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鹤书微微一愣,即刻回神说道:“这个自然可以。”
常艺却立时反对,他蹙眉看向元仲辛,敌意十足:“不可以!”
萧鹤书却不赞同,不满地说道:“常都头,这安离九如此顽劣,方才元兄弟都说了,将我们在场的所有人狠狠辱骂了一番,你虽能忍气吞声,我自问不是什么心胸宽阔之人,我是忍不乱这口气了。”
常艺冷哼一声:“萧大人此言差矣,立足于世,该以君子之道......”
常艺的话都没说完,萧鹤书已然哼声打断:“我非君子,别拿君子之道教我做人,我只懂睚眦必报的道理。”
常艺刚想开口,元仲辛却说道:“常都头,届时安排你的霁麟军寸步不离地守着,又会出什么问题呢?再说了,这安离九不是快要被行砍首之刑了吗,我就不信临死之前他还能再逃一次狱!”
萧鹤书挥了挥手:“行了常都头,你不必再劝,一切就按元兄弟说的来做吧,若你实在不相信元兄弟,那转移牢营过程中,别让他跟着不就行了?”
常艺板着一张脸,心中却已然动摇,不让安离九好过对他来说可是一件好事,他蹙眉考虑片刻,状若不情不愿地开口:“既然萧大人都这样说了,那便依照元仲辛说的去做吧,不过秘阁等人不得跟随。”
元仲辛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萧鹤书笑了笑,对常艺说道:“我是朝廷委派之人,要确保安离九一案的一切事宜,我可以跟着吧,常都头?”
常艺自然不能拒绝,点点头,吩咐几名禁军去将安离九身上的铁链加固,一炷香时间过后便押送过去牢营。
萧鹤书望向元仲辛等人:“今日真是麻烦诸位了,还请诸位快些回去歇息吧,这里剩下的事情将会有我来处理。”
元仲辛开口问道:“安离九死刑何时执行?”
萧鹤书笑了笑:“改时间了,定在明日辰时,辰时一到,便会行砍首之刑,地点的话,既然安离九要去往牢营,为了行事方便,自然也是在牢营的刑场进行。”
元仲辛点了点头,对王宽三人说道:“走吧。”
王宽三人深知此次,无论如何,安离九都是必死无疑了,别无他法,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了禁军营地。
元仲辛蓦然开口道:“你们去熙园,先别把实情告诉给素伊姐姐,安离九的事,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赵简不放心地问道:“那你呢?”
元仲辛淡淡地说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王宽蹙眉,一把抓住了元仲辛的手臂,坚定地说道:“我陪你一起。”
元仲辛扭头望向王宽,无力地笑了笑,抬手覆盖住王宽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冷静冷静,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我便去找你。”
王宽眼底挣扎不已,而后他还是心软了,松了口:“好,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你若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
元仲辛点点头,望着王宽三人走远的背影,神色幽深,他抬脚走向瓦子,不出意料,老贼正躺在某棵大树下,闭目养神,他悄无声息地走近,而后坐下。
老贼眼睛都不睁,便知是元仲辛,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元仲辛,心情不好?”
元仲辛低低地应了声:“嗯。”
老贼倏然睁眼,颇为讶异地看向元仲辛,结合今日他收到泼皮们带来的安离九被抓的消息,心底有了几分答案,他无奈地抬头望天,语气里皆是叹息:“没办法啊,这都是命,世道如此,无可奈何。”
元仲辛的神情一直都是淡然自若,但老贼了解他,只有元仲辛在把最强烈的感情深藏心底之时,他才会有这般模样。
老贼心有不忍,他问道:“那你找到这来,总不会是想要和我谈心这么简单吧?”
元仲辛自嘲般地笑了笑:“如今找你,除了谈心,我还能干什么?”
老贼咂咂嘴:“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元仲辛睨了他一眼,巴巴说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只会找你帮忙的人吗?”
老贼眯了眯眼:“趁我还有耐心,有屁快放。”
闻言,元仲辛略感微妙,明明方才的自己是那么的悲痛万分,愁眉不展,这会儿被老贼那么一说,他倒只觉得心头酸涩了。
王宽一直等在熙园门口,不住地张望,就为了尽早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他的眉头愈加紧蹙,心底的烦躁缭绕腾升,怎么都挥之不去,霎然间,他的眼神定住了,茫茫人海中,他一眼便见元仲辛的身影。
元仲辛丝毫不意外在熙园的门口见到王宽,他闲庭信步地走到王宽身前,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我没迟到吧?”
王宽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元仲辛却忽觉慌乱,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还是说你等急了?”
王宽摇头,倏然拉起元仲辛的手,紧紧握在掌中,像是用尽了平生的力气。
元仲辛渐渐感到吃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也不挣脱,任由王宽握着,极有耐心地望着他。
片刻过后,王宽心底的躁乱和暴戾终于被压了回去,他渐渐松开元仲辛的手,刚要把手收回来,元仲辛却淡然地握住了他的手,王宽瞳孔放大,怔愣地看向元仲辛。
只见元仲辛笑了笑,温言开口:“我没事,你别担心,若你要握着才能安心,便多握会儿。”
第106章
王宽又惊又喜地望着元仲辛,心底涌出了强烈的不安,他忧色忡忡地问道:“元仲辛,你还好吗?”
元仲辛浅笑着点点头:“没事。”他目光流转,看向王宽身后的熙园,只感觉里面鸦雀无声,少了茶客们的闲聊杂音,他心中明白,素伊定是猜到了什么,再也无心唱戏,便将茶客都赶走了。
元仲辛的眸底有着说不出的悲凉,看得王宽心头惊跳,思绪不宁,他抿了抿嘴,还是决定说出实话:“素伊姐姐知道了,安离九临走前,把一封信藏在了她的房间里。”
元仲辛艰涩地开口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王宽神情凝重:“她没事,赵简和小景正陪着她。”
元仲辛暗暗地深吸一口冷气,冰凉的气息侵入心腹,让他分崩离析的理智一点一点拼回,而后握着王宽的手,缓缓走进了熙园。
他不敢松开,此时王宽的手给了他极大的慰藉,若是松开了,元仲辛恐怕连进去面对素伊的勇气都没有。
王宽反手将元仲辛的手重新握住,只觉他的掌心一阵寒凉,熟知元仲辛的他,轻而易举地感受到此时的元仲辛心底的无望与惶恐,王宽心头酸涩,只能尽力护住元仲辛手里仅剩的温度。
后院里,素伊正呆愣愣地坐在石椅上,神情淡然,眼里却难掩悲痛,而赵简四人则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素伊的动静,神色凝重忧虑。
四人一回头,便看见元仲辛与王宽并肩走了进来,六人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元仲辛屈指挠了挠王宽的手心,示意他松手,而后慢慢走向素伊,蹲身仰视着她,轻轻喊道:“素伊姐姐。”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素伊愣了愣,眼神呆滞地看向元仲辛,面容清丽雅致,却把眼底的绝望与悲痛映衬到了极致,她无力地抓住元仲辛的手,哽咽问道:“仲辛,安离九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元仲辛无言垂眸,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说出实情的准备,可面对素伊,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元仲辛的沉默已然给出了答案,素伊只觉心间仿佛架了一把利刃,心头的每一次跳动都被划上一道血痕,痛彻入骨,她泪眼朦胧,轻轻地喃喃道:“应该是回不来了,不然,他也不会写信给我——你知道吗,安离九生平讨厌写字,他总说,他的这双手,是要干大事的,执不起笔,染不了墨。”
但是,他写的字,却是遒劲有力,笔锋回转间,韵味极深。
那封信上,白纸黑字,叫她安心,叫她坚强,独独没有那一句她等了八年的我喜欢你。
程家被屠,素伊也看尽了世道沧桑,她无奈沦落为戏伶,如残花飘零,安离九则游走于刀锋血刃之上,稍有不慎,便血染襟喉——如此两人,怎么可能携手共度余生,连熙园的那几日安愉,都是元仲辛六人帮他们偷来的。
不过是上天悲悯,施舍他们的一个恩赐。
素伊苦笑,心魂俱散,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我总以为,只要他回来了,我和他的时间多的是,不急在一时,可今日他临出门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
素伊,我先走了。
安离九走了,她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念想,走了。
她还有许多话没能说出口,他怎么就走了呢?
犹记得,她答应过安离九要为他唱一出戏,如今戏未开唱,他怎么就走了呢?
素伊茫然地自言自语:“你说我要不要随他一起走算了?”
元仲辛双眼通红,悲怒交集,气血攻心,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着舌尖,疼痛刺激着他的神志,用隐隐发颤的声线说道:“素伊姐姐,我深知你此时必定悲痛,但是你要活下去,你就算不为自己活,也要为了安大哥而活,说不定日后,安大哥身上的冤屈便会洗清,你要亲自见证那日的到来。”
素伊微微怔愣,透过泪纱凝视着自己膝前的少年:“仲辛,你告诉我实话,安离九他是有苦衷的,对吗?”
元仲辛紧抿着嘴,内心挣扎,再三权衡,最终还是长话短说地告知素伊安离九身上的秘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素伊无望地过活,最起码,他必须给素伊一个活下去的依靠
闻言,王宽五人皆是震愕不已,怒不可歇。
他们不解,为何这世上,还会有人这般残忍,拿人的性命作为交易的筹码。
素伊泪流满面,神色惨白,浑身颤抖,无语凝噎,良久,才轻声开口:“那人是谁?”
元仲辛自然知道素伊指的是什么,他回想起安离九口中的老妇,以及这件事完全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一时之间,毫无思绪,只好无力地说道:“我不知道。”
“但是素伊姐姐,我答应你,威胁安大哥的人,我一定会把那些人挖出来,他的这个仇,由我来报——但作为条件,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素伊神情动容,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她并非轻易要死要活之人,元仲辛说得有道理,安离九的死是注定的,她无法改变什么,可她总要背负着与安离九的回忆,好好活下去。
素伊明知无望,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行刑,我可以去见他吗?”
元仲辛心有不忍,但依旧说道:“安大哥明日辰时一到便要行刑——素伊姐姐,我知这对你来说极其不公,可那些人可以查到细作名单,还能与禁军勾结,其暗中势力必定不小,若他们查到你的头上,届时你的处境便会变得十分危险,所以我打算让人护送你出开封,去往密州的板桥镇,在那里,有我们可以信任的人。”
王宽愣了愣,说道:“你想把素伊姐姐送去聂娘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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