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仲辛点头:“素伊姐姐,开封里风波未平,只能委屈你先离开一阵了。”
素伊紧颦着眉,心头酸涩:“我想明日再走。”
元仲辛蹙眉,苦苦思索。
聪慧如素伊,自然知道元仲辛担心的是什么,开口说道:“你们放心,方才的话我既然应下了,绝不食言,我只是还有心愿未了,我想明日,把我欠他的那场戏唱完再走。”
“仲辛,我知道这样令你为难,但这是我能够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你就答应我吧。”
元仲辛无法,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但今晚六人都要留守在熙园,以防出变故。
赵简上前,扶起素伊:“素伊姐姐,我扶你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吧。”她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经历了一番胆战心惊,如今又是悲痛欲绝,想来必定身心疲惫。
素伊随她,神色惨淡,半边身子依靠在赵简身上,脸色苍白,慢慢走进了屋。
王宽来到元仲辛身旁,还未开口说话,后者却说道:“我去洗把脸。”
元仲辛拐过后院转角,刚来到舀水的池子边,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心腹生疼,为了不引起王宽他们的注意,元仲辛费力地把咳嗽的声音压至最低,倏然间,一口腥甜自喉咙深处喷洒而出,元仲辛赶忙拿手捂住了嘴。
急促的呼吸过后,等咳嗽渐渐隐下,气息平复过来,元仲辛垂眸看向手心,一抹刺眼的血红映在了掌心之中,他咽下口水,如同咽下了一堆刀片,而后面色如常地将手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又谨慎地将唇上染着的鲜血尽数拭去。
元仲辛微微蹙眉,神色不明地凝视着池中波澜微微荡漾的清水。
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近日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当晚,六人草草解决了晚饭,素伊心情依旧差得不行,根本没有胃口进食,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夜色已深,赵简他们都回客房歇息,元仲辛独自一人坐在后院中埋头苦思,耳边鸦雀无声,他心神微动,倏然开口低声喊道:“王宽。”
不多久,一个玉立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蹲下身来,眼底的情绪错综复杂,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元仲辛望了他良久,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我以为你睡了。”
这样低落无望的元仲辛,王宽是第一次见,他心里痛得连呼吸都带着生疼,无可奈何地低语道:“元仲辛,你要休息,别再这么耗着了。”
元仲辛缓缓摇摇头,深感绝望,心底的负面情绪一下子爆发:“我睡不着,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安离九——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今日见他的时候,他逼着我做选择,他说我不会任性,不会为了他区区一条人命,而放弃九个家庭。”
“为什么都在逼我?当年我哥是这样,如今他又是这样,为什么都要逼我?王宽,我是不是错了?我本来就不该多管闲事,若不是因为我一意孤行,一心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素伊姐姐也不会如此痛苦。”
事情原本早该结束的,是他一手促成了如今这个结局。
王宽紧紧握住元仲辛发凉的双手,心慌意乱,他急急开口:“元仲辛,你先冷静,别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没错,你是对的,换作是其他人,他们也会这么选,要怪,只能怪那些幕后之人——你别再自责了,好吗?”
元仲辛怔怔地把目光投向王宽,茫然说道:“那如果我说,那些人如此胁迫安离九,其目的就是为了针对我呢?”
王宽愣住了:“你说什么?”
元仲辛万念俱灰,双眼无神:“有人为了针对我,把安离九的事情当作是一场游戏,就为了看我如何去选——安离九的下场都是因为我,如果真要算,我才是那个害死安离九的人。”
第107章
翌日,开封城西牢营刑场边上一片喧哗,人潮人涌,不知是哪里放出的消息,说今日辰时将会处决一名毒贩,出于好奇又悲愤的心情,开封城里的老百姓都想去看看毒贩究竟长什么模样,然而也只瞄到几眼,便被禁军赶了出来。
辰时过后,开封城里,议论纷纷,评头论足的声音不绝于耳。
“听说今日牢营那边要处决一名毒贩,你们去看了吗?”
“没呢,砍头而已,这有什么好看的。”
“瞧你说的,那可是毒贩!过去看个一两眼,骂一两句解解气也好啊!”
“你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毒贩这种老天都不想收的畜生,实在可恨,死了也好啊,这世道多一分清净了。”
“不瞒你们说,我刚去看了,被砍首的可不止一个人啊,粗略数了数,一排七个呢!咔嚓一刀,立刻没了。”
“怎么这么多?都是毒贩?”
“那倒不是,不过是同日要处决的囚犯罢了。”
“那你有没有看清那毒贩的模样啊?”
“没,个个头套着麻布袋,看啥!”
“这......为啥要套麻布袋?”
“你不知道,这毒贩的身份是要保密的,本来这场行刑也是,后来有人说漏了嘴,把这件事说出去了,引得一大帮老百姓赶着去看热闹,禁军没办法,只好想出这么个法子,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分清哪个是毒贩!”
“说漏嘴的是谁啊?”
“你们记得这个月初新招进去禁军营地的打杂没,他是我表弟的娘子的远房,昨晚喝酒喝高了,随口一说全泄密了......”
某个房间内,一名身着艳色长裙的少女立在窗边,听着楼下交错喧哗的议论声,手里抱着一只看上去还不足月的小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挑拨着,面露不愉,眸底怒气肆起,她不满地开口骂道:“这常艺怎么办事的?千叮万嘱低调行事,他倒好,砍个人头都能闹得人尽皆知,废物!”
说话间,少女的手已然掐上了小猫的脖颈,不住收紧,小猫不断挣扎,尖细的利爪无意间划过少女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淡的印痕,少女心中霎时暴虐腾升,她掌心一个用力,小猫发出凄厉又微弱地一声惨叫,便断了气。
少女嫌弃地将小猫随手扔到地上,极尽嫌弃地把小猫的尸体一脚踹出老远,面容之上尽是掩不住的狠辣:“废物,处处都是废物!”
此时,一个嘶哑低沉地声音响起,如同附上一只恶毒的蛇蝎,叫人心生寒颤:“回小主,行刑之前虽出了差错,但好在一切顺利,还算是好事一桩。”
少女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问道:“你确定安离九死了?”
那个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小的亲眼看着他被套上麻袋押至刑场的,错不了。”
少女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条手帕,擦拭着自己的手,语气间尽是恶毒:“可惜了,我原看安离九与元仲辛性子如此相像,本还想着多留他几日陪我好好玩玩,偏偏自己迎头要死——不过还好,还有元仲辛陪我玩。”
阴冷声音说道:“小主有何吩咐?”
少女将手帕扔到火炉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将她眼底的狰狞映照得丝毫不剩:“唉,若不是我要赶着回去复命,送给元仲辛的大礼可不止这一份,不过也好,让他缓缓——对了,茶嬷嬷,那毒还剩几次没下呀?”
茶嬷嬷回答道:“两次。”
“两次,那你可要抓紧了,我可不希望届时那两个家伙来捣乱我的好事。”
茶嬷嬷微微垂眸:“谨遵小主命令——另外,孟大人说想要见你。”
少女挑了挑眉,面露不耐地说道:“见我作甚?不见!”
“他说有一事要与你商谈。”
“商谈?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好商谈的,孟天阳此人贪得无厌唯利是图,真不明白阁主为什么还要与他合作,这大宋人才比比皆是,偏偏选了个色令智昏的废物!”
茶嬷嬷淡淡出声:“小主,孟大人此番求见,多与五石散有关。”
少女微微一顿,心底颇有些气急败坏,但阁主对她的警告她记到如今,她冰冷地吩咐道:“告诉他,让他今晚在这里等我,过时不候。”
茶嬷嬷躬了躬身,退了下去,走出房门之时,对立在房门两边的其中一个灰衣男子吩咐:“你进去将尸体处理一下,别扰了小主心情。”
正午之时,太阳被乌云藏了起来,没了暖阳照耀,寒意渗骨,元仲辛六人将素伊送到了瓦子处,在那里,老贼和他的泼皮们早已准备好了路上要用到的马车。
素伊穿着一身白裙,面容素淡,神情淡然,眼底却堆砌着深深的悲伤,就在方才,她不着一件戏服,不点半分胭脂,在戏台之上,唱出了独独属于安离九的戏曲。
元仲辛微微蹙眉,嘱咐道:“素伊姐姐,你这番前去密州,无需过多担心,聂娘那里我已经写信言明了,他们人都非常好,定不会亏待你的,日后你若想回开封了,寄信给我们,时机一到,我们便会叫你回来。”
韦衙内将一叠银票塞到了素伊的行囊里,双眼微红:“素伊姐姐,我帮不了你什么,这钱你拿着,路上傍身用,别亏待了自己,什么好吃就吃什么,不够了写信找我要便是。”
小景从袖口里掏出好几个瓷瓶,泫然欲泣:“素伊姐姐,这些都是可以治疗伤寒热症的药,口服用的,一日三次,不出几日,你的身体便会痊愈。”
素伊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对于他们的好意,尽数收下,嘴角露出一抹浅淡至极的笑容,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她扫视着六个孩子,心底更多的是不舍,素伊郑重说道:“谢谢你们。”话音落罢,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隐约中还能看到素伊撩开帘子,不舍地望着他们。
直至马车完全消失在他们视线当中,六人才收回了目光。
小景愁眉不展,喃喃道:“素伊姐姐真的很坚强了,我若遇到这样的事情,指不定已经崩溃大哭了。”
韦衙内沉重地叹息道:“就是,想当初素伊姐姐一声不响地消失在后院之时,我还以为她是撑不下去想自寻短路了。”
元仲辛不解地问道:“你们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王宽回答道:“就是昨日,你没回熙园的时候,素伊姐姐去了戏台后方,我们谁都没有留意到,找了她整整一刻钟的时间,起初还以为她是想不开,谁知素伊姐姐只是去了后台整理戏服罢了。”
元仲辛脑海掠过闪光,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衙内,你刚刚说一声不响?”
韦衙内愣了愣,不明所以:“是啊,我们当时都在想着安大哥的事情,一时疏忽了她......”
“不对,我不是在问你这个,你说的一声不响指的是何种一声不响?”
薛映开口说道:“素伊姐姐走出后院的时候我们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可能是因为素伊姐姐身为戏伶,要做到脚落地而无声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元仲辛紧蹙着眉:“薛映,你耳力最好,真的确定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吗?”
薛映肯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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