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淼安慰的笑了笑,说道:“先生之前在何处谋生?”
男人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悲愤,伤痛,绝望,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整个人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半晌后,他才缓缓说道:“我叫徐文,是洪武十年的进士,在衙门里谋了书吏的闲职。偶然间发现了县令的秘密,不过为了保命,我并没有声张,后来因为实在看不惯县令贪得无厌的模样,在一次喝酒时,发了几句牢骚,然后就被抓紧了这里,这一晃便是三年。”
崔淼闻言不禁眼睛一亮,问道:“先生发现了什么秘密?”
徐文谨慎的看了看四周,低声答道:“县令徇私舞弊,贪腐粮税的证据。”
崔淼紧接着问道:“证据可在先生手中?”
徐文沉默的看了崔淼一会儿,不答反问道:“你这只猫儿是谁家的?我该如何信你?”
“我叫崔淼,燕山卫副千户,奉燕王命令调查北平府贪腐一案,现已将大兴县县令押送京城,此来宛平就为调查此案。”
“燕王?北平府的贪腐案?难道已经惊动燕王?”
“不止燕王,陛下也已知晓此事,燕王只是奉命调查。先生,主子已经传下命令,老鼠再肥大,也猖狂不了几日了。”
徐文眼底浮现兴奋的神色,说道:“这么说我还有出去的一日?”
崔淼点点头,肯定的说道:“是,先生。我始终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或许会久一点,但没人躲得过。”
“好!好啊!”徐文的眼圈泛红,被无故关进这里,熬了一千个日夜,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监牢之中,没想到竟然还有出去的可能,无论如何他都想试一试。
崔淼没有催促,给徐文足够的时间去缓冲,他明白那种绝望中突然迎来希望的心情,因为他不止一次体会过。
徐文平复了心情,低声说道:“大人,那日我在放置卷宗的库房整理案卷,偶然间发现一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处密道,好奇之下我便沿着密道一路前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走到密道的出口,那是一处山洞,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粮食,只是可惜,山洞内阴冷潮湿,有很多粮食都发了霉。我不敢原路返回,就在山洞里找出路,误打误撞间触碰了机关,山洞的石门被打开,我这才走了出去。”
崔淼急切的问道:“那先生可还记得暗门、机关所在?”
徐文点点头,担忧的说道:“时隔三年,也不知他们是否有所改变。”
崔淼兴奋的说道:“无论是否改变,总归要试上一试。待案件结束,崔淼一定为先生请功!”
徐文摇摇头,感慨的说道:“大人严重了。三年的牢狱之灾让我幡然醒悟,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及家人相伴。唉,三年了,也不知家中父母妻儿过得如何?”
崔淼奇怪的问道:“先生入狱三载,难道家里没人来探望?”
徐文叹了口气,说道:“头一年时,父母妻儿都来看过,可半年后,便杳无音信。我心中焦急,却身陷囹圄,无法脱身,直到现在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衙门中便没有一个先生信得过的人么?”
徐文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说道:“若有,我又怎会被关进这里?衙门口的人都被县令同化了,不过也怪不得他们,都是为了谋生而已。”
崔淼安慰的说道:“先生出去指日可待,到时回家一看便知。”
徐文现在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他将暗门和机关的位置详细的告知崔淼,而崔淼也跟他说了说大兴县的情况,两人就这样背对背的聊着,不知不觉间天已经蒙蒙亮,这才若无其事的各自回去,躺在稻草上假寐起来。
薛禄坐在崔淼身边,轻声说道:“你为何这般轻信与他?”
“薛大哥可有仔细观察?乱糟糟犹如枯草的头发,手指里漆黑的泥垢,苍白的肤色,黑黄的牙齿,破烂难闻的衣服,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我,他确实是这里的常客,因为没有哪个能假扮的这般真实。”
薛禄接着问道:“那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崔淼想了想,说道:“我们身在监牢之中,传信不便,只能静等夜晚来临,亲自去看一看。”
“你是说今晚越狱?”
崔淼点点头,说道:“若他所说是真,那我们便没有再呆在这里的必要。若他所说不实,我们便再做打算。”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两人便噤了声。
“老王头,老王头,去哪儿了这是?”一名看管监牢的差役走了过来,眼睛四处搜寻着。
“我在这儿呢。”老王头听到动静,从昏睡中醒来,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奇怪的说道:“咦,我怎么在这儿?”
年轻差役走了过来,嬉笑着说道:“老王头,昨晚又偷喝酒了吧?看这模样还喝了不少,睡觉都睡到这儿了。”
老王头昨晚确实喝了酒,不然也不会那么轻易便让沈清得了手,他老脸一红,讪讪笑着说道:“就喝了两杯,不多,不多。”
年轻差役显然是不信,不过也没再多说,和老王头交接了班,拿过钥匙,便开始巡逻。
这一日过得很平静,除了糟糕的环境和犹如猪食一般的食物外,并没有令崔淼糟心的事发生。很快便到了夜间,老王头又来交接班,待巡逻完毕后,将自己藏在角落的酒壶拿了出来,一包花生米,一壶老酒,喝的那叫一个舒心,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儿。
夜半更深,大牢里传来老王头震天响的呼噜声,崔淼蓦然睁开双眼,从稻草上坐了起来,来到门前,从袖口里抽出一根铜丝,这是他防身用的,没想到今天却用来开锁。三两下打开了门锁,崔淼轻轻的将锁链放在地上,走出牢门,又把徐文所在的牢房门打开,轻声说道:“先生与我们一起。”
徐文摇摇头,低声说道:“虽然这牢房只有一个值守,但衙门里的守卫却很多,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跟着你们只会是累赘,我不走,就在这里等你们接我出去。若我有何意外,替我去家里看看。”
崔淼没敢耽搁,保证道:“好,崔淼一定不负先生所托!”
来到王老头身旁,崔淼一个手刀下去,王老头再次悲催的昏了过去。两人小心翼翼的来到监牢的大门口,发现有两名守卫站在门口打盹,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靠近,一人一个都给放倒了,将两人拖到监牢里,崔淼和薛禄换上两人的衣服,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监牢。
按照徐文所说的路线,两人小心翼翼的前行,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找到了徐文所说的存储卷宗的房间。不过门口有两人值守,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过去,势必会让两人发现,一旦惊动恐怕今晚的行动就得泡汤。
崔淼和薛禄对视一眼,大大方方的从阴影里走了出去,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的说道:“啊哈,困死老子了,你们两个倒是清醒,有什么诀窍跟弟兄们分享分享?”
第49章
洪武十八年二月底,崔淼在监牢里碰到了宛平县之前的书吏徐文,从他口中得知了宛平县的秘密,并打算夜半去核实。
崔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含糊的说道:“啊哈,妈的,困死老子了,你们怎么就这么精神,有什么秘诀跟我们分享分享?”
“你小子白天肯定没干好事,晚上自然顶不住,是不是又去窑子里找娘们了?”因为是晚上,虽然有月光,但崔淼站的地方正好背光,再加上他说的含含糊糊,门口值守的人也没认出来。
“啊哈,老子有把子力气,不用在娘们身上,还能用你身上?”
“你他娘的要真有这想法,我拿刀阉了你!”
眼看着崔淼越靠越近,与两人之间也只剩下两步之遥,原本懒散的崔淼突然暴起,手中钢刀直接抹了对面两人的脖颈。月光下,两人瞪大双眼,嘴里涌出鲜血,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口。尸体倒地,崔淼和薛禄连忙拖住,将两人靠在墙边,崔淼故技重施,用铜丝将门锁打开,又将两人的尸体拖了进去。
将房门关好,径直来到暗门前,触动机关,暗门打开,两人闪身走了进去。崔淼引燃手中的火折子,从一旁的墙上取下一柄火把点燃,四周瞬间亮了起来,果然如徐文所说,面前出现一条长长的通道。
“现在看来,徐文所说为真,从这个通道到达山洞需要半个时辰,一旦天明他们交接班,察觉不对,肯定会毁尸灭迹。薛大哥,你去通知指挥使,这里交给我便好。”
“可王爷让我保证你的安全,我不能留你独自一人。”
“我从这里到达山洞,再从山洞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危险,倒是你,县衙的守卫不少,薛大哥一定当心。这么多粮食,能救活多少百姓,我们不能让那些人有毁尸灭迹的可能。”
薛禄想了想,不放心的叮嘱道:“好,我通知指挥使后,马上去后山找你,你一定注意安全。”
崔淼连连应声,薛禄见状也没耽搁,直接转身出了暗门。崔淼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通道慢慢变宽,同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让崔淼皱紧了眉头。
又走了百米左右,崔淼敏锐的听到有轻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不禁放轻了脚步,将火把熄灭,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越是靠近,声音越清晰,听对话应该是两个男人。
“燕王府传来消息,清宁候自数日前出府,至今下落不明。最重要的是崔淼也离开了北平城,宛平最近可有异常?”
“大人,宛平风平浪静,并无异常,您不必担心。况且,两名武夫而已,下官觉得不足为惧。”
“大兴县一夜之间被这两人连锅端,他们又岂是你口中的武夫那般简单?若你不想被剥皮萱草,最好给我谨慎再谨慎,发现可疑的外来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一定谨记!大兴县之所以被一锅端,不过是没有防备,而我宛平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来,下官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信心是好事,但切记盲目自信。沈清的厉害我没领教过,但崔淼的过人之处,我是亲眼所见,仅仅两个时辰便将一桩凶杀案侦破,其睿智不是你能及得上的。”
“是,下官受教!”
崔淼闻言不禁勾起嘴角,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说话的两人其中肯定有宛平县县令,另一个的声音也有些耳熟,而他话里话外对自己有些了解,应该是个熟人。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人开口说道:“听说你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这些年来所有的税收记录,可有此事?”
“没有,绝对没有!不知这是何人造的谣,下官愿和他对质。”
又是一阵沉默,那人接着说道:“没有最好。若是有,就赶紧毁了,若是让我查到,后果会如何,你心里应该有数。”
“下官不敢!下官发誓这绝对是别人捏造诬陷,绝无此事!”
两人说话间,崔淼已经来到通道的尽头,隐在阴影处,向山洞内观看,山洞里灯火通明,里面整齐的堆着一袋袋粮食,中间的位置站着两个身穿披风,头戴兜帽的男人。因为角度问题,崔淼看不清两人的模样。除了这两人外,通道口还站着两名差役,山洞入口,也有两人看守,不过是穿的便装。
“大兴县县令在去京城的路上畏罪自尽了,其家眷也不堪受辱,服毒自杀。除了那二十万石粮食,没人能活着走进京城。”
站在左侧的人连忙躬身,惶恐的说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严防死守,绝对不给那些人可乘之机,即便被抓,也绝不会牵连大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祸及家人,他们真的一无所知。”
右侧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向宛平县县令,正好让崔淼看了个清楚,他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又释然了,怪不得觉得他的声音耳熟,还真是个熟人。
“若不想祸及家人,最好在被抓之迹自我了断,这样我们没了担忧,你也能保住他们,一举两得。”
宛平县县令只觉得心里发寒,变得越发恭敬,说道:“下官明白,一定照办,多谢大人开恩,给下官留下香火。”
“行了,记住我的话,该如何行事你心里掂量。”
眼见着他们要走,崔淼有些着急,若是让他们离开,又得多费一番功夫,可这里除了两名文官外,还有四名打手,未受伤前,拿下他们几个没有问题,可现在他身上的伤又有反复的征兆,若是这样冲上去,非但留不住人,自己也得搭进去。
“怎么办呢?”
崔淼急中生智,在墙上抓了把泥土就往脸上抹,然后狠狠心,用刀划伤手臂,将鲜血往身上抹了抹,又蹭了一身土,这原本干净的衣服,被他造的不成样子,整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