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破门而入,雨声更大了,她抬头一看,蓝启智右手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左手扶着剑,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衣服下摆全湿了,他的脸在闪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静静地看着她。
她想起身扑上去,可是已经坐在地上不知多久的她下半身已经全麻了,破门而入的风雨淋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模糊了眼睛,她一手撑在地上,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蓝启智扔下伞,带着一身的寒气湿气飞身进门,将她拥进怀里,手一挥,门自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白秋贤在蓝启智怀中啜泣了好久,他一言不发,她也终于平静下来,直起身,问他:“你来做什么?”
蓝启智道:“我来带你回家。”
白秋贤却推开了他:“可我杀了你师父,我该如何面对你?说吧,你是现在杀了我还是把我带回蓝家处置?”
蓝启智道:“我怎么会杀了你?跟我回云深吧,我会保护你,相信我。”
保护?让他为难?跟家里的长辈作对?她怎么会愿意看到如此景象。
白秋贤退后一步,坚决地道:“我不去,跟你回云深,不如现在杀了我。”
蓝启智重新把她拥进怀里,眼泪滴在她的颈间:“我做不到啊,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可是我也无法原谅你……没有你,我的下半生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啊?”
“跟我回去,我们成亲吧,我是家主,他们不敢动你……你忘了,我向你承诺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护你周全,你忘了吗!”
她没有忘,可是在旧结未解,又添新仇的情况下,她如何跟他回去。
天空爬过一道苍白的闪电,紧接着一个炸雷响起,屋外的雨更大了。闪电照亮了蓝启智脸上的坚定,他在她耳边大喊,他的声音盖过了哗啦啦的雨声:“跟我回去,嫁给我!我会把你藏起来,不让他们伤害你,我爱你,我也恨你,你就当为我而活!……”
白秋贤放声大哭。蓝启智捧起她的脸,指腹抚过她的泪水,那张清丽的脸,平时总挂着映日荷花般的笑容,此刻却只有无助与悲伤。蓝启智不想看到她哭,深深地吻了下去,封住了她的哭声。
眼泪和雨水都被他吻进嘴里,又苦又涩。白秋贤停止了哭泣,把头埋在他肩上,他们就这样拥抱着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蓝启智扶起白秋贤,轻声道:“跟我走吧,你的下半生,交给我。”
回到云深已经是后半夜,寒室所有的门生家仆都被蓝启智叫走,没来得及准备喜服,蓝启智给白秋贤换上了蓝氏家袍,没有红绸,蓝启智解下自己的抹额,将两端缠到自己和白秋贤的手腕上,点燃了两支红烛,两人就这样拜完了天地,然后并排坐在门口,等天亮。
雨已经停了,嘀嗒、嘀嗒,屋檐还不紧不慢地滴着水。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缠着抹额的手十指交缠,就是样坐着,等着那未知的风雨。
卯时中,接到通知的所有蓝氏族人来到寒室院中,蓝松年一眼便看到了两人并排站在那里,蓝启智没有系抹额,正想发作,蓝启智举起了自己的手——那抹额还绑在两人的手腕上。蓝松年登时便明白了,满面愠色,指着蓝启智道:“你……”
蓝启智恭敬地一礼:“叔父。”他系抹额的手带动着白秋贤也跟着行了一礼。
蓝松年喝道:“蓝启智,你还敢叫我叔父!还记得蓝氏家规第五十二条是什么?”
蓝启智道:“不得结交奸邪。”
蓝松年道:“不得结交奸邪!你倒是把奸邪娶回家了!她与妖邪为伍,为修仙界不容,杀了你师父,更是蓝氏的仇人!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师父吗!”
族中的长辈们也附合起来:“启智,你要想清楚,娶了她,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蓝启智道:“叔父,无论她是不是奸邪,她都是我一生一世的妻子,我是蓝氏家主,她现在已经是家主夫人了,谁要动她,先过我这关。”
蓝松年气得语结:“你你……你虽是蓝氏家主,我却是你长辈,一样可以罚你!触犯蓝氏家规,你认不认罚!”
蓝启智跪下道:“认罚。”
蓝松年:“你说,你错在哪里?”
蓝启智道:“错在未与长辈商量、未完成六礼私自成婚。”
蓝松年怒道:“还有呢?你与邪魔外道、弑师仇人成婚,难道无错?”
蓝启智:“侄儿遵从本心,与心爱之人成婚,何错之有?”
蓝松年听到这里,深知道理已经说不通了:“……来人,上戒鞭!你说她是你一生的妻子,那便罚你十三鞭!”
白秋贤一惊,她虽不是出生仙门望族,却也知道戒鞭是仙门世家中用以惩罚本门犯大错子弟的,受刑之后,伤痕永不消退,通常打上一两道已是严重的教训,更何况是十三鞭?她“卟嗵”跪在蓝启智身边,道:“蓝前辈,我现在已经是家主夫人,我们夫妻一体,理应共同承担,你要罚便把我一起罚了!”
“你你你……”蓝松年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后面两人扶住了他。“把这个女人拉开,给我打!”
掌罚的族人围了上来,白秋贤死死地抱住了蓝启智,几个人都拉不开,“要罚一起罚,要死一起死!”
族中的长辈们十分愤怒,但又无可奈何。白秋贤这么一闹,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不罚说不过去,一起罚了,等于认可了白秋贤的身份,再说,把家主夫妇在所有的族人面前打一顿像什么样子。蓝启智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是族中最优秀的子弟,如今为了一个杀师仇人自毁前途,也是十分痛心。
蓝松年生无可恋,摇着头道:“罢了,罢了……”
最终戒鞭没上,被罚三百戒尺,前一百戒尺由蓝松年亲自执罚,虽无戒鞭之刑严重,也够蓝启智躺十天半个月了。
罚完,始终跪得端端正正,腰身笔直的蓝启智站起身,向各位长辈欠首一礼,道:“叔父,等我将贤儿安排好,便闭关思过,以后族中的事就交给叔父和启仁了。贤儿是我夫人,以后谁也不许亏待她。”
池惠握住白秋贤的手说不出话来,原来,那几天她经历了那么多,饶是如此,她还记得给她传讯,不让她担心,而自己远在大梵山一无所知,什么忙也帮不上。在此之前,还以为她和蓝启智过上了神仙眷侣的生活,没想到事实却是如此。
“那妹妹,你有何打算?”
“打算?”白秋贤凄凄地笑了一声,“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在这座小筑虚度余生罢了。”
池惠无言以对。另外,延灵师兄的事,要不要让她知道?迟疑了一会,还是将在穷奇道延灵道长的“最终归宿”告诉了她。
白秋贤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她从房中取出一把剑,交给池惠道:“这是师父的剑,以后便由姐姐保管吧。”
这时门生在外面敲门道:“夫人,池姑娘,一个时辰到了。”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洗好的枇杷,每颗都新鲜饱满,还带着水珠,看得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他将碟子放在桌上,道:“夫人,这是池姑娘刚带来的枇杷,属下这便带池姑娘回雅室,二公子还在等着。”
池惠无言,白秋贤道:“那姐姐便去吧。”
池惠道:“以后有机会我便来看你。”
走了几步,白秋贤又追了上来:“姐姐!我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完成的心愿,你要帮我完成,勿要使师父的剑蒙尘。”
池惠道:“好。”
门生将池惠带出门,转身将门关上,虽然没有上锁,但门合上那一瞬间,白秋贤那无望的表情,仿佛她的一生便从此关上了。
第46章 两宽
回到雅室,只有蓝启仁在,一个时辰前还在的胡须已经剃掉了,薄唇线条分明,唇角紧抿,眼神清亮,还是她习惯的那个稚气清爽的少年模样,一如当初从藏书阁出来,罚她抄“妻”字、问她“喜不喜欢、想不想要”时的样子。
案上放着一碟洗好的枇杷,带着晶莹的水珠,香炉轻烟缭缭,若有若无地散发着檀香气,案边小炭炉上精致的茶壶“卟卟”冒着热气,水已经沸了,蓝启仁倒了一杯茶,用一支极为精致讲究的叉子推到对面。池惠这才发现,蓝启仁用的茶具与刚来时不同,是一套青玉杯子,冷淡的浅青色与他清冷的面容十分般配。
小启仁啊,你这可真是……
池惠一向粗枝大叶,对这些不讲究,也不懂,只要能装水,她什么杯子都用过,从来没有研究过什么瓷什么窑什么纹,只觉得蓝启仁这套就是特别雅致,特别……值钱。
蓝启仁看出她眼里探究的神情,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池惠眨眨眼睛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蓝启仁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嘴唇,乍一剔了胡须好像少穿了件衣服似的有点凉,指座道:“已经安排魏公子和惊蛰小公子去休息了,小道长,坐下吧,我想和你谈谈。”
池惠咽了咽口水,坐下道:“正好,我也想找你谈谈。”
蓝启仁道:“那小道长先讲。”
池惠道:“她的一生,便只能如此了么?”
蓝启仁平静地道:“现在这般,已是蓝氏对她最大的宽容了,换言之,小道长与温若寒有杀兄之仇,小道长会原谅他吗?甚至与他结亲?而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池惠叹了一口气,白秋贤杀了徐仲远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已经是蓝家人了,她自己的选择,别人确实也管不着。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喃喃道:“都怪我,没有早点让她把蛇鳞还了。”
蓝启仁道:“你也知道蛇鳞的事?为何不早点劝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池惠:“……”
蓝启仁沉默了一会,转移了话题:“小道长,你身边那个秦丝丝如何了?”
他终于还是提起了秦丝丝,现在在他眼中,秦丝丝一定和蛇鳞一样是妖邪之流,要她与之划清界线了。
池惠又端起茶喝了一口,道:“她现在已修成肉身,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我已经放她走了。”她不敢告诉蓝启仁秦丝丝的来历,更不敢说秦丝丝干什么去了,还反问一句:“小启仁为何突然问起她?”
蓝启仁道:“妖修成了人形毕竟还是妖,鬼修成肉身一样是鬼。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最近修仙界出现了一位被称为‘黑判官’的女修,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倒像是小道长身边那个秦丝丝,小道长可知此事?”
池惠心里一惊,口中却道:“不知。”
蓝启仁道:“她牵涉到很多杀人案,被害者不乏修仙界名士,若她就是秦丝丝,势必会牵连到小道长。”
“……”
蓝启仁取了一颗枇杷,慢条斯理地剥起皮来,“或许不是,可能与温氏关系更大,她能顺利杀害这么多名士,据说是因为温氏派人暗中相助。说是为人复仇,只怕是为温氏利用……这其中的是非恩怨,谁又说得清呢……已经有不少仙门将其定为修仙界一害,欲除之而后快。”
池惠沉默了,蓝启仁说得没错,秦丝丝为之复仇的那些阴魂,生前不一定无辜,或许也有罪大恶极之徒,杀了他的还被称为正义之士。就如她的师兄延灵道长,生前是为人称颂的正派名士,池惠下山之后还常听别人说起他锄强扶弱的往事,如果他也在秦丝丝的复仇名单里,她该认为谁对谁错?
而温氏的帮助,一方面可能是温若寒想保护秦丝丝,一方面是她杀的正是他们想杀的,顺水推舟罢了。想到这里,池惠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脸色也不自然起来。
她又去端茶杯,想掩饰自己的心虚。蓝启仁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手腕放在案上,手指如搭脉般地按在她手背上,指尖传来的清凉让她的心忍不住猛地一缩,手也跟着微蜷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也没把手抽出来。抬头看见蓝启仁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但只一瞬,他又把目光移向茶杯,原来,那茶杯本来就极为小巧精致,被她喝了那么两次早就空了,她却浑然不知。
蓝启仁又把目光转向她,将另一只手上剥好的枇杷递了过来,那颗枇杷皮被蓝启仁撕成了极为均匀的四瓣,像刀刻过一般,池惠一愣,不知该不该接。她不动,他也不动,那双眼睛里明明泛着水波,池惠却觉得那根本就是两团火。再不接,只怕是要以这种姿势僵持下去了,她终于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着,尽量不碰到他的手,犹豫着接过(她怕是忘了另一只手还被蓝启仁压着)。
蓝启仁递枇杷那只手先收了回去,另一只随着他坐下的动作也慢慢收回,指尖缓缓划过她的手背,在即将完全离开时微微滞了一下,带着一丝眷恋。
再次坐端正后,两个人似乎都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蓝启仁为她续上茶,轻声道:“小道长去了大梵山两月,是身体抱恙吗?现在如何?”
这句话里带着明显的关心,池惠却无法回答,她将枇杷放进嘴里,用“食不言”来掩饰沉默。她已经在蓝启仁面前说了一次谎,现在仍不能说是为了秦丝丝。好一会,她将枇杷咽下,皮和核放进另一个空碟子里,这才道:“不管我去大梵山是何原因,我现在很好。”
蓝启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又道:“魏公子跟我说了,你们……”他似乎不愿意说出那几个字,“你们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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