。是不是解释为祖先的魂魄都惊动得从祠堂里出来?可是祖先的灵魂怎么就变成了青龙呢?又或者青龙是指看守祠堂的动物?这部分文献极少,方征能想起来的就一处。

    《随巢子》曰:“昔三苗大乱,龙生于苗,犬哭于市。”

    这里也提到了一个“龙”,也是大乱之时才出现。而其他书中对该战争的记载,譬如《论衡》里描写三苗灭亡时,田里的粮食都改变品种了,又比如《金匮》里描述那场战争持续三个月看不到天日。惨烈程度已经超过了人的想象。

    “驩兜和丹朱你听过吗?”方征问冥夜大长老。

    驩兜就是三苗领袖,丹朱则是尧帝反叛的长子。两人都死在了三苗之乱中。

    冥夜大长老迟疑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名字发音不一样。方征至今不知道尧舜在这个时代怎么称呼。那天勉强知道了大禹被叫做“北方王”,但从考古上看,这个北方和后世意义上的北方又不一样了。

    史书中的古蜀国,散见于夏朝末年,并不曾在距离他们建国五百多年的三苗战争中留下姓名。但方征如今已经知道,这个巴甸很有可能就是古蜀的前身,从规模来看不小了,三苗覆亡的战场疆域蔓延至此,巴甸当初是否起到过某些作用呢?

    史载尧舜政权之所以能战胜三苗,是因为他们有诸如大羿般勇锐的战士,各种神话中给英雄们赋予神性,又把反叛的部落首领们刻画为妖邪,其实都是对氏族战争的夸张。

    但这种禁.忌规矩和辐射之远,已经明显超过了部落战争的规模。后世的人不承认在夏商周之前有“大国”。炎黄之争、黄帝蚩尤之争,都以华夏部落联盟争斗去概括,给人的感觉就像一群刀耕火种的原始人拿着简陋武器在蛮荒土地上互揍。后世的人无法理解的英雄的功绩,比如羿除十害,都归于“神”和“怪”,用超越人力范畴的神秘力量去解释。

    方征想,那天见过子锋射死巨蛇的箭术,如果流传到后世,是否又是一个传说呢?

    大羿是尧舜时代的英雄,也已经过去了,但很可能他的箭术流传了下来。

    行进速度变得很慢,山体通道狭窄,约只能一人左右通过,所有人在子锋指挥下排成行往里走。那与其说是一道通道,倒不如说是一个洞口。

    方征心生疑惑,又悄悄去问还在队伍中间的藤茅,“战奴部落真的是这方向?”

    藤茅皱眉,“我们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她身后也有不少人窃窃私语,她们应该都听了藤茅的怀疑,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开。

    巍峨的山体在昏昧天光中看不清高度,山上草木渐染初秋的淡黄色泽,山体中间有一条狭窄缝隙,上方几乎不能看到天空,像是一条直贯山腹中央的甬道。方征见子锋站在入口边,仿如牧民赶羊似的把这群人一个挨一个往里赶。

    方征计上心头,后面还有七八十号人,既然子锋要殿后,那前面的人在这狭长又黝黑的山道里行走,子锋都是看不到的。如果方征挤到最前面去,那就有机会逃跑。

    可是当方征试图往前方挤进去时,子锋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道:“你要去哪里?”

    方征道:“我去探一下路。”

    子锋忽然冷冷笑了笑,“你是想逃跑吧。”

    “当然不是。”方征矢口否认。

    子锋打量着方征,把手放开,以好整以暇的姿态懒懒道,“你尽管逃。”

    如果用现代语言形容,后面简直像要加上“能逃算我输”句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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