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蕴此时看他就是个假正经，含糊道：“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楚遇晗的脸又有转红的趋势，他轻轻拍了一下方蕴的手，方蕴不放，他就只好由着这个被抱的姿势，别扭地下锅炒菜。

    饭菜的香气飘溢出来，融在冰冰凉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淡白的雾气，模糊了方蕴的眉眼。

    “你一直都一个人住吗？楚医师。”许是闲得无聊，方蕴开始没话找话。

    “嗯，”楚遇晗将锅里的青菜铲起来，放进一旁的碟子里，随口回，“成年之后就出来了。”

    “成年之前呢？”方蕴紧紧搂着他的腰，将下巴抵在楚遇晗的肩膀上，由着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楚遇晗挽起的袖子，和一段修长白/皙的手臂，清竹似的好看。

    楚遇晗顿了一下动作，方蕴以为他嫌弃自己说了句废话，却听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成年之前和姆妈住在一起。”

    “唔，你的父母呢？”方蕴被腾起的烟熏了下眼睛，有点不高兴，也就没注意到楚遇晗的异常。

    “……”楚遇晗把切好的猪肉下锅，回道：“他们太忙了，平时都在本家那边。”

    方蕴：“？”

    他有些奇怪，本家这个词似乎不应该从普通家庭里出现，于是追问了一句：“哪个本家？我认识吗？”

    楚遇晗熟练地翻动锅铲，闻言说：“你应该知道，淮北楚家。”

    方蕴一怔。

    他原以为楚遇晗只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小医生，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几次三番捉弄他，却没想到……

    淮北楚家。和底蕴深厚的方家，近些年势力新起的江家，以及黑白两道通吃的陆家不同，楚遇晗的家族扎根于北边，并且里头的家族成员多有从政从军背景，是属于商道上绝对不想招惹的那一类人。

    也就意味着和方蕴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方蕴松开了手，他嗓音里带着些许事态脱离了掌控的紧绷：“你没有和我说过。”

    楚遇晗也有点心神不宁，没有及时回头去看方蕴的神情，只是说：“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和他们的联系也不算多。”

    “我住在这里的事情他们知道吗？”方蕴又问。

    楚遇晗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转过头来看他，清润的眼眸里带着疑惑：“为什么会知道？”

    方蕴松了口气，如果不是有必要，他是绝对不愿意和这些背景的人沾上的。

    不仅是政商两界歧视链的关系，也有方蕴觉得自己手底下不干净，担心被人掀了底牌的忧虑。

    但是如果楚遇晗对自己有用……

    方蕴正想着，忽地一惊，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往着算计他人的方向去了，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对自己有用和对自己没用这两类人，再无别的需要认真对待的感情似的。

    以前方蕴不会在意这些，但可能是受了楚遇晗影响，他忽然也不太愿意总是把自己摆在一个捕猎者的地位。

    ——已经很累了。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楚遇晗将两碟子小菜炒好，又去盛了饭，刚才奇怪的问话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他将碗碟放在餐桌上，对方蕴招招手：“过来吃饭了。”

    一切都很安宁，干净的房子，平淡的家常小菜，不远处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新闻播报声，还有两个安静的人。

    方蕴如同被蛊惑似的，忽然一步步绕到楚遇晗身侧，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忍住了亲亲他的冲动，只是认真地、很轻地说了声：“楚医师，我有一点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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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点喜欢你。”

    这句话落下，楚遇晗愣了愣，方蕴本来以为他又会红着脸避开自己的视线，却没想到他呆了一瞬，忽然抬手揉了揉方蕴的头发，温柔道：“谢谢你的喜欢，我很开心。”

    方蕴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楚遇晗这次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我喜欢你，但不是情人间的喜欢。”

    方蕴眼里似乎有点失望，楚遇晗将他按坐在位子上，用匆忙的语速掩盖了心内乱纷纷的思绪：“赶紧吃饭吧。”

    吃完饭洗了澡后，方蕴自动自觉躺上了楚遇晗的床，一边想着要不要先去做个润滑，一边瞅着在书桌前的楚遇晗。

    “不睡觉嘛？”方蕴不解。

    “你先睡，”楚遇晗抱起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要出去，“我看点资料，晚上睡客厅。”

    方蕴：“？”

    “不要，”方蕴心道这人还学会了欲拒还迎，撒娇道，“我怕冷，你和我一起睡。”

    这两天确实是降温了，但楚遇晗不为所动：“我把空调和加湿器给你打开。”

    方蕴恼了，他爬起来半跪在床上，语气不满：“不准走！”

    楚遇晗不知道他突然闹什么，但还是停住了脚步：“到底怎么了？”

    “我想和你睡觉，”方蕴说，他现在已经摸清楚了楚遇晗的底线，知道在什么范围内闹腾对方会原谅他，“我要和你睡觉！”

    楚遇晗愕然，他脸上浮起了可疑的薄红，忽然想起了白天的那一场荒唐的“治疗”，愈发尴尬：“别闹，自己先睡。”

    方蕴不明白这个男人明明把自己带上了他的床，为什么现在又要推三阻四装柳下惠，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放过楚遇晗。

    而楚遇晗见方蕴迟迟不吭声，以为他妥协了，终于松了口气，赶紧往外走，结果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呜……”

    楚遇晗：“……”

    回头一看，方蕴眼圈红红的，漂亮的桃花眸里水波潋滟，正咬着嫣红的下唇，一言不发地抱着被子掉眼泪。

    楚遇晗没辙了。

    他暂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方蕴身边，试图耐心和他讲道理：“我今晚可能会忙到很晚，你白天应该……应该累了，早点休息比较好。”

    方蕴含着泪看他，低声道：“可是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我喜欢你。”

    楚遇晗生平就没遇到过这么直白的感情表达，一时间也束手无策，他卡壳了半晌，才开口：“方蕴，我也是个男人，我担心会做出伤害你的举动。”

    “……”方蕴有些茫然了，这个楚医师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楚遇晗伸出手揉揉方蕴的头发，语气还是很温和：“之前一切不太愉快的回忆可能会对你造成心理上的困扰，也许你不是真的想要依赖别人，既然这样，那试着自己独立起来好吗？”

    方蕴快要被他劝服了，竟然神差鬼使地点了点头。

    楚遇晗帮他调暗了床头的台灯，又不知道从哪找出另一只热水袋，不顾方蕴挣扎塞进他被子里，才准备出去：“晚安。”

    方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楚遇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你先睡，晚点我忙完进来看看你。”

    终于得到楚遇晗的让步妥协，方蕴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困意上涌，很快沉进了梦里。

    梦境里光怪陆离，诸多纷乱的人和事一一掠过，方蕴不安地蹙起眉，在被子里蜷成了一团。

    他从淡蓝的天空中坠入深海，在窒息的边缘被人捞上来，圣洁的教堂开满了妖异的鲜花，七彩琉璃构成的窗格破碎分裂，有毒的淡银色液体浸过躯体，带来蛇一般的触感，烈焰腾空而起，日光染上黑雾，整个梦境怪异又安静。

    方蕴卷翘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下一秒，忽然被人轻轻抚上了侧脸。

    他忽然惊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方蕴茫然无措地看了片刻，才发现面前是楚遇晗。

    楚遇晗正将他额前的碎发用手拨到一旁，神情担忧：“看你一直皱着眉，是又做噩梦了？”

    方蕴用了几秒来整理思绪，将心内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对楚遇晗笑了笑：“嗯，有一点。”

    楚遇晗是真有些担心方蕴的精神状态，之前的药物残余也不知道清干净没有，方蕴身体又不算太好，留下点副作用也不奇怪，可能还是要时间来慢慢磨。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他说。

    方蕴缓慢地眨了眨眼：“你不睡觉了吗？”

    楚遇晗嗓音温柔：“明天是周末，我不用上班。”

    “你不走吗？”

    “不走。”

    方蕴放心地闭上眼，忽然悄悄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勾上了楚遇晗的手指。

    “拉钩钩。”他小声道。

    楚遇晗无奈地笑了，为着方蕴少见的孩子气。

    等方蕴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缓之后，楚遇晗想要站起身来去外面客厅睡一晚，结果他刚一动，方蕴忽然不满地哼了一声，勾紧了楚遇晗的手指。

    “……”楚遇晗盯着熟睡的方蕴，思考着是干脆就这么坐一晚上，还是上去和方蕴一起睡？

    他犹豫了又犹豫，最后想起今晚还没整理完的医学资料，很快就要交了，如果晚上没休息好，明天可能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