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去江易言就看见了外边候着的人，江白行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等在方蕴房间外，估计什么动静都听进耳朵里了。

    江易言顺手关上门，隔绝了江白行看向里面的视线，同时淡淡瞥了他一眼。

    江白行回过神来，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清瘦手腕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

    "哥哥，"他望着江易言将要离去的背影，带着赌气般的愤懑，突然开了口，"我想和你谈一谈。"

    第31章

    江家的庄园很大，除了主别墅群，东边还有一大片倚山开辟的牧场，方蕴记得自己以前来江家时，还和江易言在那边骑过马。

    江易言自那晚过后态度也缓和了不少，至于方蕴自己也是心怀鬼胎，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不温不火的状态，江易言许是看方蕴实在闷得无聊，这天便主动提要带他去牧场骑马。

    方蕴自然是应好，换了衣服和江易言出门，又听他道："今天还有几个朋友过来玩，带你们认识一下。"

    方蕴没有考虑太多，以为还真是江易言的普通朋友，然而直到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陆公子。"江易言和陆凌打了个招呼，方蕴站在他身边，没出声。

    陆凌似乎没怎么变，只把以前稍长的头发剪短了，露出斜飞凌厉的眉，似笑非笑的浅色瞳孔在阳光下如琉璃般剔透，漂亮张扬的眉目精致而带着隐隐攻击性，他看向一旁的方蕴，勾起了唇角："好巧，方少爷。"

    他把"方少爷"三个字念得抑扬顿挫意味深长，周围另外几个一起来玩的同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时至今日，方家就像是一个强撑着颜面的笑话，耀武扬威这么多年，如今一朝坍塌，倒是把不少人乐得摩拳擦掌，想要上去好好欺压一番。

    至于方蕴，大家都知道江易言已经和他离了婚，甚至连手续都没让人出面办，直接拿了离婚证回去。而方蕴现在还待在江家，上流社会的各人都心知肚明，估计是被绊住了脚，成了江易言一个人私藏的玩物。

    想到这里众人又有点可惜，如方蕴这样的尤物，本应分享出来让大家都尝尝鲜，顺便挫一挫他的傲气才是，江易言却像是护着个什么似的，听说有人拿城郊几块地和他换方蕴，都没能让他松口。

    不过是个被人玩玩的落魄美人罢了，江易言真是头脑发昏。有人想。

    方蕴秀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另外几个人有点眼熟，但他也不记得是谁，估计是哪个家族里出来的只会吃喝玩乐的富二代，方蕴根本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当然陆凌以前也是这种富二代，只不过今时不比往昔，现在陆凌俨然脱胎换骨，成了炙手可热的豪门新贵，上赶着捧他的人源源不绝，倒是和人人都想踩一脚的方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凌见方蕴不理会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小桌上的红酒啜了一口，得心应手地和周围几个人闲聊起来。

    方蕴看着江易言清俊的侧脸，也搞不清楚他和陆凌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心头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危机感徘徊，却始终抓不出半点头绪来。

    这些人……

    "蕴蕴。"江易言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方蕴回过神来，朝着江易言一笑："怎么了？"

    江易言引他看不远处："要一起玩一把吗？"

    马场的看管牵过几匹马过来，供众人挑选，方蕴懒懒散散的，本来的好兴致都因为某个人而被搅没了，于是对江易言道："你先玩吧，我在这看你就行。"

    一旁的陆凌闻言，转过头来，笑意闲散："要玩的话，没个彩头就没意思了吧？"

    "行啊，陆公子想要什么彩头？"周围有人附和他，方蕴注意到江易言轻轻蹙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了。

    陆凌一边往手上戴护腕，一边朝着方蕴走过来，方蕴淡淡瞥了他一眼，仍是靠在桌边喝酒，一动也没动。

    "听闻方少爷才色双全，是所有男女的春闺梦里人，"陆凌挑眉，笑容戏谑，"不知道赢了比赛的人，"

    他微微俯身，凑近方蕴耳边，压低的嗓音沉而动听，带着刻意的蛊惑："能否赢得方少爷一个吻呢？"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话语还是一字不落地进入了周围人耳朵里，方蕴凝视着他浅色漂亮的瞳孔，忽然笑了笑："这可不能问我。"

    确实不能问他，方蕴现在无权无势，连人都是被江易言囚在家里，于是众人又纷纷望向神情莫测的江易言。

    如果方蕴还是江易言的法定伴侣，大家肯定不好这么露骨地调戏他，但现在方家倒台，地位一落千丈，江易言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宣布和方蕴离婚，虽然态度还有些难明，但在外人眼里总归是把方蕴当玩物糟蹋了。

    向玩物索要一个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众人兴奋起来，已经在心中暗自计较江易言会怎么说。

    方蕴平静地瞥了陆凌一眼，绕过他的身形，看向几步远外站着的江易言。

    江易言不会答应的，方蕴散漫地想，答应了不仅是下自己面子，也是下他的面子，作为一个头脑尚且清醒的人，应该把自己的私有物藏好才是，怎么可能……

    "行。"江易言开口，避开了方蕴惊愕的眼神，清俊的脸上毫无波澜："谁要先来？"

    第32章

    方蕴怔了一瞬。

    陆凌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脸颊上，方蕴都顾不得在意，只是定定望着江易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言……"

    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江易言已经转过了身，礼貌对陆凌道："陆公子先来吧。"

    陆凌笑了一下，离走前和方蕴说了句什么，语气轻描淡写，像是毫不在意。

    他说，看着我。

    方蕴脸色有些苍白，周围投过来如讥似嘲的目光，像根根削尖带刺的锐剑，将他看似完美无瑕的外壳扎得支离破碎。

    陆凌已经找好了马，江易言却似乎不打算参与，另外几人也上前去大笑着交谈，留下方蕴一个人站在遮阳的伞盖下，浑身发冷。

    他并不是在乎一个吻，他在乎的是自己像是物品一样被随意交易，甚至被当做一场滑稽比赛的彩头。

    今天是可以让别人亲他，明天也许就是愿意让别人上他，底线会越踩越低，而方蕴深知这个道理。

    他望着那群人走动的背影，看见陆凌利落地翻身上马，微微侧过来的面容神情散漫，成竹在胸。

    方蕴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忽然往前走了几步，开口道："既然是比赛，那我自然也有参与的权利吧。"

    谈笑声一停，大家都惊讶地回头看他，而方蕴抿着唇，只直直盯着江易言。

    江易言和他对视了几秒，似乎还能隐隐看见方蕴漂亮的桃花眸里泪光一闪，凝神看去却又无影无踪。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易言没有说话就是默认了，方蕴一把推开挡路的人，脊背线条优美挺直，快步走到那几匹马前看了几眼，很快选定了一匹脾气暴躁的枣红马。

    在下人帮忙给他穿装备的时候，一旁的陆凌闲闲道："方少爷原来马术也这么精湛？今天也是运气好，竟然还能让我开开眼。"

    陆凌当然不知道他会骑马，或者说方蕴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玩过赛马了，脑子里只剩下以前在方家大宅时系统学的一些基础知识，要说想赢，他还真没有底气。

    方蕴翘了一下唇角："还请赐教。"

    然而并非输赢的问题，他只是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付在其他人手里。

    即使那个人是陆凌。

    陆凌看着方蕴精致的眉目，以及微带倔强与挑衅的眼神，也收起了他漫不经心的表情，语气认真："请赐教。"

    方蕴翻身上马，两人先各自在周围转了几圈熟悉一下手感，方蕴骑在马背上，很明显能感受到身下这匹马的烈性，要控制好是真的不太容易。

    但他要的就是这种烈性。

    方蕴垂着眸，一声不吭地调转马头到了指定位置，陆凌就在他右侧几米远，偏过头来看方蕴的神色："准备好了吗？"

    方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开吧。"

    陆凌看着他许久，终于收回了目光，对一旁的发令员点点头。

    听见哨响的瞬间，方蕴一夹马腹，如箭一般冲了出去，陆凌隔着几米在他右侧，稍微领先了半米远。

    方蕴还年少时和方家一众子弟学过正统的贵族马术，但也只是会骑而已，谈不上特别精通，况且学的东西太过古板守旧，教习他们挑选马匹时也是尽量选择脾气温和耐力强的马，而身下这匹显然不是这个路子，一味地横冲直撞，方蕴甚至有某一瞬间差点要抓不住缰绳。

    他抿紧了唇，微微分神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凌，陆凌显然是刻意将速度控制在一个范围内，领先方蕴一点，却又始终不能让他超过。

    看得见却无能为力，他知道怎样才最折磨人。

    陆凌以前什么都能玩，骑过马赛过车飙过快艇甚至开过私人飞机，会玩还能玩得野，赢这种普通比赛对他来讲是信手拈来，但是陆凌心神却有些飘忽。

    方蕴似乎过于镇定了。

    面对自己直白的调笑和戏弄，以及必然会输的结局，方蕴的脸色始终很平静，甚至于过分平静。

    平静得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陆凌分心操控着马匹绕过一个小弯，顺便扫了一眼跟在他左后侧的方蕴，猛烈的风刮过方蕴脸侧，撩起他柔软的墨色头发，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五官愈发秀丽精致，绝色艳艳。

    方蕴的眼神很冷，潋滟的春水在他漂亮的眼眸中退去，只余下冷冽和破釜沉舟的光。

    破釜沉舟。

    离终点还有不到一公里，陆凌心中忽然一惊，还没等他想明白，突然见左侧方蕴伸手在怀里掏了个什么东西，银光一闪，狠狠刺向马屁股。

    马匹吃痛，受惊地嘶鸣一声，猛地一甩蹄子往前冲去，陆凌瞳孔一瞬紧缩，望着方蕴在马背上摇晃不稳的身形，又惊又怒地喊了一声："方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