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福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说沈休文来了, 她近日小脸上一直没有散去的肃冷，仿佛春雪遇到暖阳, 迅速融化得没了痕迹。

    她才坐起, 刚想要下地, 沈休文已经进来了。

    “公主，你还好吗？”他快步走到她跟前, 仔细察看她, 边又道，“你坐着，别起来了。”

    前天他突然收到她的消息说是不能出宫来看他的比赛了, 却又没有说明原因, 让他的心一直吊着放不下。虽然后来听沈山说, 大公主是病了, 但没大碍，他也还是忧心。其实就算皇帝没有召见他，他也是打算进宫来看她。

    “休文哥哥。”端木福轻柔地喊了一声。她凝视着他的面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委屈和难过, 眼睛也觉得热热的。

    “哪里不舒服了？”沈休文关心道，“到底是怎么了？”

    端木福缓缓吸了口气, 控制了自己想流泪的情绪, 嘴角微微翘起道：“我没什么大碍，其实都差不多好了。”

    她伸出右手, 小小地撩起自己另一只左手手臂上的袖口, 又道：“你看, 就是这个，前两日我也不知怎么的，手臂和腿上就起了这个红疹，可痒了。原以为是虫咬的，后来它一片片地消了又起。”

    沈休文仔细一看，原来就像是被蚊子咬过后起的肿块，在端木福雪嫩的胳膊上看着特别触目惊心。

    这是皮肤过敏了呀，得了急性荨麻疹！沈休文就见他一个室友得过。那室友平时是磕碰出血不当回事的人，可出了这个疹子后，被折磨得叫苦不迭。

    这若是在现代，用个过敏药会立马缓解些，但在古代，也只能慎重使用些疏风解表、祛风止痒的草药，看看能不能对症。

    沈休文紧皱了眉头，疼惜道：“这个是很痒的，却又不能抓。”

    他拉住她的小手，又细细看了看，道：“公主，太医给开药了吗？你一定要多喝水啊，把毒素排出去。”

    端木福点点头道：“我听休文哥哥的话。太医给开了药，今天已经好多了，只有胳膊这又起了一些。”

    “那就好。现在还痒不痒？”沈休文问道。

    “不痒。”端木福微微笑了笑道。最难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这点难受，她完全可以忽略。

    沈休文轻轻摸摸她的脑袋道：“公主真勇敢。”

    端木福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滚落下来。

    沈休文心里一慌，忙抬手抹去她那晶莹滚烫的泪珠。

    “公主乖，不哭，不哭。”

    端木福的泪水却成了线，流个不停。只是，她哭得并无声响，一直默默地痛哭，只偶尔深深吸气。

    沈休文又拿了手巾给她擦。见她如此，他仿佛也能深刻感受到她心中的难过，不由情不自禁地将她拢入自己怀中，轻轻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室内只有高欢一人在伺候，见此低下头不看。他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殿下自从出了疹子，心神一直都是紧绷着的。他真担心她撑不下去，幸好沈二公子来得及时。能这么哭一回，人就能活过来了。

    沈休文此时心却越来越沉重。小女孩哭得这么伤心，肯定这里面是有事的。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过敏，会不会是宫里有人想对她不利弄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端木福平静下来，自己接过手巾擦了下眼角，难为情道：“让休文哥哥见笑了，我刚才没忍住。”

    沈休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温柔道：“在我面前不用忍，我不会笑话你的。”

    端木福嘴角微微翘起，笑而不语。

    沈休文又问道：“查出来是为什么会这样的吗？以前出现过这种事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端木福低下头，整个人似是黯淡了一圈。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将永华宫打造得似铁桶一般，再没人能渗进来对她不利，却忘了人心险恶，哪怕是再有防范，也有人能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成功伤害到她。

    她终究还是太弱了！尽管她父皇处置了好些个人，但她相信，真正的主使者根本没被抓出来。

    端木福想起当时自己发作时浑身奇痒，心口还十分气闷，仿佛就要死去一样，她的目光沉沉，深吸了口气，才复又抬起脸上，抿唇摇头道：“以前没有，这还是第一次，太医说是我禀赋不足，毒邪侵肌，郁而化热，邪热与气血相搏所致。我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沈休文拧眉，心道，难道真是意外？这所谓毒邪，也不知道是什么过敏源。要在大宁现有条件下，检测出病因完全不可能，也只能靠推测了。

    “公主，那你这几日可曾吃过往常没吃过的东西？”一般食物出问题的概率是最大的了。

    端木福想了想道：“好像没有，我在宫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和父皇一起吃的，那些菜也吃过好些回了，应该没问题。”

    “这倒成了无头案了，”沈休文轻叹了一声，嘱咐道，“公主，今后饮食上一定要再多加注意，那些辛辣鱼腥发物，要尽量少吃才好。”

    端木福应下道：“是，休文哥哥，你放心吧。”

    沈休文顺了顺她的额发道：“最近也要好好休息，放轻松，只要别抓破它，这个疹子消了后好像也不会留疤的。”

    端木福微笑拖长了声道：“好，休文哥哥，我都知晓了。”

    沈休文也笑了道：“好吧，我不啰嗦了。”

    端木福问道：“休文哥哥，我听说你不打算参加蹴鞠比赛了，这是为何啊？”

    沈休文微微一笑道：“刚才皇上也问我这事了。我跟他说，是因为你不能去看我踢比赛了，所以我也就干脆不参加了。”

    “啊？”端木福听了一愣，随即红了脸道，“休文哥哥，你真的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踢了吗？”

    沈休文轻刮了她一下鼻头，玩笑似地道：“是啊！公主殿下正在受苦，我又怎么能安心上场踢球呢。”

    端木福注视着他的眼睛，忽而嘟嘴道：“休文哥哥，你在哄人，还有其他原因的，对不对？”

    沈休文笑道：“公主和皇上一样，都一眼看穿我了。”

    端木福眨眼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沈休文轻叹一声，微笑道：“公主，我说的原因并不是假的，但确实还有一条没说，那就是，我突然无心此事了。参加比赛，对我没什么意义了。”

    在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离独立自主差得还远后，他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学习。他知道自己心态可能有点问题，但是也不想纠正。当他全付身心投入时，他才能缓解那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不适感。

    时隔一年多，他本以为自己适应良好的，但显然他有点高估了自己。他内心有种迫切地想要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冲动，却也知道唯有静下心来，一步步地让自己变强才是正途。

    端木福凝视着她，神情严肃起来。

    “休文哥哥，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敏感地问道。

    沈休文看着她，笑着摇摇头。

    “真的没有？”她狐疑道。

    “没有，别多想了。公主，我也该走了，”他温柔道，“你要照顾好自己。”

    端木福心知他不会说了，压下一点担忧，微笑道：“我会的，休文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

    沈休文点了下头，轻揉了下她的发顶，起身回去了。

    高欢送他到门口。沈休文又将照顾端木福的注意事项叮嘱了他一遍，高欢认真应下了。

    端木福独自在寝殿，忍受着突然而起的又一股痒意，面容又渐渐恢复成了冷肃的样子。

    “殿下，皇上来了。”不久，高欢又禀告道。

    端木福起身下地，给进来的端木镕行了礼道：“父皇，今天您也陪我一道吃午膳吗？”

    端木镕点了下头，看了眼周围道：“休文走了？朕还想着让他也一起吃。”

    端木福挽着他，笑道：“他刚走。父皇，要不要叫他回来？”

    端木镕摆手道：“算了，下次吧。你今天如何，疹子还厉害吗？”

    端木福给他看手臂上的红肿，娇声道：“就剩胳膊上这一小片了，父皇。”

    端木镕也是松口气道：“这就好。再过三个多月，福儿也要举行婚礼了，最近可要好好调养一番。”

    端木福小脸微红点了点头。

    午膳过后，端木福送走她父皇，独自在榻上又躺了一会，忽然道：“高欢，你知道沈府最近有什么事发生？”

    高欢躬身禀告道：“回殿下，沈府一切基本如常，二公子近来更用功了些，据说兰小姐想要去风音书院读书，大将军并不同意。”

    “那休文哥哥呢，他支持沈兰吗？”

    “二公子有找人了解京城周边的女子书院，看来是想找个附近的，满足兰小姐的愿望。”

    “嗯。”端木福轻应了声，便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