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我主要将重点军队布置在了这几块地区。”他指出基诺沙东北面的几个地方,“麦卡伊河冬日结冰,游骑兵随时都可以从冰面上过来。不过入春之后,再过一个月,山河解冻,湍流河水难以横渡,赫拉王朝水军力量薄弱,他们的船只在渡河这件事上不占优势,对于运送兵力粮草来说将会成为一大破绽。”
“说到麦卡伊河,查尔斯,他们在上游地区,如若采取更卑劣的手法——例如投毒、淹死病鼠病猪,边境会受影响吗?”
“您指的是九十多年前史书上记载过的‘疟河之战’是吗?”
“赫拉王朝之后默多克王室与我国虽然签订了《麦卡伊条约》保证绝不会在战争之中使用这种卑劣手段,但现在金并上台,谁知道这个疯狂的菲斯克会用什么低劣的手段来赢得这场战争。”
“如果他想采用这种方式,那么他军队和边境人民也将同样遭受疟疾。我相信他没有那么愚蠢——除非……”
“除非他已退败到毫无退路。”
“在那之前,我们绝对能解决掉他。”查尔斯的手撑在沙盘边沿木板上,他目光如鹰紧盯着边境的山河平原,“有探子来报,那位与您年龄相仿的国王陛下已进入我国边境线。我猜测这也许是菲斯克久久不曾开战的原因之一,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进攻我们的理由。”
彼得面色一点点下沉了下来。伯父去世之后,由史塔克带来了赫拉王朝将军菲斯克篡权夺位的全部细节。他派人暗杀了迈克尔陛下,却因为他身边的贴身骑士弗兰克而失败。这一切在暗中进行,据说那一场袭击导致了国王陛下失明。弗兰克带着国王连夜逃出城堡,菲斯克则抓住这个机会宣布国王陛下惨遭不幸,目前不见踪影,而他将代替国王施行权利掌控国家。
这样看来,最好的方式还能有什么呢?
“只要菲斯克告诉他的臣民,斯坦利派人绑架了他们的国王——战争就完全能在民心所向之下打响。”彼得轻蔑笑了,“多荒谬的一个理由,但却又找不出任何漏洞。”
“卑劣,却无比有用。民众能知道什么呢?要我说其实赫拉王朝的臣子们也都对此心知肚明啊,可现在他们没人敢反抗他。那些有异议的人要不早就跟着国王陛下逃走了,要不就被新王用剑砍下了脑袋,用矛支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如果他们有所谓的‘开战名义’我们也应该有一个。”
“您是说迈克尔陛下吗?”
“既然他们都已经穿过了边境线,那为何不好好招待他们呢?查尔斯,你我都知道战争没有什么好处,除了死亡和灾难,战争能带来什么?”
“敌人的敌人既我们的朋友。”
彼得这会倒笑容轻松:“说不定,等我见到那位迈克尔陛下后,我和他能直接跨过敌人的敌人那一条成为不错的朋友。”
查尔斯对这点倒也算是认同:“您与他年纪相仿,经历也算是相似。但有句话,我觉得还是应当说在前面。”
“请说。”
“考虑到迈克尔陛下的目盲——目前我得到的讯息来看,可能连巫医都无法治愈好他。在赫拉王朝之内有别的我们能够扶植的对象,就我所知就有不少默多克王族子弟年纪尚可,能力也还不错。”
“我理解你的担心。不过……就现在来说还有谁能比马修·迈克尔·默多克更加名正言顺呢。”
“如若您都这样说了,基诺沙会好好接待这位陛下的。”
“除此之外,查尔斯,为了显示我们对其看中……”彼得抱着手,略微有些艰难的开口了,“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去见他。”
查尔斯明显顿了一顿。
“您想派我去北境?”
“我说过,没有人能比你更适合指挥那儿。”彼得的目光落在了那条麦卡伊河西南侧的城堡与石原,“一旦我们公开接待了赫拉逃亡的国王陛下,菲斯克一定会在几天之内发动战争。想想这两个月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有准备吗?还有一个多月河面才会彻底解冻,他们极有可能忽抓住这个机会,将军队和粮草运送过来。”
“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但是王都之内,您没有问题吗?”
“我身边还有托尼和康纳斯公爵,而且,”他看了眼查尔斯,“我总该学会独当一面。”
查尔斯叹了口气:“不论如何,我担忧您的安危,那些潜藏着的内鬼——说不定在我离开王都之后,他们看势力缺走一块,会趁机刁难您。”
“嘿,有史塔克支持我,他们能怎么样?”
“总之,王都不能再出任何事了,彼得。你知道,你伯父刚刚去世,你手中的这柄权杖尚未握稳。一旦边境开战,你有任何一点闪失,都会影响到最终战局。”查尔斯像位耐心的兄长向着年轻的国王细心叮嘱道,“哎……这时候我多希望韦德·威尔森能留在您身边呢?至少有那么一位忠心耿耿全心全意的人保护着你会让我放心很多。”
彼得听他提起韦德,笑容也有些苦涩:“你说了,他还活着。既然他活着,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我会准备一切前往北境的事务,并着手安排接待赫拉默多克的一切事宜。”查尔斯瞧了眼屋中的水滴计时器,拍了拍彼得的肩膀,“行了,时候也差不多了,我送您回银堡吧,顺便帮助您解决一切卷轴里的疑难问题。”
第59章
巨大恢弘的商船沿着海岸进入内陆,船上挂着绘有北境之主岩盘羊标志巨大旗帜,十二为一组的船队在宽阔的河道中有序航行,顺麦卡伊河一路北上。渐融的冰层抬高了水面,总能看见大块的冰陆沿着宽阔的河流而下。船有时会无法避开,与这些水中巨兽撞上,这时就需要有人下到早春刚刚解冻的冰水之中去查看船身。眼下这季节做此工作的人会有很高酬劳,但工作危险也非一般能比,稍有不慎极有可能会被水流卷入船底,就此丧命在这春寒瑟瑟之中。
可这对韦德来说不算什么。
几乎赤裸的男人湿漉漉的从船侧的爬梯上爬上来,冷风一吹,他身上的水珠便已结成冰柱,冷白色的霜层蒙在他的暗色刺青上,像是蜥蜴翕合时覆盖的眼睑。有人给他递了壶酒,他顺手接过,一边走一边脱掉身上唯一还穿着的那条裤子抖落一身冰粒朝着船舱而去。韦德伸手把挂在过道里的一件厚皮衣披到身上,随手抹去了腹肌上冻住的层层冰霜,将衣服的带子顺手一扎,仰头往嘴里灌了口酒。
北方人酿的麦酒又辣又烈,喝进嘴能一路烧到小腹。男人揉了把头发,脚步稳健在摇晃的船只中行走,从正开门准备出来的女佣手里偷了条毛巾搭在肩上,离开时还顺道拍了把那女人肥硕的屁股。
“干你的混球!”
“不不不,我可怕你把我榨干了!”他嬉笑着避开搬运东西走过来的工人,继续往船舱深处而去。大部分船只不敢收留他——看看他这一身符文刺青在看看他那张脸,一般人光是瞧见他就吓的够呛,除了北境的船。感谢多灾多难、奇事繁多的北境,让那儿的人胆大非凡,瞧见韦德的模样连头都不多抬一下。韦德是冬末在密沼海湾应征上船的,他当然想先回王都。但是他这个鬼样子……只怕还没接近王都的边儿就已经叫人绑起来送去烧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他未能彻底弄明白这些镌刻到他身上的咒文之前,他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找彼得。如果这些符文会影响他人呢?如果这些符文还有更恶毒的副作用呢?他无法忘记在那间黑暗的屋子中苏醒后那些从他嘴里喷涌而出的黑色蠕虫。他是个怪物……他,他也许还是一个会给人带去灾难的怪物。
彼得该心烦的事情够多了,何必再多一样来让他担忧。那倒不如让他先回北境,找那群神经叨叨的巫师们好好聊聊。至少,他想,至少弄明白他会不会成为别人的“厄运”。只有确认这点了,他才放心回去。
“嘿!老兄弟今天亲狂咂摸养?”
站在韦德门口的胖子叫弗雷迪,当然,他还有个更好记的名字叫“肉球”。
“当心着点弗雷迪,我怕你把我的门给压坏了。”
“补会!窝很小心滴。”
弗雷迪手里还捏着一大块黑面包咀嚼着,他一个人快赶上韦德三个那么大了。这大块头是韦德的旧友,也是船上为数不多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胖子给韦德稍微让出点地方,好让他能开门进去。
“你不是已经在内陆呆挺久了,这口音怎么还没改过来?”韦德擦着头发把门打开,从里头拎了只铁桶出来,“给,你要的青眼鲈鱼。”
“窝滴口音咋了?上次婆姨说窝滴话说滴可好听!”
韦德翻了个白眼冲他点头,学了他那口北腔附和:“对对对,说滴可好听。”
“你憋以为窝没听出来你挖苦窝,”弗雷迪虎着脸指着他说,“不过看在你上回下水还个窝捉鱼,窝不跟尼计较。”
“我谢谢尼!”韦德两手合十把他送到门口,手推着门快关上一半了,“没事儿尼能走么,我想喝口酒再睡会儿!”
弗雷迪抱着铁桶本来是要走了,听了这话咧嘴撑住了门,笑的格外谄媚:“老兄弟,你游酒啊……嘿嘿嘿。”
韦德说:“米有,你听错咧。”
“你自己缩滴。刚刚我看见那个酒壶咧。”
“赶紧回去——!”韦德手撑在门上朝他一挥手,“厨房等着鱼做饭呢!”
胖子不大高兴撇了撇嘴:“你不愿意就缩嘛。恁凶咂摸咧。”
“对,不愿意。我一天就那么点乐子了,想喝酒自个水里游一圈去,船长给每个下水的都送酒。”韦德抱手看着胖子嘟嘟囔囔朝厨房那方向挤过去,“反正你一身油水怕什么,我看还没能冻着你的冰水呢。”
“韦德你当心舌头!你磁早让野鬼啃了骨头!”
关门前韦德放下了话:“让他们来!哥最不怕的就是野鬼啃我这身硬骨头!”
送走了弗雷迪,韦德一屁股坐到屋中的床板上。这间房间小的很,可能换成弗雷迪那个大胖子连在里头转个身都难。床和桌子已经占去了大半地方,柜子是直接钉在墙上的。屋里除了这几件稍微大件的家具以外,基本上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船长考虑到他是下水的人之一,还特地将有窗的这间给了他。
韦德蹭掉了鞋子整个人做到床上去。在船上待久了以后,就算是这些摇晃也早就麻木了,他把脑袋靠在床板上,侧过头就能看见小圆窗外的景色。由南一路北上,入目景色渐渐荒凉,当他看见那久久难以融化的冰雪与白霜,心下便已知晓,北境已近——这是他曾生活了十余年的北境,他既憎恨又难以割舍的故土。
男人往嘴里又灌了口酒,眯了眯眼看着河岸上那些光秃秃的白桦树。这儿能活的植物不多,能活还能长那么高的就更少了。韦德还记得小的时候和人在林地里拾柴,为了那一点点四五根的柴火,一群小孩也能打的你死我活。北境穷、苦、险,在年龄尚小的日子里,他甚至自己质问自己,究竟被生在这地方是为什么呢?
他侧过头,盯着低矮天花板发呆。说实在的,他挺羡慕彼得在蜘蛛山谷过的日子,瞧瞧丰收时那大袋大袋运走的麦子,遍地良田,粮草丰硕。这可是北地人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只有在蜘蛛山谷那样的地方才能养出像彼得这样的孩子吧。他情不自禁的咧了咧嘴角。
那么的善良,仁慈,天真。他想到他说话时那闪烁发光的目光,想到他每一次认真努力时额头流下的汗水,想到他在感到愉悦快乐时裂开的嘴角和微微低下头去的神情。
烈酒的气息再一次在他嘴里扩散开来,沿着喉口一路向下的烧灼像是在反复提醒大脑他的处境和地位。
在离开之前,他在海湾碰上了妮娜。姑娘瞧见他的第一眼二话没说上来就是给他一拳——他当然知道这丫头的臭脾气,多米诺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主,泼辣的要命。丫头红着眼睛几乎快哭出来了朝他大吼:“你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吗?你知道我和维克多快把海岛上的尸体一具具都辨认全了!可就是没有看见你!我就知道你命大……祸害遗千年,韦德·威尔森死不了。”她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深吸了口气,“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的遭遇?该死的……该死的你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了……你知道那天在船上陛下看见你的马上空无一人时有多绝望吗?”
“……”他能猜到,但说真的,他很抱歉他没能知道,韦德低头,咽了口口水,“你知道……我,我这副样子暂时不能回去。”
“什么?”
“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你是脑子被那群巫师弄坏了,所以跟我说这个?不能回去?”妮娜坐在酒馆他对面的位子上把桌子敲得“咣咣”响,整个店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你在和我开玩笑——你一定在和我开玩笑。”
“认真的。”
“滚你的韦德!陛下在找你,泽维尔大人说了,有时候他做梦都会喊你的名字,可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不能回去?你变成什么鬼样子,我看陛下都不会计较!不就是脸上多了些坑坑洼洼和一串符文吗,怎么了!北境脸上带刺青的还少了吗?”
“这不是刺青,是符咒。”韦德戳着自己的脸朝妮娜压低声音道,“还记得奥斯本身上的那些刺青吗?这些是被刻进骨血里的诅咒——现在恭喜我中大奖吧,我也是了。我根本不能确认这些东西到底会不会影响别人,如果因为我给彼得带去伤害,那我宁可捅死自己一百遍。”
“哈……”妮娜像是一下子丧了气似得坐在了椅子上,她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苦笑道,“真伟大,韦德。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能为了爱情那么伟大呢?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让陛下知道我活着。”韦德的手握紧又微微松开,“我不能让彼得为我担心太久。让他每日都陷在我可能发生的死亡中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告诉他你活着,可你却不去见他——亲爱的,我可听不出这又有哪里不残酷了。”妮娜为难皱眉道,“你让我如何开口?我和你见了一面然后你告诉我你要去北境解决些问题——还是什么?”
韦德却拿出了一个盒子。
“替我,把这个交给他,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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