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敌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消灭。”韩文清坚定地说。

    “别说得那么悲壮啊，好歹咱也是一条战线的，不能让你们把战功都占了去吧？”叶修笑着说。他抬头看着面前硝烟弥漫的战场，大漠孤烟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去，从密布的虫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王不留行一发导弹冲开空中的飞行虫，机炮连射，击退无数从地下涌出的坑道虫。

    隆隆的炮火声不断传来。又一队战机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迎向北方的虫群，立刻展开了激烈的交战。气浪冲开密布的阴霾，阳光冲破云层，落在他们身上。

    叶修心中没有犹豫，也没有彷徨。他扛起火炮，瞄准异虫，扣住扳机扳机。

    一道冰蓝色的射线刺入异虫的脊柱，它怪叫一声，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抓住大漠孤烟扔了出去。

    君莫笑立刻起身，隐蔽在一处高楼之后。异虫的惨叫不断传来，看起来，他这一击已经得手了。

    “韩文清呼叫指挥中心。智慧生命体已经脱离异虫本体逃脱，正在追踪，请各参战单位注意。”

    “我靠，”叶修惊讶，“这都打不死？”

    王不留行自高空俯冲而下，按住挣扎的异虫，对准它的头部，一连发射了三枚空对地导弹。

    “强弩之末，有什么好怕的？”韩文清嗤之以鼻。

    “不怕就好，赶紧把逃掉的那只虫子找出来，再让它寄生到大型生命体上就麻烦了。”叶修说着，大步上前，继续追踪逃跑的智慧生命体。而同时，异虫完成了自我修复，再次蓄力，向三台机甲猛扑过来。

    “不给它点苦头吃吃，怕是还要嚣张下去啊。”叶修感叹。

    “这次要彻底消灭，不要再给它喘息的机会。”韩文清果断地说。

    君莫笑停下脚步，转过身，架起等离子加农炮。

    淡蓝色的火焰挟着呼啸的风，飞向那只异虫。火焰瞬间布满了它的全身。异虫惨叫着，终于挣扎着倒了下去。

    “叶修呼叫指挥中心。启东市出现的异虫已经消灭，智慧生命体逃脱。参战中队已基本完成任务，战场交给地空导弹部队清扫。请指示。”

    “指挥中心收到。一中队、二中队向北转移，继续清剿剩余虫群，三中队去往长兴岛，支援五中队。”

    “明白。”

    叶修抬头，看着面前的战场。硝烟已逐渐褪去，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清晰。尽管这是一片废墟，可是只要人在，希望就在，总有一天，生机会重现在这片土地上。

    他笑了笑，收起加农炮，大步向前走去。

    尾声：bluebird of happiness

    黄少天抱着一大捧野菊花，在南山公墓错杂的墓碑间穿行。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思索要对魏琛说什么。

    战斗结束后，他独自在三号机甲仓库的门外徘徊了很久。脑子里很乱，不知是因为刚下机甲没多久，还是没能从激烈的战斗中平复情绪。他总是忍不住抱着一点幻想，觉得魏琛好像随时会从仓库里走出来，抽着烟咒骂食堂的伙食。他被自己想象出的画面逗得一乐，下意识地喊了声魏老大。

    回应他的却只有仓库中传来的空洞的回音。

    黄少天停下脚步。他突然明白，自己很难过。

    不是没有面对过死亡，只是当死亡突然降临在身边的人身上时，他仍然会有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依稀记得苏沐橙曾经提起过，她很长时间都无法接受哥哥离开的事实。就像心里有一间房，里面一直住着一个人，突然有一天，这个人搬走了。于是只剩下她，独自面对那片令人惶恐的寂静。

    为什么呢？他默默问自己，为什么人还在的时候，自己没有把想说的话都说完呢？

    “少天？”

    听到喻文州的声音，黄少天一愣。他抬起头，看见喻文州正站在魏琛的墓碑前，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喻队？”黄少天挠挠头，“你怎么也来了？”

    喻文州笑了笑，没有答话。他从黄少天手中接过那束野菊花，放在魏琛的墓碑前。墓碑上，魏琛笑得一脸高深莫测。黄少天看得一乐，伸出手，使劲擦了擦那张照片。

    “我先回去吧，”喻文州看看表，“车就在山下，等你来了一起回大队。”

    “不，不用，”黄少天赶紧摆摆手，“我就是今天有空过来看看魏队，早知道你要来就跟你一起了。也没啥，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要跟魏队说的。估计他看得比我们清楚，他就是这样，特别那啥，总是猫在角落不吭气，一有点事马上跑出来幸灾乐祸……”

    他突然停下了。喻文州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放在花旁。黄少天想了想，把烟拿起来。

    “敬烟都敬三根吧，我们家的风俗是那样，”他扭头四下看看，“唉，忘了带火，魏老大看到烟抽不到肯定憋死了。”

    喻文州抬眼看看他，又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

    “我靠，喻队还是你想得周到，”黄少天接过打火机，又开始犯难，“不过我没抽过烟，这得怎么……”

    没等他说完，喻文州已经拿出一根烟，有模有样地点上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一阵咳嗽。

    黄少天赶紧拿下烟放在地上，拍了拍喻文州的背。

    “魏老大当年骗过我，想带我一起抽烟，我没学，嫌难抽。他还嫌弃过我没出息，我说尼古丁对身体有损害，机甲驾驶员都不让抽，”黄少天想了想，也学着喻文州的样子点了根烟，没吸一口就赶紧放下，“真不知道他怎么喜欢这个，冲得要死，还呛人。”

    “他有想法的时候就离不开烟，叶修也说过，”喻文州擦擦眼角，“心里有事的时候，抽根烟就好受很多。”

    黄少天蹲在墓碑前，用打火机点最后一根烟。风很大，他打了几次火，都被风吹灭了。正想找个避风的地方，喻文州在他身边蹲下，两手拢在打火机旁。

    “喻队，”黄少天想了很久，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点记恨魏老大啊？”

    喻文州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怎么会那么幼稚？当初给我的机会和别人一样，我操作差，实训成绩不如你们，这都是事实，没什么好记恨的，”喻文州拍拍手，看着魏琛的墓碑，语气里有一丝黯然，“我从来没怪过谁，就是有点遗憾。如果我能早一点成长起来，方副队也许就不会走，魏队也不会那么早退下来。”

    “我也想过，如果当时我在，那一战肯定不会打得那么惨。可是哪来的如果呢？有时候也觉得挺无力的，我有机会，但是还是……”

    黄少天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低着头，心里的悔恨翻江倒海。

    “可是我们赢了，不是吗？”喻文州突然说，“胜利是对魏队最好的告慰吧？”

    “呵，”黄少天抬起头，笑了一声，“也对啊，魏队就讲过，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对手打趴下，再踹上几脚，简直爽翻了。”

    喻文州也笑了：“是啊，刚进中队的时候，他关起门教育我们，说中队的训条，一是不要脸，二是得要命。不要脸，是不要别人的脸；要命，是要敌人的命。后来这话被冯将军听到，逼着他去总部听了半个月的政治课。回头他还吓唬我们，说查到是谁打的小报告，训练成绩通通填零分。”

    “这话我记得。现在想到这些，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他忽然站起身，对着魏琛的墓碑，郑重地敬礼。

    “魏老大，荣耀飞行大队三中队机甲驾驶员黄少天来向你报到。我中队已经完成任务，剿灭虫群。请你放心。”

    喻文州默默起身，也向墓碑敬礼。

    “魏队，”他轻轻地说，“我们不会忘记你的。”

    会议室的门口杂乱地堆放着十几张桌子，桌上叠放着椅子，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在略显昏暗的走廊中，简直像是一件奇怪的雕塑。唐柔小心地从这堆杂物旁走过，探头透过玻璃窗，向会议室里看了一眼。

    林敬言正拿着一本本子，一边和叶修交谈，一边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叶修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双手插在裤兜里，晃着椅子两眼望天。桌上的烟灰缸里零星丢着几个烟头，叶修刚要掏烟，被林敬言拦住了。他指着手里的文件对叶修说了几句话，叶修点点头，接着向门口看了一眼。看见唐柔，他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收起烟，招手示意唐柔进来。

    “非常时期，条件比较简陋，大家互相配合一下，”叶修冲林敬言一歪头，“老林，上吧。”

    林敬言笑得很是和气：“叶修，你懒成这样，不像话哎，到现在你就谈了一个。”

    叶修答得理直气壮：“我这是避嫌，小唐跟我熟，万一被人说我任人唯亲，多不好。老林你就多担待点，你办事老冯也放心。”

    林敬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翻了翻材料，对唐柔说：“唐柔同志是吧？你好，我是浦东基地预备役中队新任总教官林敬言。不用紧张，就是简单地问一问情况，政审什么的都在后面。姓名这些我们就跳过吧……”

    “嘿，”叶修打断他，“录着音呢，意思意思问一下。”

    林敬言没理他，继续问道：“我记得之前你进大队的时候，是作为预备役飞行员进来的。为什么后来转去了联络处？”

    “那时候的想法不是非常成熟，到了大队之后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心理缓冲，所以选择去了联络处。”唐柔说。

    “那现在呢？心态成熟了，所以改变了想法？”林敬言追问。

    “老林，”叶修再次开了口，“别吓着人姑娘，捡点皆大欢喜的问。”

    “没关系，林教官问的问题我也思考过，”唐柔低头想了片刻，再抬头时，目光里透着坚定，“成为飞行员本来就是我的梦想，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亲身参与到战斗中，而不是看着战友孤军奋战却无能为力。”

    “唐柔同志，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难走得多。如果你真的决定走下去，那就必须拿出远超常人的勇气和坚持。”林敬言郑重地说。

    唐柔微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一定能够做到。”

    林敬言扭头看了看叶修，眨了眨眼睛。叶修在中队长意见一栏里飞快地写了几句话，接着他站起身，笑着走到唐柔面前，举起右手。

    “加油。”他淡淡地对唐柔说。

    唐柔站起身，伸手同他击掌。掌声如同宣誓的号角，在会议室里回荡。

    叶修在记事本最后的待办事项后面打上勾。

    那已经是记事本的最后一页，他点了根烟，一页一页，慢慢往回翻看着。本子上的东西很杂乱，有待办事项，有战术分析，有简短的小结，甚至在会议记录那几页，还有他无聊的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