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仲辛一手拿过王宽怀里的钱袋,从里面拿出了二十贯,放在手心颠了颠,随后又把十贯放回进去,另十贯丢回给王宽。
元仲辛将钱袋系好,轻手轻脚走近老婆婆,把钱袋藏在了老婆婆身后的草堆里,随后起身走了几步,确保不会被认发现钱袋的存在,才拉着王宽离开。
王宽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十贯。
元仲辛状似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方才那个老婆婆是刚刚赌斋里那人的奶奶,年事已高,孙子不想赡养,便把老人抛弃街头,自己好赌,便拿着老人的晚年补贴流连赌斋。”
王宽侧头看向身旁的元仲辛,眼神略微诧异。
元仲辛在一家卖胡饼的小车前伫立,笑嘻嘻对着小贩说道:“来两个胡饼,不要撒芝麻。”
小贩应声“好”。
元仲辛从王宽手中拿了两个铜板,扔进小贩钱盒中,“怎么样?帮错人了吧?被人当傻子了吧?”
王宽眼神垂视着小贩锅里快要煎好的胡饼一言不发。
元仲辛哼哼两声以为他发现自己被骗而难过,刚好当个老好人出言安慰安慰,谁知王宽忽然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左肩上,元仲辛抖了抖,抬眸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木头人。
“木头人”郑重其事地开口:“是这世道的黑暗,造就你不懂礼貌的浅薄,所以......”在元仲辛的死亡凝视下,王宽一脸“我理解你”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不是你的错。”
元仲辛脸都绿了:“......”
我错你大爷!
小贩将新鲜的胡饼一手一个递给元仲辛与王宽,王宽刚想伸手去接,谁知被元仲辛一把抢过,他望向那个半边黑脸半边绿脸的少年。
下一秒,元仲辛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恨恨咬牙道:“不好意思啊王兄,这世道黑暗本人浅薄,这胡饼本就没想过给你叫的。要吃自己买去吧你!”随后愤愤咬了一口胡饼,转身离开。
王宽愣了愣,看着元仲辛渐渐远离的背景,他才慢慢认知到,元仲辛生气了。
但是,为何他一点都不担心,反而有些想笑?
王宽抿了抿嘴角,踏步跟上了元仲辛的脚步,却并没有与他平齐,跟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后方,双目注视着那个流里流气的背影,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到了后来,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王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元仲辛是在替自己出气,他见不得一心行善的王宽被有心之人利用,想着趁这么一个时机教会王宽一个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把你那颗满怀善意的心好好珍惜。
自此以后,王宽的善心收敛了许多,看人的双眼也逐渐失去了原先的热枕,眼底最真实的笑意只有在望向元仲辛才会有所流露。
一上午,元仲辛看完了三四本小人书,仍意犹未尽,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
王宽也起了身:“去哪儿?”
元仲辛摊了摊手中的几本小人书:“还书啊。”
“我跟你一起?”
元仲辛不解:“你跟我一起干嘛?你不是嫌弃瓦子太喧嚣吗?这会儿过去快是瓦子夜市开始那会儿,你确定要去?”
王宽点头:“去。”
元仲辛倒是无所谓,耸耸肩,一个纵身跳上了学院的围墙:“那你自个儿跟上来。”然后转身消失在王宽眼里。
元仲辛不喜与看门的夫子打交道,每次出学院都是翻墙出的去,而王宽则次次都规规矩矩地从大门走出。
元仲辛翻墙跳出去的地方落在学院后门,等他绕到前门时,王宽刚好从大门走了出来,两人并肩朝着瓦子走去。
从太学院走到瓦子并不近,两人又是走得悠然自若,不赶路,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瓦子入口。
元仲辛与王宽走至瓦子最深处,那里四横八倒地坐着十余个耍傀儡的人,尽管他们扮相都不太好看,捉襟见肘不修边幅,神色却是真真的逍遥自在。
元仲辛高喊一声:“老贼!我来还你书了!”
坐在最顶端的一个老人,他眯着眼,嘴里叼着一根发黄的杂草,听见有人喊,他也不动,甩了甩头,知道是元仲辛来了。
元仲辛对身旁的王宽低语一句:“你在这等着。”随后走上前去。
老贼他们都是江湖卖艺人,行走在这世道多年,平生最恨的便是那些府衙高官,连带着任何与大宋朝廷有任何关系的人都不大欢迎。
但元仲辛是个例外,圆滑处世的性格让老贼他们放低了对元仲辛的戒备,渐渐认同了元仲辛的接近。
元仲辛在太学院再三确认王宽是否要跟着前来是有顾虑的,老贼他们的态度便是他的顾虑。
王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个木台前,深深看着元仲辛活蹦乱跳地蹬上老贼所处的最顶端,笑嘻嘻地把小人书从怀里掏了出来,递到老贼面前。
元仲辛长得真的不错,眉眼弯弯的样子很讨喜。
王宽在心里默默想到。
元仲辛与老贼交谈着什么,倒是谈得欢畅。
元仲辛眼神瞥到王宽正定定注视着自己这边,他心下想,不会是等厌烦了吧?他朝王宽扬扬手,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王宽眼神亮了亮,点头算是回应。
又过了半晌,元仲辛跳着台阶蹦哒哒地回到王宽身边,眼见王宽表情淡淡的,他探头看了看:“等烦了?”
王宽不知他为何会这般想,但仍旧老实回答,摇头:“没烦。”
只要是有关于元仲辛的事,王宽便发觉,自己的耐心无论如何都挥霍不完。
元仲辛知道王宽不会说谎,也深信于此,他伸了个懒腰:“走吧,该回去了。”先身旁的人踏步而出。
王宽眼眸深邃地追随在元仲辛身上,蓦然间,心头微跳。敛回心神,在元仲辛出声催促前,王宽先一步来到他的身侧。
第3章
一个月后,元仲辛的哥哥元伯鳍出事了,他领兵驻守的祁川寨落入敌人陷阱惨遭失守,元伯鳍咬牙领着仅剩将士死守祁川寨,却无力抵抗人多势众的夏朝大军,大宋战士几乎无一幸免地丧命于祁川寨前,唯有元伯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了开封。
元伯鳍慢慢痊愈,却日渐消颓,随他上沙场斩敌军的云纹剑封尘于元家牌院里,再不见光日。
大宋皇帝对存活下来的元伯鳍心生猜忌,表面上对杀伐有功的元伯鳍赞赏不已,暗地里他命令殿前司麾下宣武军都头梁竹前去彻查有关祁川寨一战的所有事宜。
再后来,梁竹奉命捉拿元伯鳍,将他囚于元家,命人严加看守。
交谈中,梁竹知晓元伯鳍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叫元仲辛,正在开封城中的太学院中念书,便带人前去寻找元仲辛。
王宽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找上门来,却未曾想会这么快,梁竹不是什么斯文人,他一脚踹开寝室的门,只见房里有两个少年,一个温润如玉沐风随和,一个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前者手执一卷书细细端看,后者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把玩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孔明锁。
梁竹上前一步踏入房间,眼神扫视着两人,沉声道:“你们谁是元仲辛?”
嬉皮笑脸的少年神色如常地站起身来,将孔明锁揣进衣兜,语气懒散:“我是,找我何事啊?”
梁竹眼神寒凉地盯着元仲辛,意味不明,元仲辛身后的王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在梁竹打量元仲辛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眼前的梁都头。
倏然,梁竹冷然哼声,挥手道:“带走!”
身后的小兵拿着铁链便想套在元仲辛手上,王宽神色一凛,刚欲出言阻止,元仲辛挑眉已然开口:“大人,这铁链子给的都是不配合的人所用,你看我现在有不配合的意图吗?”
梁竹本来已经转身离开,听到元仲辛的话,他又回过头来,瞧着元仲辛懒洋洋的模样,眸底冷色加重几分,调头离开了房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倒不担心这个坐没坐相站没站样的少年可以逃得出自己的手掌心。
元仲辛嘴角微勾,满不在乎地跟在梁竹身后。
王宽眼底布着忧色,静立几秒,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上,王宽就那么光明正大地跟在梁竹那一队人马后面,不紧不慢,眼神却一秒不离那个身着蓝袍的少年。
须臾间,梁竹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向王宽,用极其不善的语气说道:“你有事吗?”
王宽微微侧头看了看元仲辛:“没事。”
梁竹蹙眉:“没事你跟着我作甚?”
王宽:“我不是在跟着你,我在跟着他。”他是谁,不言而喻。
这时轮到元仲辛疑惑了:“你跟着我干嘛?”
王宽深深地看了看元仲辛一眼,不言。
梁竹眯眼:“禁军行事,不用跟了。”
王宽:“不行。”
梁竹不气反笑:“为什么?”
王宽又不言。
梁竹不想再与这人浪费时间,他正准备调头离开:“把他赶走。”
王宽却不为所动,偏生还朝前迈了一步,来到元仲辛身旁:“你们无权赶我,若无军令,开封城街巷不可随意禁足。”
话一落,气压瞬时降低。
元仲辛端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眼神来回停留在王宽与梁竹两人身上,他倒不知,平日里谦逊文雅的王宽也有这般固执无畏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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